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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不出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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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不出三天

盡管是帝星軍校,也會時不時舉辦一些“增進同窗友誼,共建美好軍隊”的活動。

有那麽一次,學校強制所有同學參加了許願活動,要求他們在紙片上匿名寫出自己的願望,至於最後許願瓶會飄向星海何處,又落往何方——

願望的落點本就與出發時不可一並而喻。

彼時正值雲硯澤的生日前夕,那會牧潯和他“同居”不過半個月,絞盡腦汁也不知道該送這位雪中送炭的恩人什麽禮物。

於是他在雲硯澤的願望瓶上做了一些小手腳。

在某個夜裏,牧潯在堆放著許願瓶的雜物房裏打著燈,黑燈瞎火的足足撈了兩天兩夜,在把眼睛都看懵之前,終於找出雲硯澤那張被他折了一個角塞進願望瓶的紙條。

得罪了。

他在心底默默地向這位好心的學長道歉。

與其讓這份願望流亡星海,不如交給他幫雲硯澤實現,也算是能回報他一點什麽。

但當他偷偷摸摸找了個角落,打開那張紙條時,上頭僅有的幾筆卻讓他楞在原地。

“家”

——雲硯澤只在紙條上留了這樣一個字。

……那是什麽意思?

牧潯絞盡腦汁,一會想到雲硯澤總和家人互寄的信件,一會想到宿舍裏堆積的甘羽星特產,他思來想去,也沒有讀懂其中含義,但是拿著這個去問雲硯澤也不現實,於是這張紙條被他猶豫著放回原處,最終還是送入了浩瀚的星海中去。

而時至今日。

將雲硯澤送回基地後,他再次回到了地下室裏。

在那樣一束特意安置了暖光的捧花之上,掛著一個空蕩蕩的相框,相紙不知道何去何從,右下角一如既往缺少一根長釘,是誰人的手筆不言而喻。

除此之外,他還發現了雲硯澤安裝的爆破裝置。

大概是沒打算留著這一間地下室,所有的炸藥都是激活的狀態,也才能被芙婭的探測儀檢測出來,牧潯沈默地關掉了控制器,在唯一的一張桌子後坐了下來。

桌前正對著那一捧花束,而桌面上——

滿滿當當,全是有關於黑蛛的資料:

幾年幾月幾日,黑蛛在何處活動,要如何通知他們等等……

層疊的紙張被水跡浸濕,像是生怕地下的爆炸沒有將這些處理幹凈,整間地下室都環繞著可燃液體的氣味。

……答案昭然若現。

哪有什麽膽大包天的線人,能夠精準無比地預測到帝國的每一場行動,在及時通知他們的同時,又在黑蛛攻入帝國後徹底斷聯?

雲硯澤給自己偽造了一個身份,這個身份是行走在鋼絲線上的雜技演員,稍有不慎就會墜落萬丈深淵。

底下是火海,是帝國的雷霆萬鈞,是他母星上一念之下就可以觸發的連環陣。

但他還是這麽做了。

……這個混蛋。

這個——

不折不扣的瘋子、無出其右的傻子。

牧潯閉了一下眼,拿起其中一本沒有被汽油完全浸濕的資料翻了幾頁。

“03年3月19日記,黑蛛攻占資源星弗蘭諾爾,帝國出兵,提醒。”

“03年6月27日記,黑蛛打落帝國B287號據點,地下有帝國埋伏彈藥,告知。”

“03年7月11號記,”這一頁停筆許久,筆墨在紙頁上洇出一片黑色,“見到首領,交戰,他被擊中左翼,帶隊離開。”

在下一行,又補上一筆新的字跡:“提醒他們避開帝國埋伏。”

從指尖開始的顫意開始,觸電感一路躥上心口,就仿佛……

眼前並非輕如蟬翼的幾張薄紙,而是淬了巨毒的冰刃,手起刀落,摜入他的心口。

他怎麽能、怎麽敢在帝國的眼皮子底下保留這麽多的證據?

在黑蛛最無所依靠的時候、在牧潯最一無所有的時候——

太荒唐了。

牧潯下意識想放下手裏的資料,換一份來看,大腦命令手部動作時,他才註意到手部的關節像是生了銹的齒輪,發出幾不可聞的“咯咯”聲。

首領深深舒出一口氣,將簌簌顫抖的紙張強硬地按回桌面上。

餘光卻瞥見角落裏某處不正常的聳起。

那是一張黑色的巨大布簾,牧潯上前掀開了它,埋藏其下的碎片像是雪花一般吹散,洋洋灑灑地撲了他一臉。

首領楞了下,很快意識到這是什麽。

——在他到來前,雲硯澤已經處理了一部分資料。

角落堆疊的紙片每張不過半厘米大小,是放入碎紙機攪拌後又堆放在地,滿滿的疊成一座小山,雲硯澤連留在桌面上的資料都無暇處理,卻回來清理了這樣一堆零碎。

蓋在碎片之上的黑布浸泡著濃濃的汽油味,大概主人鐵了心要將它們毀屍滅跡,牧潯遲疑片刻,還是沒有做徒勞的事情。

碎成這個樣子,就是拼個一年半載也不知道能不能湊出張完整的。

比起這個,他更不解的是——

這樣被雲硯澤對待的資料,想必比桌上那些還未來得及清理的更重要。

而雲硯澤如果能夠動用精神力,完全能在一瞬間將它們堙滅成灰。

除非他有萬不得已之下,絕對不能動用自己精神力的理由,就像……

在荒星之上,把白鷹交給他來駕駛那樣。

莫名其妙的咳嗽、高燒,帝國餘黨口中的解藥,還有雲硯澤這個遲早要離開他身邊的態度——

他身上還出了什麽事?!

手腕上的終端震了一下,安第斯給他打來了通訊:“首領,查到了,那處住宅並不在白鷹的名下,顯示是尤安的父親尤裏斯購買的,所以我們沒往這個方向調查過。”

尤安……

那個雲硯澤的副官?

雲硯澤用一個要求保下來的人。

牧潯眸光一凜,迅速吩咐道:“去找人,用最快的速度把尤安找到。”

“是,”遲疑片刻,安第斯還是開了口,“首領,園蛛讓我轉告你一聲,白鷹的情況……非常不樂觀。”

“布蘭說他的體溫降不下來,已經燒到了42℃,您最好還是回來看看。”

牧潯沈默了一秒:“……好,我知道了。”

在通訊即將掛斷前,他聽見安第斯猶豫著問:“所以老師……其實是雲硯澤嗎?”

牧潯已經囑咐人把雲硯澤留下的資料交給他,加上查爾斯支支吾吾的口供,牧潯對雲硯澤莫名的態度。

大概過了兩三分鐘,也許只是兩三秒——

牧潯聽見自己的嘆氣聲,還有一聲塵埃落定的“是”。

在離開前,首領走向了那一束靜默的紙花,由於時間太久,花瓣的邊緣略微有些氧化發黃,是擺在書桌面前,一擡臉就能看見的地方。

其中有幾朵,盡管盡力還原,還是和其他的紙花有些格格不入。

他甚至能夠想到雲硯澤苦惱地對著一張又一張白紙,千辛萬苦才能折出一朵別別扭扭的紙花,放入空缺的位置後,又怎麽都覺得不順眼,再苦大仇深地取出來扔掉的場景。

原來……

雲硯澤也有能完整折出來的手工成品啊。

他無端地有點想笑,喉中卻酸澀得發痛。

八年裏,他們無數次在戰場上傾盡全力,在腥風血雨中刀劍相向,一切的一切,盡管能夠被他摔壞的花束一般,修覆得嚴絲合縫,也不免露出幾分突兀的痕跡。

他想質問雲硯澤原因,卻如何也想不明白這一切。

就算……

就算雲硯澤知道了他家裏的事情,知道了牧潯與皇室的關系,又為什麽非要把他推遠呢?

他明明可以告訴自己,明明可以裝作不知道這一切。

生芽抽枝的綠植被一捧風雪壓彎,一陣莫名的心慌沈甸甸的將他心臟下沈,牧潯最終還是沒有將那一捧紙花帶走,他關掉花瓣中電量無多的小夜燈,離開了地下室。

*

“還是退不下來,”布蘭神色嚴肅,說話的語氣都帶了幾分急促,“所有的藥物都對他的身體沒用,我們只能用最簡單的方式給他降溫。”

距離他將雲硯澤送回來已經過了一天一夜,牧潯看向她身後的病房,兩位護士正在不間斷地為雲硯澤更換冰袋,病房外圍了一群人,自從得知雲硯澤的真實身份後,震驚之餘,黑蛛眾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到了當前的情況上。

“怎麽會這樣……”安月遙緊鎖眉心,“還是查不出病因嗎?”

布蘭搖搖頭:“我只能給出大概是‘中毒’的判斷,但是下的是什麽毒,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反應,還不得而知。”

“他的血液已經送檢了,賽尼爾經手過的,結果仍然是……”

“一切正常。”

昏睡中的人臉龐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冰袋在他額頭捂化了一袋又一袋,仍然阻止不了體溫的升高,胸膛平靜到近乎沒有起伏,若非一旁的心跳監測儀還在跳動——

布蘭垂下眼,給出最後期限:

“如果一直維持著這個情況,不出三天,他的生命體征就會消失。”

消毒水的氣味濃到發苦,直往他們鼻翼裏鉆,說完這句話後,布蘭又回到了醫務室去,身後的幾人呼吸放輕,生怕誰人開口說了話,就要點燃空氣裏的引線。

三天……

怎麽會呢?

雲硯澤在他們身邊瞞了這麽久,而在得知他的真實身份後,時間竟然只剩下三天了嗎?

無數道目光,帶著驚濤駭浪般的茫然無措,還有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懊悔,最終都凝固在同一個焦點上——

牧潯依舊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像一座沈默的黑色礁石。

那只按在冰冷玻璃上的手,修長、骨節分明,關節卻因為過分緊繃而泛出青白色,半晌,首領才輕輕闔了一下眸:“……他的副官,還是沒有找到?”

安第斯回答了他:

“白鷹……老師他偽造了關於那個人所有的記錄,我們撲了一場空。”

別說牧潯不明白,就連他也不明白。

那副官他們在戰場上見過,就是個一根筋的楞頭青,雲硯澤到底為什麽非要護著他?

牧潯沒有再開口,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收回了按在玻璃上的那只手。

三天。

……只剩下三天。

理智告訴他現在不應該停下,而是要去尋找能拯救雲硯澤的方法,可他也並不比身後的幾位成員冷靜到哪裏去,三魂七魄出走了一圈,才後知後覺想起來,身為首領,他還要吩咐接下來的工作。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虛空中飄著:“繼續查,去找可能知道他動向的人,月遙把護衛長叫出來審問,再……”

再什麽呢?

他也不知道。

領了他命令的幾個下屬紛紛離開,郁今遲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利烏斯去實驗室幫忙,一片空茫中,他扶著扶手晃了一下。

如果找不到解藥呢,如果雲硯澤的那個副官對此並不知情,如果他們沒有辦法阻止他的情況惡化呢?

他在失去了父母師長、親朋好友後,在已經失去了一次這個人之後……

會再失去他一次嗎?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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