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心窺探

關燈
人心窺探

主舞臺的頂燈在午後三點準時亮起,照得練習生們的發梢泛著金色光芒。

亂步抱著筆記本坐在長桌盡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封皮——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近三天觀察到的舞臺數據:升降臺的承重、燈光軌道的角度、地板縫隙的間距

她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金屬油漆味,這讓她想起昨夜在資料庫翻到的《D阪殺人事件》舞臺設計手稿,那油墨與機油混合的氣息。

“江戶川同學。”

白石優奈的聲音像一片薄冰,從桌子的另一頭滑了過來。

亂步擡起頭,看見對方正轉動著鋼筆,銀色的筆帽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冷光。

其他練習生自動往兩邊挪了挪,空出中間足有兩米的距離——這是屬於練習生的“安全區”,亂步想,不過很快就會被打破。

“我們組不如來個內部小考怎麽樣?”白石笑得甜得發膩,鋼筆尖輕輕點在投影屏上的“文學異能融合舞臺”幾個字上,“聽說你昨天幫我處理扭傷的時候,手機裏還在看廚房用品呢?”她頓了頓,眼尾微微挑起,“亂步小姐這麽聰明,破解個小謎題應該沒問題吧?”

長桌瞬間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風的嗡嗡聲。

“好啊。”她把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用紅筆圈著“白石優奈行為模式:78%概率主動挑釁,22%概率迂回試探”,“不過得公平一點。”她抽出桌上的抽簽筒晃了晃,“主題和搭檔都抽簽決定,如何?”

白石的瞳孔縮了縮,隨即又舒展開成溫柔的月牙形狀:“聽你的。”

當玻璃筒裏的紙條被攪成漩渦時,亂步瞥見白石垂在桌下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按著什麽開關。

她的異能力“人心窺探”需要接觸目標的情緒波動,而抽簽……正是最容易引發波動的時刻。

“《D阪殺人事件》+舞臺機械謎題。”亂步捏著抽中的紙條,聽見周圍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機械謎題是上一季淘汰率最高的環節,需要在五分鐘內破解機關式布景並完成表演。

她望向搭檔抽簽箱,最上面那張寫著“櫻井真琴”——情緒共鳴能力者,是最容易被幹擾的類型。

“開始吧。”藤原的聲音從監控室傳來,舞臺布景板緩緩升起。

亂步瞇起眼睛:由金屬框架構成的密室,墻上嵌著六盞感應燈,地面有三道可移動的木板,和《D阪殺人事件》裏的舊書店布局一模一樣。

她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感應燈的位置對應小說中目擊者的視角,木板的移動軌跡應該模擬兇手逃離的路線。

指尖剛觸碰到左側墻縫,聽見身後傳來抽噎聲——櫻井正攥著衣角發抖,眼眶泛紅:“我……我好像想起上次考核被淘汰的朋友……”

亂步用餘光瞥見白石站在布景外,垂落的發絲擋住了半張臉,但擋不住嘴角的弧度。

人心窺探的能力發動了,通過引發他人的負面情緒來制造混亂。

她早該想到,白石會選擇最能影響搭檔的方式。

“真琴。”亂步抓住櫻井發抖的手,掌心的溫度讓對方猛地擡起頭,“你聞聞看。”她把人拉到感應燈下方,“這燈用的是橙色調,和你上次在兒童福利院表演時的暖光燈一樣。”

櫻井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亂步記得三天前路過練習室,看見她給小朋友們表演時,特意調了橙光——那是能讓人安心的顏色。

“對……對,小葵當時說像太陽。”櫻井吸了吸鼻子,指尖輕輕碰了碰燈座,“我當時還說,偶像的光就是要像太陽,照到每個人心裏。”

亂步感覺到對方的手不再發抖,“燈光!”她沖控制室比了個手勢,六盞燈依次亮起,正好在木板移動的軌跡上投出明暗相間的光帶。

櫻井揚起笑臉,跟著光帶的節奏踮起腳——情緒共鳴能力發動了,她把亂步的冷靜、自己的安心,都融進了舞步裏。

當最後一塊木板歸位時,舞臺中央的升降臺緩緩升起,兩人站在光錐裏,感應屏上的共鳴度數字瘋狂跳動:98.7!

“好!”藤原的掌聲從監控室傳來,玻璃門被他用力推開,“這才是文學與偶像的共鳴!江戶川,你把《D阪殺人事件》的推理節奏編成了舞步,機械機關成了敘事的一部分——”他指著還在閃爍的感應燈,“連燈光變化都對應著小說裏目擊者的心理波動!”練習生們的歡呼聲炸開時,亂步註意到白石正攥著手機往後臺走,指節泛白得像要捏碎屏幕。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筆記本,在“白石優奈行為模式”旁邊補了一行小字:“異能力發動時會無意識摸左耳垂——下次可以利用。”

退場通道的風帶著涼意,亂步抱著筆記本往練習室走,轉過拐角時停住了。

太宰治靠在消防栓旁,腕間的繃帶被風吹得掀起一角,露出下面雪白色的皮膚。

她歪著頭笑,發梢沾著舞臺的金粉,在陰影裏像撒了一把星星:“推理真有趣呢。”

亂步瞇起眼睛。

這個總在安全出口晃悠的女生,昨天訓練時多留了二十分鐘,把舞臺的每個感應裝置都摸了一遍;前天在食堂吃飯時,她特意坐在能看見所有練習生表情的位置——和自己觀察白石的方式,像極了。

“你的話,我聽不懂。”她揚起下巴,眼角的淚痣透著防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邊緣。

太宰的笑容更深了,往前走了兩步。

亂步聞到她身上有淡淡的書墨香,混著點茉莉味,像圖書館角落放久了的推理小說。

“那下次,”她停在離亂步半步遠的地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讓我們玩點不一樣的?”

走廊盡頭的練習室傳來鋼琴聲,是《光與影之間》的前奏。

亂步望著太宰眼裏跳動的光,喉嚨發緊。

那是種久違的、讓她想立刻翻開新一頁筆記本的期待感。

她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懷裏的本子——上面,“太宰治”三個字已經被她用鉛筆輕輕圈起,旁邊寫著:“需要更多觀察樣本。”

練習室的鏡子蒙著層薄汗,空調開得太猛,風掠過脖頸時帶著涼意。

江戶川亂步的指尖抵著節拍器,金屬外殼被她摸得發燙——那是方才她反覆按下暫停鍵留下的溫度。

“三段式節奏。”她轉身時馬尾辮掃過肩,筆記本在掌心敲出清脆的響,“第一段4/4拍對應《雪國》裏列車駛入隧道的壓抑,燈光從暖黃漸暗;第二段切3/4拍,松尾的‘意境具現’正好鋪陳晨霧,這時候——”她指向舞臺左側的追光燈,“這裏要閃三次,模擬雪粒撞在車窗上的節奏;第三段…………”

“夠了。”石川由紀的軍靴重重碾過地板,火紅色發梢跟著甩起來,“你這是跳舞還是解數學題?我學《金閣寺》解構結構,不是來數小數點後幾位的。”她抄起放在音響上的毛巾甩在肩頭,金屬環耳墜磕出叮當響。

松尾鈴子正對著鏡子調整發帶,聞言指尖頓了頓。

她素白的裙角掃過地墊,鏡子裏的倒影微微扭曲——那是她“意境具現”能力發動時的漣漪。

“確實。”她聲音輕得像片雪,“舞蹈該有情緒流動,不是被公式框死的。”說完便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發帶的流蘇。

亂步的後槽牙輕輕咬了咬。

她望著兩人的背影:石川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腰,那是方才重覆高難度旋轉時扭到的;鈴子的發帶穗子被扯得變了形,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皮筋——和她上周在便利店買的那盒同款。

“我知道了。”她把筆記本按在胸口,指節在硬殼封面上壓出白印,“午休時我再確認下。”

練習室的門“哢嗒”一聲合上時,亂步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她打開手機裏的彩排錄像,指甲蓋抵著屏幕邊緣逐幀拖動——昨天櫻井的踮腳動作比音樂慢了0.3秒,正好是光帶亮起的間隙;松尾的轉圈軌跡偏移15度,剛好錯過意境具現的最佳光區。

筆記本攤開的紙頁上,時間軸被紅筆畫成了蛛網。

她咬著鉛筆頭,在“鈴子發帶流蘇長度”旁標了個問號——或許情緒波動會影響能力精度?

下午彩排時,編舞老師藤原的哨聲格外清亮:“松尾,往左偏20厘米!石川,下一個踢腿等光閃完再起——對,就是現在!”

鏡子裏的畫面流暢起來。

鈴子的裙裾蕩開時,晨霧般的白光恰好漫過她的腳踝;石川的踢腿帶起風,正好卷走了最後一束暗黃的追光。

感應屏上的共鳴度從82.1跳到89.3時,藤原拍著大腿笑:“江戶川的時間軸模型管用!”

亂步站在角落翻筆記本,餘光瞥見白石優奈縮在後臺陰影裏。

那女生的左耳垂被她捏得泛粉,手機屏幕的冷光映著她繃緊的下頜線。

當晚覆盤會,練習室的投影幕布泛著幽藍。松尾鈴子攥著平板的手在抖,屏幕裏的畫面跳得飛快:亂步的身影總在鏡頭正中央,石川的踢腿被剪到只剩半秒,她自己的晨霧特效幹脆被截成了碎片。

“為什麽每次調整後,你都‘恰好’在C位?”鈴子的聲音帶著哭腔,“是用了推理能力操控我們的走位嗎?”

亂步沒說話。

她接過平板時,指尖觸到鈴子手背的涼——和雪國列車車窗上的霜一個溫度。

投影幕布切換的瞬間,她的筆記本“啪”地拍在桌上,紙頁嘩啦翻到最新記錄:“15:07:23,松尾走位偏移18cm;15:08:11,石川踢腿延遲0.2秒——”她調出自己備份的完整錄像,“這裏,”激光筆紅點停在畫面邊緣,“白石剪輯時把松尾的意境具現和石川的結構解構剪進了黑場。”

投影幕布上,被剪掉的片段重新拼接:鈴子的晨霧漫過整面舞臺時,觀眾席的熒光棒跟著亮起;石川的踢腿撞碎光束時,感應屏的共鳴度飆升了5個點。

“我不會用能力操控情緒。”亂步的聲音輕得像翻書,可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我只是……想讓這支舞變得更好。”她看向鈴子發紅的眼尾,又轉向石川攥緊的拳頭,“如果你們覺得我太理性……”她笑了,露出點虎牙,“那我們就用感性來配合——只要你們願意相信。”

沈默漫過整間練習室。

松尾鈴子的指尖慢慢松開平板,發帶穗子垂下來掃過手背。

她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跟在地板上輕輕點了三下——和《雪國》裏列車進站的節奏一模一樣。

“下次練習……”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清晰得讓所有人聽見,“你來帶我們走位吧。”

石川由紀把軍靴往地上一跺,震得桌上的礦泉水瓶跳起來:“老子可只信結果!”但她扯了扯亂步的袖子,耳墜晃得更快了,“等下加練,你教我數節拍。”

亂步的筆記本被風吹得翻頁,最新一頁上,“松尾鈴子”和“石川由紀”的名字旁,各畫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後臺的腳步聲輕了。

太宰治縮在轉角陰影裏,腕間繃帶被穿堂風掀起一角。

她望著練習室透出的暖光,嘴角的笑意像春雪初融——直到聽見藤原老師的咳嗽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各位。”藤原抱著一沓文件推門進來,眼鏡片在燈光下閃了閃,“明天早上……”他掃過眾人發亮的眼睛,把後半句咽了回去,“先好好休息。”

亂步望著藤原欲言又止的模樣,手指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藤原老師握文件的力度比平時大20%,封皮有‘個人創意秀’字樣壓痕——”她擡頭時,正撞上太宰治轉身離去的背影,發梢的金粉在走廊裏撒成一串星子。

夜風卷著新的懸念鉆進練習室,吹得投影幕布嘩嘩作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