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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大結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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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大結局·中

風停了, 楚寧安抱著江遲暮轉身離開。

江遲暮低咳了一聲,從喉間濺出一口血,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傷, 深可見骨, 甚至能看到跳動的心臟,楚寧安的傷勢更比他可怕數倍, 幾乎能見到翻卷的血管。

他笑著戳了戳楚寧安, 只是動作小心翼翼,“咱們這算不算心心相印?”

還沒等楚寧安說什麽, 他就笑的停不下來, 覺得前世聽過的地獄笑話也不過如此了。

楚寧安臉色有些難看,捂住他的唇,“別說話了。”

江遲暮呸出嘴裏的內臟碎片, 推開楚寧安的手, 喃喃道:“我就要說, 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他的傷完全沒有愈合的架勢,江遲暮甚至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睜開眼,往事如走馬燈在眼前悉數閃過。

“楚寧安,你放手吧。”

楚寧安的動作驟然頓住,眼眸充血看他。

江遲暮看向茫茫星野,眸色已有些灰暗,“我不想和你一起死了。”

他腦中慢慢閃過天道那句,萬年修為散盡, 蹉跎凡人一生。

他是仙人啊,悠長萬年苦修, 自己只不過是他的一道劫, 漫長歲月裏一道狹小的坎坷, 斬斷了就是仙途坦蕩,斬不斷便前塵盡棄……

更何況,這樣的傷勢,他們早沒有了一生,至多短短半月。

原來……

他真的是劫啊。

原來從一開始,就沒人給過他們選擇,這道劫,渡不過就是死。

“你去做你的仙人吧,不要為我……蹉跎一生。”

楚寧安冷眼看他,“你休想。”

江遲暮低低笑了一下,“你看,你果然不會聽我的。”

他慢慢擡手撫上楚寧安的側臉,手指冰的已感覺不到什麽,可他卻記得他的溫度。

他咳了兩聲,小聲道:“楚寧安,你就不能變成一開始那個樣子?又傻又好騙,會叫我哥哥,動不動就臉紅,什麽都聽我的?明明才過了沒多久,你怎麽變了這麽多?”

“等你的傷勢好了,想讓我叫你什麽都行。”楚寧安冷聲道,“別說話了。”

江遲暮笑了,“你別騙我了,楚寧安,這種傷放到現代都治不好的,你是不是又想趁我不註意自己先死?”

楚寧安抿緊唇,不再開口,只是他的臉色已經毫無血色,整個人搖搖欲墜。

江遲暮慢慢攥緊他的衣服,時間不多了。

他笑了一下,低聲道:“楚寧安,你看著我。”

楚寧安並未理他,江遲暮便用了些力,聲音從破碎的喉管傳出來,有些嘶啞,“楚寧安!”

他終於停下來,眸光沈沈看著他。

剛剛的那聲徹底壓垮了破碎的喉嚨,江遲暮眼前發黑,只能用氣聲開口,聲音虛弱的像是隨時能斷掉。

“我冷……”

他的目光慢慢飄向天際,府內一片蕭索,府內最高的那顆梨樹已只剩枯枝簧葉,被風裹挾著嘩嘩作響。

“樹都枯了,要入冬了啊……我們是春天,咳,認識的,原來這麽快就到冬天了……冷啊……”

楚寧安用盡全力抱緊他,可他的身軀也冷的不成樣子,江遲暮輕輕笑了一下,唇色慘白,輕聲說:“好想和你一起看雪……”

“你親親我,親親我。”

明明馬上就要下雪了,為什麽等不到呢?

他用盡全力,將幹涸撕裂的唇貼在楚寧安唇上,好苦,是血的味道。

靜靜纏在心臟上的命線忽而收縮起來,攪碎跳動的器官。

大量的鮮血,從二人緊貼的唇間湧出來,濺在地上。

他的身體一下輕的像雲,又重的像鐵,眼前一陣陣發黑,視線中略過楚寧安大滴大滴的淚。

神志不斷遠去時,他用盡全力開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對不起……”

這次是我騙你啊。

眼前的世界變為一片漆黑,身軀冰冷。

江遲暮慢慢閉緊眼睛。

-

第一場初雪落的時候,正巧壓塌了枝頭,墻頭枯枝脆響,砸在了地上。

江遲暮猛然驚醒,茫然又恍惚的四顧。

塌下擺著爐子,上面茶水燒的正響,窗外茫茫一片,鵝毛般的大雪靜靜落著,覆蓋了一切。

他以為這是夢境,赤著腳推開門。

這是他與楚寧安的院子,只是此時院中種著一顆梨樹,生機盎然,滿樹梨白,被雪一打便簇簇落了滿地。

這場景太熟悉,江遲暮茫然的踩在雪地,撫上樹幹,一片尖銳的樹皮刺破指尖,鮮紅的血滴在樹幹上,又很快被樹身吸收。

他擡起手,指尖的傷已經愈合了。

江遲暮楞住,整顆心用力跳了一下。

“不是夢……”

他忽而轉身大喊,“楚寧安,楚寧安!”

不遠處的廂房忽然亂起來,幾個穿著宮中服飾的人奔出來,看到站在雪地裏的江遲暮,臉色都極其驚訝。

“陛下,陛下醒了……”

有人匆匆忙忙的抱著毯子給他圍上,還有人為他穿靴,手上被塞了好幾個暖爐。

江遲暮的目光穿過人群,與站在最後的楚年對視。

他看起來比之前高了許多,膚色也白皙了,手上沾著墨痕,剛剛應當在廂房裏讀書,看他的眼神帶著說不出的奇怪。

可最後,他也只是收回目光,慢慢跪在地上。

“楚年,拜見父皇。”

江遲暮整個人頓住,瞳孔忽而顫抖起來,“你叫我什麽?”

楚年低下頭。

江遲暮又問:“楚寧安呢?”

沒人回答他。

江遲暮忽而一把推開人群,沖進房間。

“楚寧安。”

他一邊走一遍喊著楚寧安,繞遍屋內屋外,卻不見蹤影,江遲暮皺著眉,不厭其煩的一遍一遍喊,“楚寧安,你躲哪裏去了?”

“楚寧安,你出來!”

“你別躲我!”

直到毯子落到地下,腳被磨破,身體僵硬冰冷他都沒有放棄,卻始終沒有找到楚寧安。

他一個踉蹌,摔在床邊,眼前一陣陣發黑,低聲道:“你去哪兒了……楚寧安。”

騙人。

他騙自己。

明明……

明明死的該是自己。

一支明黃卷軸咕嚕嚕從床邊摔下來,像是已在那裏等了許久,只是始終未曾被人註意。

江遲暮怔怔看去,卻忽而斷斷續續笑起來,笑聲發冷。

他一把將卷軸扔進炭盆,火焰驟然竄起,灼傷手指,傷口又很快覆原。

就連站在冰雪中凍傷的手腳,都柔軟紅潤,沒有一絲僵硬。

他赫赫的笑著,忽而一把掀翻燃著的炭盆,紅色的炭四處滾落,貼著皮膚,發出怪異的焦味,可他卻感覺不到痛。

江遲暮啞著嗓子,瞳孔充血,“楚寧安你個騙子!”

人群尖叫,呼和著沖上來踢開燃著的火炭,拽著顫抖的江遲暮離開燃燒的地毯,江遲暮眼前血光憧憧,烈火與淚混成了最後一眼時的楚寧安。

騙子。

他聲音嘶啞,如同砂石磨礪過,一字一頓,“我恨你。”

-

元宵剛過去,長安王府內卻冷清蕭索,府外有鞭炮作響,炸開今冬最後一場雪。

林知酒畢恭畢敬的行禮,從懷中掏出一本書,正要開口。

“打住。”

江遲暮縮在塌裏,聲音沙啞,“別用什麽陛下的稱呼惡心我。”

林知酒嘆了口氣,“陛——你的嗓子好些了嗎?這些日子外面鬧得厲害,好在他留下的人鎮得住場子,你真的不露個面?”

江遲暮低咳了幾聲,“無事。”

他的嗓子已經壞了很久了,或許是因為胸口受傷時牽扯到嗓子,或許是那日被炭煙熏壞了,可明明其他傷都能愈合,偏偏一個嗓子卻一直好不了,就算太醫院聯診數次,都無能為力。

懂得人都說這是心病。

他又往毯子裏縮了縮,面色蒼白,下巴尖尖,這個冬天,他瘦了很多,還很畏寒,一向紅潤溫熱的身體,一直是僵著的。

林知酒忍不住勸道:“人既已走——”

一杯溫酒驟然摔下來,江遲暮面色森寒,“住口!”

林知酒心中一驚,跪下來,“是臣失言。”

塌上安靜了很久,才有疲倦沙啞的聲音響起,“我命你找的東西呢?”

林知酒將書送上去,面色糾結,“這秘冊雖在禁宮中存了許久,可從未有人證實,更別說,漠北大雪封山,罕無人跡,那昆侖虛不過是一家之言……”

“這便不必尚書大人關心了。”

江遲暮淡淡開口,他慢吞吞垂下眼翻著書冊,書冊年代已久,字跡模糊難辨,他看的眼睛疼,用力把書掃下桌子。

“你這官看起來當得挺閑啊?楚年教好了?銀子數明白了?”他上下打量了幾眼林知酒,語氣有點陰陽怪氣。

林知酒已經習慣了江遲暮這種語氣,自長安王不在後,江遲暮就變成了這副模樣,像一個隨時能紮傷人的刺猬,無人的時候便縮在床上,但凡見到人一定會以不歡而散告終,就連長安王為他留下的一幹親信,都常常被砸著趕出大門。

林知酒暗暗嘆氣,語氣卻很老實,“不閑,我只會種田,不會算賬……至於太子,他很聰明,先生教的都學得很快,臣只能教他些民生雜事。”

江遲暮冷冷打量他一眼,碧眸在昏暗的室內幽深暗綠,更像一條蛇了。

“既然學的快,就把課再加一倍,早些學完,讓那群老頭煩他去。”

林知酒有些無奈,“太子殿下勤勉,已經是通宵達旦了……”

江遲暮蒙上被子轉過身,這意思便是不想聽了,林知酒只得住口,小心翼翼走出去關上房門。

一說起這件事,江遲暮就想笑。

楚寧安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居然說服了一堆從文到武的老頭扶他上位,還把林知酒搞到了戶部尚書的位子上。

更可怕的是從內到外居然都安安分分認了他這個皇帝。

雖然這只是表面上,大多人都牟足了勁兒鼓動楚年跟他反目,早些讓國家回歸正統,可這也足夠讓江遲暮笑出聲了。

“赫……哈哈哈哈……哈……”

斷斷續續的笑聲從屋內傳來,守在門口的侍女們面色驚慌,一身冷汗,卻不敢進門看望。

“楚寧安……哈哈哈哈……”

江遲暮一邊狂笑,一邊抹掉眼角的淚,“你個……瘋子……瘋子啊!”

他笑完了,便舉起床上的書翻起來。

因為碧玉奴,寧朝祖上癡迷玄學的皇帝數不勝數,雖然近幾朝這些東西都被趕盡殺絕,不過宮內還留著些秘冊。

江遲暮從許多日前,便接連不斷的讓林知酒從宮內帶出來給他看,可惜,很多東西從現代人的視角看,全是漏洞。

不過這些足夠了。

他翻著書,困了便將書扔開,醒了再繼續看。

其間林知酒又來了許多次,還有許多頭發胡子花白的大臣,還有顧長林,他都沒有理,時間匆匆過去,日夜幾乎分辨不出。

直到某日,團圓推開門,刺眼的光線驟然射入,門外有鳥聲啾啾,春風習習。

已經……入春了嗎?

江遲暮捂住眼睛,習慣黑暗的瞳孔驟然縮緊,在暗處發出幽綠的光線。

其他人都不自覺打了個冷顫,唯有團圓面色如常。

“大人,今日是皇後冊謚禮與升祔禮,祭告天地、太廟,林尚書請您前去觀禮。”

江遲暮楞了楞,咳了幾聲,輕輕開口,過去這麽久,他的嗓子更壞了,“什麽皇後?”

他怎麽不知道楚寧安還給他安排了女人?

團圓聲音滯澀,“您曾擬策將楚氏追贈為長寧皇後。”

“楚氏?”

江遲暮忽而大笑出聲,嚇壞了屋內一眾人。

他一邊笑,一遍捂著肚子,“去,我要去……”

“這麽大的樂子,楚氏……哈哈哈楚氏……”

有人捧著一件縞素上來,“陛下,按禮制要著素服。”

江遲暮推開衣服,一邊笑一邊叫團圓,“這麽好的日子,怎麽能穿的這麽沒意思……哈哈哈哈……去!把之前成婚那件衣服拿來。”

冊謚禮按禮制要祭告天地、太廟、社稷,禮部捧寶冊,楚年穿著一身素服,恭恭敬敬恭捧神牌,只是站在下面的大臣,臉色就沒有多好看了,知情的更是臉色青紫,恨不得下去當場給聖祖謝罪。

一片縞素中卻忽然走來一個鮮紅的人影,赤腳散發,長發拖地,眸子碧綠如蛇。

眾人楞了楞,先是下跪行禮,然後便面面相覷,“今日是先皇後的冊謚禮,陛下這衣服?”

丞相臉色難看的責問林知酒,“我命人瞞住他,你……”

可現在顯然不是追責的時候,他強作鎮定,“陛下,今日是冊謚禮,這身衣服不合禮制……”

江遲暮沒理他,走到神牌前,還將擺在桌上的神牌拿在手上。

紅木雕成的神牌上刻著一個不知名諱的長寧皇後,江遲暮越笑越大聲,“哈哈哈哈……你真是騙子啊,楚寧安。”

丞相見勢不對,已安排人清場,只是許多人依舊聽見了這個名字,臉上神色空白片刻。

“長寧皇後?你知道這個名字多好笑嗎?”

他笑的眼睛發紅,“你不怕你爹娘氣的半夜來找你?……哦,你已經不在了,哈哈哈……所以你要折磨我?”

他一把將神牌砸在地上,臉上似哭似笑,“楚寧安!你真殘忍啊……”

大門被重重合上,淹沒了沙啞的笑聲。

“後來呢?”蹲在地上的小孩迫不及待的問道。

“後來?”

老態龍鐘的林知酒坐在田埂上,渾濁的眼神看向遠方,“後來爺爺也不知道,不知道啦……”

他轉而說起另一件事。

“阿九,你有見過一個人……一個啞道士……”

“啞道士?他是誰啊?”

林知酒慢慢閉上眼,“他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孩子呆呆道:“這麽厲害的道士,我怎麽從未聽過?”

“他啊……穿著一身紅衣,帶著一塊木牌,去了世間最冷最遠的地方,所以你才沒聽過他。”

孩子瞪圓眼睛,“最冷的地方……是哪裏呀?他去幹什麽?”

林知酒閉上眼。

“最冷的地方啊……在很北很北的地方,在最高最高的山上,那地方有個地方叫昆侖虛,裏面有長生不老的仙人,能超脫輪回,溝通天地,他要見仙人。”

小孩子哇了一聲,滿目震撼,“真的嗎?世界上真的有仙人嗎?”

他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蒼老又遲緩。

“不知道……爺爺也不知道啊……”

小孩子此時才發現他的油燈枯竭之相,一下子哭起來,“爺爺,你怎麽了?爺爺……爺爺!”

老人閉著眼,繼續低聲道:“阿九,你有沒有見過啞道士?”

小孩子哭的說不出話。

老人身軀癱軟,可枯槁的手卻死死抓著孩子的胳膊,聲音焦急,“阿九,你有沒有見過啞道士?”

孩子大哭,“我沒見過啊。”

“你去見他,你去見他……”老人用最後一口氣掙紮著開口。

“如果見到了,一定要告訴爺爺,答應爺爺……答應爺爺……”

孩子哭著點頭。

匆匆趕來的一眾家丁跪了一地,哭聲傳遍田間。

“林大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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