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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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廳的追光燈在米色圓桌上方打出暖黃光暈,五臺攝像機像蓄勢的眼睛對準中央。

江戶川亂步坐在皮質椅上,指尖輕輕叩了叩面前擺著的《D阪殺人事件》覆刻本,節目組特意選的道具,書脊燙金在燈光下刺得她瞇起眼。

“歡迎各位收看《文豪與偶像》特別企劃。”主持人中村美羽踩著細高跟繞到圓桌另一側,珍珠耳墜在頸側晃出細碎光斑,“今天我們邀請到三位文學評論家,以及《偶像共鳴計劃》中話題度最高的偶像江戶川亂步。”

鏡頭掃過臺下,江戶川信介坐在第二排正中央,藏青西裝熨得筆挺,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西裝袖口,那是亂步上周用舞臺彩紙給他做的袖扣,此刻正別在腕間。

“首先想請問亂步小姐。”中村美羽將話筒轉向她,眼尾的亮片隨著微笑揚起,“最近網絡上有個很火的討論:你作為覺醒‘超推理’異能力的偶像,是在延續江戶川亂步的精神,還是在創造新的自我?”

亂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後臺監控屏裏,中島敦的指尖正抵在唇邊。

她垂眸看了眼左手腕,那裏系著谷崎潤子今早塞給她的櫻花手繩。

“如果我是她本人呢?”

這句話出口時,現場先是死寂,接著爆發零星輕笑。

坐在亂步右側的文學評論家松本健二推了推金絲眼鏡,鋼筆在筆記本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亂步小姐真會開玩笑。所謂’文豪異能力者‘本質是文學共鳴的具現,您更像……”

“是鏡像嗎?”亂步打斷他,脊背挺得筆直,“鏡子裏的人總被說和本體一模一樣,可鏡子稍微傾斜半度,影子就會扭曲變形。我們總被期待成為某個正確的形象,但誰規定了文豪必須是什麽模樣?”

後臺監控室裏,中島敦的指尖在操作臺上敲出急鼓點。

她盯著松本健二逐漸繃緊的下頜線,拿起對講機:“亂步,他們要引你承認自己是覆制品。”

這句話通過耳麥清晰傳入亂步耳中。

她忽然笑了,從隨身帆布包裏取出個塑封袋,邊緣卷著毛邊的泛黃照片,“這是我五歲時寫的短篇小說。”

她舉高讓鏡頭對準,“你們看標題。”

“《月光下的貓盜賊》。”中村美羽念出聲,語氣帶了絲疑惑。

“對,那時候我連江戶川亂步是誰都不知道。”亂步指尖撫過照片上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我只知道,貓盜賊會在月圓夜偷走小朋友的噩夢,用魚幹跟星星交換。這故事裏有江戶川亂步嗎?”

松本健二的鋼筆“啪”地掉在桌上。

信介的喉結動了動,目光牢牢鎖在那張照片上,他記得這張,那年亂步把草稿紙貼在他書房門上,用蠟筆寫著“爸爸專屬推理”。

休息室裏,太宰治蜷在沙發上,手機屏幕亮著直播畫面。

她望著亂步揚起的下頜線,嘴角慢慢彎起。

“你不是誰的影子。”她輕聲說。

“你是你自己的光源。”谷崎潤子端著熱可可從茶水間回來。

兩人對視一笑,太宰治的指尖在手機上快速打字:“需要我帶蛋糕去慶功嗎?草莓的,你上次說舞臺服勒得想吃甜的。”

“我們這一代人,不該只是過去輝煌的回音。”

亂步的聲音在演播廳裏回蕩時,信介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袖扣。

他發現,女兒說話時的神態像極了當年的妻子,寫不出滿意結局時咬著筆桿踱步,卻永遠挺直脊梁說“我要寫別人沒寫過的故事”。

掌聲如潮水湧來。

中村美羽的口紅在話筒上蹭出淡粉印記,她對著鏡頭喊:“亂步小姐的發言讓我們重新思考‘傳承’的定義……”

信介在掌聲中起身,西裝下擺掃過前排座椅。

深夜的書房飄著墨香。

信介坐在轉椅上,面前攤開的是亂步五歲時送他的推理小說,硬紙板做的封面,用膠水粘了閃粉。

他翻到最後一頁,一張泛黃的紙條從書縫裏滑落。

“爸爸,我以後要寫出比你的更厲害的故事。”

鉛筆字有些模糊,卻能看出當年的小亂步寫得很用力,紙背都戳出了小坑。

信介撿起紙條時,指腹擦過背面的塗鴉,是兩個手拉手的小人,一個戴著眼鏡,一個紮著馬尾。

窗外的月光漫進來,落在書桌上攤開的舞臺手稿上。

“情感共鳴節點”旁的紅筆批註還在,旁邊多了一行藍墨水寫的字,是亂步今晚回家後添的:“這次,換我來定義‘該有的樣子’。”

他把紙條小心夾回書裏,起身時碰倒了茶杯,溫水濺在“覆刻文豪”的研究報告上,“覆刻”兩個字慢慢暈開,像團被揉碎的雲。

清晨的練習室還帶著昨夜的冷氣,鏡面墻映出五道零散的影子。

江戶川亂步踩著十點整的分針推門進來時,中島敦正抱著平板電腦核對日程,發梢沾著未幹的水珠,顯然是從晨跑直接趕過來的;谷崎潤子把保溫桶往桌上一放,甜橙香混著熱牛奶味飄開;太宰治晃著鑰匙串從窗臺跳下來,發尾還翹著睡覺壓出的弧度。

“新舞臺企劃。”亂步扯下運動外套搭在椅背,指節敲了敲投影遙控器,“主題是‘身份解構’。”

中島敦的手指在平板上頓住:“解構?制作組那邊……”

“我說服他們了。”亂步從帆布包裏抽出一沓手稿拍在桌上,紙頁邊緣還留著昨晚熬夜的咖啡漬,“上回發言時觀眾共鳴度沖到實時第一,節目組要的就是這種能引發討論的內容。”

太宰治湊過來看,發梢掃過亂步的手背:“所以你要把成長軌跡搬上舞臺?”

“不是軌跡。”亂步的指尖劃過手稿裏夾著的老照片,五歲時用硬紙板做的推理小說封面泛著舊色,“是解剖。”

她擡頭時鏡片反著光,“解剖所有‘應該’,應該成為覆刻文豪,應該符合父親的期待,應該在舞臺上扮演完美偶像。”

谷崎潤子的保溫桶“哢嗒”一聲蓋上。

她望著亂步發亮的眼睛,忽然想起昨晚慶功時對方咬著草莓蛋糕說“舞臺服勒得慌”的模樣,那時的亂步像塊被糖霜裹著的玻璃,現在卻露出了內裏的鋒芒。

“風險很大。”中島敦的聲音冷靜得像手術刀,“制作組雖然要話題,但他們更怕爭議。如果有觀眾說現在的小孩太自我……”

“所以我要讓爭議變成共鳴。”亂步抽出一張舞臺分鏡圖推過去,背景設計裏密密麻麻標著時間軸:“從五歲寫第一本推理小說開始,到異能力覺醒,再到被星探挖掘。每個節點都配當年的物件,爸爸的批註手稿,媽媽送的推理臺燈,還有……”

她喉結動了動,“去年生日他沒說出口的那句不錯。”

練習室安靜下來。

太宰治的手指輕輕覆在那張標著“童年記憶”的分鏡上,溫度透過紙頁傳過來:“需要我幫忙整理檔案嗎?你上次說松本由紀那邊有你父親的學生檔案館權限。”

“我已經找過松本小姐了。”亂步低頭翻找著,從帆布包最底層摸出個牛皮紙袋,“今早她幫我調了父親近十年的論文,還有我從小到大的創作記錄。”

她抽出一張泛黃的紙,是小學三年級的作文《我的夢想》,末尾老師批著“想象力豐富,但需註意貼合實際”,“我要讓觀眾看到,所謂‘偏離軌道’,不過是換了條自己畫的航線。”

午後的陽光漫過排練廳的落地窗時,太宰治正蜷在角落的懶人沙發上幫亂步整理劇本。

她的指尖在鍵盤上跳躍,停住:“這句改成‘我不是誰的繼承者,我是我自己誕生的奇跡’怎麽樣?”

亂步湊過去看,劇本紙頁上的字跡清瘦如竹。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鏡片後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為什麽是‘奇跡’?”

太宰治擡頭,“天賦只是火種,能把火越燒越旺的……”

她伸手碰了碰亂步發間翹起的呆毛,“是你每次熬夜改舞臺設計時咬著筆桿的樣子,是你幫潤子對動作時蹲在地上畫分鏡的樣子。這些……才是奇跡。”

亂步的耳尖慢慢紅了。

她抓起劇本蓋住發燙的臉,卻在翻頁時瞥見太宰治在備註欄寫的小字:“給總說自己不需要光的笨蛋,你本身就是光源。”

排練時出了點意外。

谷崎潤子的“共感鏈接”異能力不受控地蔓延開來。

當亂步說到“十歲那年爸爸誇我‘邏輯嚴密’,可轉頭就和客人說‘小孩的胡鬧’時”,潤子的手指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亂步……”潤子的聲音帶著顫抖,“我看到了。”

她的瞳孔泛起淡金色的漣漪,那是共感能力啟動的標志,“你躲在書房門後,攥著獎狀的手在抖。他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她現在的熱情,不過是對我的模仿。’”

亂步的呼吸頓住。

記憶像被撕開的老照片,十歲的自己確實躲在門後,獎狀邊角被指甲摳出毛邊。

她以為這些早被超推理能力整理成了無波無瀾的邏輯鏈,此刻卻在潤子的掌心發燙。

潤子松開手,指尖還在輕顫,卻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但你看,現在的你站在這裏,把這些說出來了。”

亂步望著她,忽然笑出了聲。

她伸手揉亂潤子的頭發,發梢沾著的練習室冷氣鉆進指縫:“所以才需要你們啊,幫我接住那些沒說出口的,害怕的,動搖的。”

舞臺當天的聚光燈比任何一次都亮。

背景投影依次閃過:五歲的硬紙板小說,十歲的獎狀毛邊,十四歲的異能力覺醒證書,還有昨晚她在手稿上添的那句“換我來定義該有的樣子”。

亂步站在中央,白色演出服的亮片隨著動作閃成星子。

“我不是江戶川亂步的覆制體。”她摘下眼鏡,露出那雙總是亮得驚人的眼睛,“也不是誰期待的完美小孩。我是那個在黑夜中數著推理小說頁數的女孩,是那個因為太聰明被孤立卻依然相信邏輯的笨蛋,是那個決定自己點亮世界的……”

她的聲音被掌聲打斷。

觀眾席第三排,江戶川信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扣。

松本由紀遞來紙巾時,他才驚覺自己眼眶發潮。

舞臺上的女兒仰著頭,像當年的妻子寫不出結局時那樣挺直脊梁,卻說著“我要寫別人沒寫過的故事”。

“也許……”他對著松本輕聲說,喉結動了動,“我真的該重新認識她,而不是一直想著修正她。”

謝幕的彩紙飄落在頭頂時,後臺的手機同時震動。

文曜成員圍坐在換衣間的長沙發上,空調風裹著發膠味灌進來。

太宰治捏著節目組通知的手微微發顫,屏幕上的新主題刺得人眼睛發疼,《經典重現:覆刻文豪名場面》。

亂步湊過去看,鏡片後的眼睛瞇起。

她轉頭望向窗外,暮色裏的練習室燈已經亮起,像顆落在人間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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