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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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林家村闖進一群不速之客,這些人五大三粗長相兇惡,拎著棍棒刀槍,村民見到都避之不及。

他們說要找人,沒人敢攔,由著他們長驅直入,到阿姝和小夥伴們正在玩耍的一片空地上。

那裏,林阿姝在和小夥伴玩踢毽子,謝長殷叼著根草躺在一邊大石上,懶洋洋地看著他們胡鬧。

看到不遠處走來的一群人時立刻起來,斂了笑意,眉眼泛冷。

那群人將孩子們嚇到一邊,跟個鵪鶉崽子似地縮著。上來到謝長殷面前:“原來你這小雜種在這兒快活啊,可叫兄弟們一番好找,帶走!”

兩個人上前抓謝長殷,被謝長殷靈活甩開反擊踹了兩腳,兩人狗撲在地上滾了一圈,惹得孩子們嬉笑。

為首的漢子見雞飛狗跳不成樣子,指揮著幾人將謝長殷圍起來,手上拿著棍棒,模樣兇蠻:“給我打!”

“慢著。”謝長殷冷冷淡淡掃了一圈,林阿姝與其他孩子在外邊圍觀,

他道:“我跟你走。”

漢子揮手著人抓住謝長殷帶走。

林阿姝壯著膽子攔在他們面前:“你們是誰?為什麽要帶謝長殷走?”

“哎喲,還有個美救英雄啊,”壯漢回頭睨一眼謝長殷,

“我說小雜種怎麽不回去,原來這裏有個小相好的呀,這長得俊就是好,嘿,男的女的都吃開。”

壯漢惡劣一笑,亮出一張紙:“小妹妹你可看好了,這個人,他是逃奴,身契在我們手上,私自出逃,你說要不要抓他回去?而且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妓.女生的孩子,爹是誰都不知道,哈!”

他往前一步,彈著紙張威風堂堂:“他是逃奴!逃奴!你私藏逃奴,我們要是追究起來,你也要吃官司的,不過我們有事要緊,大人有大量不與你計較,你要是敢攔著,小心我把你告官,讓你下大牢!”

“啊……”林阿姝楞了楞,眸中神采漸漸淡下去。

壯漢得意一笑撞開她就走。卻在走了兩步身後手下忽然叫了句:“頭兒。”

壯漢回頭,林阿姝緊緊抱著謝長殷的手不松開:“是逃奴又怎樣?我可以買下他,這樣他就不用跟你們走了。”

“你買得起麽?他可是王公子點了的人,出價五百兩!知道五百兩是什麽概念嗎?”

林阿姝懵懵地搖了搖頭。

壯漢趾高氣昂:“五百兩買下你整個村子都綽綽有餘,去去去,你個小村姑搗什麽亂?”

他說著擡手要拎林阿姝,被立刻掙脫掌控過來的謝長殷抓住,“別動她,讓我跟她說句話,說完就走。”

壯漢擡眼,被謝長殷森冷的眼神震懾,心中暗暗發毛,表面故作大方:“行。”

謝長殷看向林阿姝:“阿姝,我就離開一下很快回來,你別擔心。”

那壯漢聽了不樂意,拎起謝長殷的衣襟:“什麽叫很快回來?你可是賣給王公子的人!”壯漢笑了:“怎麽?你想不顧你老子娘,在這做野鴛鴦快活啊,哈哈,果然是有了媳婦忘了娘。”

“我娘?”謝長殷眼神一凜,揪上他的衣襟質問:“為何這麽說?我娘在哪裏?你說!我娘在哪裏!”

壯漢衣襟被他拽得歪七扭八,身軀也跟著微微晃了晃,驚訝於謝長殷力道的同時也被他晃煩了,一把推開他:

“發什麽神經!你娘不還在百花坊!怎麽?出去一趟學會裝傻了啊?裝傻我也不會放你走!別說你是個傻子,你就是瘸了殘了,也得擡到王公子府上!”

想到什麽又陰笑說:“不過你也知道,葵娘子前段時間犯了錯,被媽媽懲罰又生了病,你要是不快點回去,說不定真趕不上見你娘最後一面嘍,我帶你回去,也是為了你好,對吧?”

“現在是幾年幾月幾日?”謝長殷急切地抓上他的胳膊。

“寧朝二十五年二月廿七。”

壯漢攬上他的脖頸:“你小子別裝了,我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耍什麽花招我還不知道麽?聽到我剛才的話沒?”壯漢湊近,語氣陰毒:“就是傻了你也得給我進去。”

謝長殷恍恍惚惚,沈浸在巨大的震驚中,完全無視身上的壓力、周圍人的聲音。

他娘還活著!他娘還活著!

他記得寧朝二十五年一月,他在被娘送出去後沒兩天就聽聞噩耗。

彼時他還沒出城,躲在街角裏看他們將她娘被糟踐的屍體用卷破草席一裹,扔到城外亂葬崗,並且派了人鞭屍,在那兒守著。

他不敢上前,否則將前功盡棄,當時真正十五歲的謝長殷就在草叢裏,遠遠地看著那人揮舞著鞭子在本已面目全非的屍體上。

十五歲的謝長殷躲在草叢裏死死捂著嘴,一聲也不吭,任憑淚水從臉上肆意滑落。

那也是他最後一次流淚。

為什麽現在會和過去不一樣?究竟哪個才是真實的世界?是現在?還是十年後的一切?

孰夢?孰真?

謝長殷無從他想。

林阿姝問他:“謝長殷,你要走了對嗎?你還會回來嗎?”

謝長殷回神:“我不知道。”

他叮囑她:“我走之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少去河裏野,不要著涼了,做事前先想想自己能不能做,不要爬太高下不來……”

他一路叮囑,她拉著他的手不舍得分開。

她跟著他們走了一路,走到他上了村口的馬車,車輪軲轆轆滾起來,

她還是倔強地拉著他,跟著馬車跑,眼睛一直凝視著他,舍不得眨一下眼睛,眼裏好像有許多話說,

他也看著她,他們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手還握著彼此。

“你回去吧。”他徹底推開了她的手。

馬車加快,她追得已是強弩之末,就這樣跑了幾步停在路中間,看著馬車飛奔,揚起一片煙塵,而後漸漸平息。

她坐在路上哭了起來。

娘親來了,在她身邊蹲下,嘆息又憐憫的聲音,默默安慰著她,

“這就是我不太同意你後來將謝長殷看得太重的原因,他跟我們註定是不一樣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哭得淚眼朦朧說:“阿娘,我想去找他,可以嗎?我想見他,他們說要把他賣掉,會他會不會過得不好?我想看看他,可以嗎?”

她拉著阿娘的袖子搖晃,一如她此刻激蕩的心情。

阿娘嘆息一聲,同意了。

-

此去永州路遠,她與阿娘準備一番上路,跟那群人之差不過半日的距離。

林阿姝每日多行一小段時辰,漸漸也差得不遠,在快到永州城的時候,見到了在前面行駛的馬車。

她們跟著他們進城,看他們停在了百花坊門前,將謝長殷拽進去。她們也在附近下了車。

此刻夜已深,百花坊燈火通明,鶯歌燕舞,歡飲達旦。

“姝兒,很晚了,要不我們去休息吧,明日再來看謝長殷如何?”

阿姝固執地搖了搖頭,祈求地看著阿娘:“我想現在就看看謝長殷,我想看他進去後怎麽樣了,他們有沒有欺負他?”

林母無可奈何,這已經不知道是她第幾回嘆氣了。

可她說過,她要當個好母親,讓孩子快樂且自由地生長著,她向來不喜那些條條框框繁文縟節,何況這孩子的要求本是出於善心,又非什麽壞事。

“那好吧,不過你應該知道我要做什麽,說好了,不管看到什麽,都不許出聲不許動。而且我不叫你看的地方一只眼睛也不許看。”

“我知道了!阿娘最好了!”阿姝親昵地抱著林母的胳膊蹭了蹭。

是夜三更,永州城最好的青樓百花坊歌舞升平,綺靡之音不斷。

百花坊的營業才剛到一天中最熱鬧的時段,樓內高臺上舞姬衣著清涼,樂手奏樂,大堂裏坐了一堆尋歡作樂的恩客,女妓們迎來送往,小廝婢女侍候絡繹不絕。

打手斥罵著將謝長殷從側邊拉到二樓,以免沖撞了客人。

謝長殷質問:“我娘呢?”

“就你事多,要不是看在王公子的分上,早打死你這種逃奴了!”

打手問過老鴇之後拐彎帶他下去葵娘的房間,老鴇隨後招呼完客人也過來。

房間推開門一股黴爛味和血腥味,謝長殷眸色一冷。

葵娘年輕的時候是百花坊頭牌娘子,恩客無數,為百花坊賺了多少金銀。到色衰患病,便被丟到最下等的地方等死。

這也是青樓大多數女子的歸宿,無用之時便扔,若不是因為他,葵娘都不會在一樓,而是直接扔到大街上。

青樓金錢窟無情。都說“女表子無情戲子無義”,最無情無義的,是那組建場所獲取利益之人。

床上的女人原本重病垂危得昏睡著,聽到聲響緩緩轉頭,看到來人,仿佛不可置信,虛弱的聲音喊:“長殷……是你嗎……”

“娘。”謝長殷兩步上前,顫聲喚了一句,看著瘦骨嶙峋蒼白如紙的女人,緩緩伸出手,又怕一戳就碎。

她真的在!

“我的殷兒……”葵娘支著病骨起身,顫抖著起來,謝長殷去扶她。她摸摸謝長殷的手,像是在確認這個兒子,

“長殷……長殷……真的是你……”

“娘,我在。”

謝長殷不斷應聲,眼裏忽然湧出時隔多年的淚花。

“啪!”

突然響亮的一聲,打破了屋中原本的母子情深。

病重的葵娘撐著身子,用盡全身的力量,只為給兒子一巴掌。

這巴掌把謝長殷打紅半張臉。

剛過來的老鴇驚叫一聲,趕忙讓人將葵娘和謝長殷拉開,對著葵娘指指點點罵道:

“幹什麽幹什麽!葵娘你犯什麽賤!你兒子這張臉,要是賣相不好看了,還怎麽給王公子?我告訴你,你兒子的身契在我手上,可由不得你打他,親娘也不行!”

葵娘隔著重重小廝,直勾勾地望著兒子:“謝長殷我好不容易送你出去,你卻又回來?”

葵娘目光惡狠狠,仿佛這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仇人:“我這輩子是這個出身,你卻還要上趕著賣!我告訴你謝長殷,你要是敢給那姓王的當兔爺,我謝葵死了都當沒你這個兒子!”

她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推開了身邊的小廝,猛地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小廝原本防著她對謝長殷再做什麽,因此都防備著謝長殷那邊的方向,沒料到她有此動作,再去攔時慢了一步,眼睜睜地看著她往柱子上撞。

砰的一聲。

血花四濺。

謝長殷被那一巴掌打的遲到的耳鳴出現,轟轟烈烈長長久久,周遭所有東西都在褪色,所有的聲音都在遠去,只有葵娘撞柱的聲音時那麽響亮,重重捶在心上,那抹鮮紅是那樣刺目。

葵娘死在他面前。

天大地大,他謝長殷,又成無家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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