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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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謝長殷順著她的力道坐下來,看著桌上小食盒裏的幾色糕點,嘴角漾開淺笑:“你有心了。”

林挽姝拈起一塊糕點餵到他唇邊,語氣嬌嗔:“說什麽呢,來嘗嘗這個好不好吃。”

謝長殷直楞楞地看著她,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此刻像是含滿了星辰看著她,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泛著夜霧的山林。

林挽姝手上忽然卸了力,在他啟唇要咬時把糕點丟回去。

“算了,現在過飯點沒多久,你估計也吃不下。”

她輕眨眼簾,匆匆蓋上食盒蓋子,又拿帕子擦去指上殘渣。

謝長殷眼眸微彎,長臂一攬將她順勢攬到腿上坐下,他懷抱著她,將她的頭貼上他的胸膛。

他的下巴輕輕摩挲她的發頂,林挽姝感到他說話時胸腔微微震動,聽他溫柔又帶著暢想的語氣傳來:

“你知道嗎?我很想你,這裏,特別想,無時無刻不在想。每次夜深人靜一個人的時候,我看著星星月亮,老是想:要是你在就好了。我想能和你看遍每一天的日出日落,想和你白頭到老,再不分離。”

他的心臟有力地跳動著。

她知道,他說的是心,他心想她。

他心跳的力量仿佛也傳遞到她身上,她的心跳陡然加速。她眼睛仿佛被什麽定住,而後輕輕轉動,微微捏拳的手心出了點薄汗。

“你很愛我嗎?”她在他懷裏垂眼輕輕問。

“愛,怎麽不愛?”他的回答毫不猶豫,他低頭捏著她的小臉,半玩笑半認真地說:“我做的最多事情都是為你呀,我的小姑娘~”

就在兩人親昵玩笑的這一刻,變故陡生,有什麽破空,帶起細微的風,而後那柄長簪子快狠準地刺破皮肉,在入肉半寸的地方堪堪停下了。

不是林挽姝主動停的,謝長殷一只大手向後穩穩握住簪身,使得她不能寸進。

是的,就在剛剛,林挽姝一面與謝長殷言笑晏晏,一面另一只手悄然伸向後面,露出藏在袖中的細簪。

血從簪身入肉之處在謝長殷後背流了下來,在他玄色衣裳上留下一道深色痕跡。

謝長殷沈默不動,肅著臉,他的臉有一半陷入陰影之中。

他緩緩開口:“我真沒想到,有一天你會對我下手。”

“是嗎?”林挽姝握著簪子,見抵不過他的力氣,也就放棄了,她放開手,垂眼:“你早該想到的,這樣才是對的。”

謝長殷突然推開她整個人向後倒去,在避開某樣東西時往下一撐,又借力回彈上來,兩步迅速上前抓上林挽姝的肩,將她反身壓在石桌上,一手壓著她交疊的手腕,一手扣住她的脖頸。

“你以為我上一次的當還會再上一次嗎?林挽姝。”他叫出那個名字,眸色冷冽。

他緊緊錮著她,施壓威脅:“說,你把阿姝弄去哪兒了?”

手下的人卻不掙紮也不動彈,而是靜靜道:“你以為我和林阿姝是一體雙魂是嗎?”

她淺淺勾起唇角,自嘲一笑:“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就好了。”

謝長殷攥著手下纖細的脖頸,隱隱明白她的意思,心裏過於震驚,手漸漸松了力道。

他後退一步,看著她的眼神不敢置信。

林挽姝輕咳一聲,慢慢站起來,整理了下自己褶皺的衣裳。

謝長殷註意到她脖頸間那條細細的銀鏈,忽而道:“是那長命鎖是吧?”

“對。”現在林挽姝也沒瞞著的必要了,直接表情淡漠地把貼著裏衣的長命鎖拿出來,淡淡道:“裏面的針用完了。”

謝長殷表情十分覆雜。這長命鎖從認識阿姝時便見她戴在身上,以前只當是個習俗給孩子帶著長命百歲,並未覺得有何不妥。

現在細想來,會醫會武功的娘,考上狀元的爹,從鄉野村姑到官家小姐性情逐漸沈靜,如此軌跡漸漸與他那個熟知的林挽姝重合,他能是那一世的謝長殷,為何她不能是那個林挽姝?

偏他一次次心懷僥幸,一次次地相信她。

那長命鎖,是那一世讓他中毒要他命的利器,而他相對不識。相對不識的何止長命鎖,更有眼前人啊。

謝長殷只覺呼吸都在疼,如刀割,他像是被人狠狠甩了幾個大耳光。

他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自嘲的笑:“什麽時候的事?還是你一開始都知道?只是在騙我?”

林挽姝垂眼摩挲胸前裝有機括的長命鎖,銀鏈發出細碎的嘩嘩聲。

她緩緩開口,覺得聲音發啞,第一次知道原來說話要這麽費力氣:“沒騙你,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就在中秋節那夜,我被絆倒,身上一震,以前隱隱約約模糊不清的,都想起來了。”

謝長殷嘴角無聲的笑越擴越大,眼圈卻漸漸發紅。

所以給了他巴掌的其實叫“老天”?是命運造化弄人,讓兩個最不該愛上之人巧合下相愛。

這些日子以來,心裏隱隱的不願深想的猜測驀然被落實,像一座驚天巨錘自天外捶來,把蒙昧之人敲醒。蒙昧時是滿心歡喜的幸福,醒後是錐心刺骨的疼痛。

“所以你記起來後第一時間便是殺我?”謝長殷在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對。”林挽姝不敢看他,目光一瞬不順盯著旁邊的地面,身側的手微微發抖。

“你是錦衣衛,與我本就有滅門之仇,你我是死敵,本就只有你死我活。”她努力用冷靜絕情的聲線說,像是在告訴他,也像在告訴自己。

“好!好一個你死我活!”謝長殷撫掌大笑,笑得胸腔震動,聲音都有些發抖。

“我只問你一句,”他看著她,壓抑著情緒:“你對我可還有半點真心?”

林挽姝手捏成拳,聲音冷酷:“沒有。”

謝長殷淒淒然笑了一下,又不甘心問道:“那為什麽你之前把有毒的糕點又拿回去了?”

林挽姝猛地擡頭:“知道有毒你還要吃?”

謝長殷被她震驚關心的神色安慰到,便越發肆無忌憚地瘋起來:“既是你給的,我自然要。”

林挽姝偷偷狠掐一把大腿,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便洩露了心緒。那樣的她會被自己唾棄。

今日便該做個了斷,速戰速決,不該再有關系。

她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已換上一副漠然的神色:“哦。你我也沒什麽關系了,若要有,便只能當仇敵。”

她擡步欲走。

“等一下!阿姝,”謝長殷叫住她,習慣性地又帶上了她的小名,那個伴隨著無憂無慮天真快樂的名字。

謝長殷兩步到林挽姝跟前,任憑心火再次燃燒餘燼,他挽留:“如果我可以不介意你當時毒針之仇,我也可以為你盡快退出錦衣衛,你會不計較前仇,和我重新開始嗎?”

林挽姝輕輕搖了搖頭:“謝長殷,你只怕想錯了,我們之間的癥結,不在於那夜你我相殺,而在於林府曾滿門抄斬。”

“可那夜帶人去抄林府的並不是我!”

“那又如何?林府被帶走逼供的有十之三四,你能保證你手上就沒有林家人的血嗎?”林挽姝陡然激動,聲音拔高。

兩人距離很近,一擡頭一低頭,互相看著彼此的眼睛,針尖對麥芒,誰都有自己的想法與堅持。

過了一會兒,謝長殷先動了動,他垂眼,敗下陣來:“好,你說什麽便是什麽吧。”

他忽地側手拔刀,後退一步揚刀在地上刻下一道入土三寸的深痕。

帶著內力的一刀濺起一點塵土,他揚聲道:“從今以後,你我之間有如此痕。”

林挽姝看著地上深痕將他們分為兩端,劃清界限涇渭分明,眼瞳微微震顫一下,卻仍是笑著應好。

就在這時,突然叮鈴一聲,有什麽細小銳物撞上謝長殷的刀身。

林挽姝擡頭,見林母足尖輕點掠過花園矮墻而來。

“阿姝你沒事吧?”

林母著急地探查。

林挽姝搖了搖頭,有些驚異:“您怎麽來了?”

林母知道她沒事後提著的心落了回去:“你是不是用了長命鎖?娘還沒教你你怎麽知道?”

“娘您怎麽知道?”林挽姝眼眸微睜,“難道說……”

“娘家傳的東西,你動了娘怎會不知?”林母哼聲,轉而向謝長殷,擺出對敵的姿勢,掌間露出三根長銀針。

林挽姝將她勸下,而後對謝長殷平靜道:“昨日種種,已譬如昨日死,將過去忘了吧,往後你做你的錦衣衛,我做我的林家小姐,就此別過。”

“好。”謝長殷定定望著她:“我祝你永困於後宅,難得自由。”

“謝長殷你怎麽說話的!”林母本只是偽裝出的涵養被這句話氣破功了,動著袖子就要上前揍人。

“娘。”林挽姝伸手攔下林母。

她看向謝長殷,淺笑:“那我也祝你一輩子不得高升,在塵泥中打滾。”

“嗯。”

他靜靜看著她微笑,她亦微笑著轉身,拉著林母離開。

他們都知道,這一轉身,再相見,即使不是仇敵,也只會陌路。

一場秋雨一場寒,深秋夜裏下了一場小雨,滴滴答答,從窗外梧桐的葉子上落到地上,伴隨落葉,伴隨著寒涼的夜晚秋風,陣陣吹拂。

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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