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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失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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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失約

牧潯以前和朋友們玩過一種拼圖游戲。

比起拼圖,更像是認圖,在色塊完全填充前,誰能認出圖上的到底是什麽,誰就贏得了這一場比賽。

在成片的抽象色彩中,往往只需要填補上最重要的幾個空缺,就能認出全貌。

二皇子一改當日對他恨得牙癢癢的姿態,優雅地端坐在審訊室等他前來。

甚至還對他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翩翩有禮道:“首領,向你問好。”

審訊室的鐵門在牧潯身後關上。

他平淡地掀了一下眼皮:“你要告訴我什麽?”

牧潯開門見山,而正巧對面的人這會也不打算和他打啞謎。

手銬在二皇子手上撞得叮啷作響,傑裏森面上的表情仍然從容,只是把擡起的手放了下去:“當然是首領如今最想知道的問題。”

“想必你也是為此而來,不如先坐下來,聽我講一個故事——”

二皇子拉長了尾音,身體稍稍前傾,在那雙猩紅眸子的註視下,饒有興致地開口道:“……弟弟?”

……

故事的開場是一場相遇。

少女在異國他鄉求學,被當時的大皇子、如今的洛斯陛下“一見鐘情”。

洛斯對她展開了熱烈的追求,在帝星這個陌生的地方,無所不知又優雅得體的俊美男人很快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答應了洛斯的追求,墜入一段夢幻的愛戀中。

洛斯帶她去了很多沒去過的星球,陪伴她體驗了前所未有的一段人生。

牧汐是個天性熱愛浪漫和自由的人,很快在這樣的攻勢下淪陷。

因此在得知洛斯的真實身份後,她雖然有所猶豫,卻還是在對方對她承諾的未來中維持了這段關系。

直到某日她為了給對方準備驚喜,用洛斯給的名牌悄悄溜進皇宮裏去——

在那裏,她看見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冷漠又深沈的皇位繼承人。

以及兩個軟糯糯地哭喊著,叫著他“爸爸”,卻被下人強硬地抱走、趕出皇宮的孩童。

有人在詢問洛斯:“殿下,您登基的時間近在咫尺,那個法蘭地爾的女人……需要給她一個皇後的名分嗎?”

法蘭地爾……?那是什麽地方?

洛斯靠在椅背,慢條斯理押了一口茶:“當然,小汐能為帝國生出3S精神力的孩子,理應得到這份獎賞。”

他把這個位置——

稱作對她的“獎賞”。

當晚,牧汐就乘坐飛艇,離開了帝星。

她並不畏懼帝國的權勢,也不後悔於自己的選擇,只在終端上留下簡短的“分手”二字,便利落地結束了這段關系。

隨後,她踏上了去尋找自己身世的路程。

在暫時落腳的洛地藍星,她遇見了另外一個溫文爾雅的男人,聽聞她尋求之物,男人搬出家裏的藏書,與她一同揭開了所謂“法蘭地爾”的神秘面紗。

那是古地球留下的一支血脈,星際時代有記錄的千萬年以來,唯一的一位3S精神力者就從他們之間誕生。

但牧汐既非精神力者,也並不知曉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來自何方。

古書上說,這只是一則失傳已久的傳說,沒有人知道真假;

也有人談論,聲稱到如今為止,已經沒有純血的法蘭地爾人,更不可能再生出3S級別的精神力者。

牧汐沈默許久,將那本書緩緩合上。

她在洛地藍星停留了很長時間,交到了好幾個知心朋友,這期間對她最為殷勤的無疑是維爾加,他向她袒露了自己星主的身份,卻以最平常的態度陪在她身邊。

剛剛受過欺騙的牧汐並不打算投入一段新的關系,而先前與洛斯在一起的時間裏,她愛上了浩瀚宇宙的星辰和美景,於是她委婉提出了離開。

維爾加尊重她的選擇,牧汐帶著朋友的叮囑和維爾加的祝福,離開了這裏。

直到——

三個月後,她面色蒼白地回到洛地藍星。

她對維爾加說,我懷孕了。

需要打掉他嗎?維爾加問她。

牧汐思考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裏,許久未見的朋友帶著她去面包店烤出了好看的蛋糕,約著她做了許多漂亮的手工;維爾加給她找來最好的醫生,幫助她做出最詳細的檢查分析。

她在暖融融的陽光裏,朋友的說笑聲中,忽然生出了停留的想法。

她對維爾加說,我會留下這個孩子,因為他只是我的孩子。

……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我會獨自撫養他成人,他會在愛裏出生,也將在愛裏長大。

像是想要汲取勇氣一般,她垂首摸了摸自己微挺的肚子,卻見維爾加紅著臉,磕磕絆絆道,如、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他撓了撓頭,局促地將兩只腳別成了八字。

他聲如蚊吶:我、我也可以和你一起撫養他……

當時的他們尚且不清楚帝國只手遮天的能耐,在洛斯登基的前一日,他們去登記了婚禮,維爾加在結婚照裏羞紅了耳朵,而牧汐大大方方地攬著他,在他臉上印下一個口紅印。

二皇子當然無法得知這麽多的內幕——

於是他只是充滿惡意地告訴牧潯:“……你生理學上真正的父親是洛斯,你母親之所以不再生養孩子,都是因為你啊。”

“她的血脈註定了她在擁有你之後,無法再和你那所謂的養父孕育出新的生命。”

“還不清楚嗎,弟弟,”他近乎快意一般,高高揚起了唇角,“你是在欺騙中長大的啊!”

“你以為是誰害死了你的父母?你以為他們和誰有所仇怨?”他瘋狂大笑,近乎癲狂地凝視著首領故作鎮定的面色。

“當然是因為你,因為你出生就是S級的精神力者,而皇家需要一個這樣的繼承人來服眾,哈,什麽皇子,我們兩個所謂的A級在他眼裏連為你提鞋都不配。”

“但是誰讓他們死活不肯放你回來呢?”傑裏森滿意地欣賞著自己引發的海嘯,“你猜猜,他們知不知道這樣會引來殺身之禍?”

“……”

審訊室裏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定格。

良久,牧潯才緩緩開口,嘶啞的聲音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假設你說的是真的,那在設計完這一場……謀殺之後,帝國為什麽沒有立刻來找我。”

聞言,二皇子殿下面上也露出幾分疑惑,他聳了聳肩,手上的鐵銬碰出一陣令人心煩的聲響:“那我就不知道了,誰知道那老頭子心裏在想什麽,反正他也不會告訴我們。”

“呵,”他冷笑一聲,“除了你,我們倆在他眼裏估計連螞蟻都算不上。”

皇室的血統要求他們孕育出最完美的血脈。

而時至今日——

他和大皇子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是誰。

“不過你做得也很好,至少,”他笑瞇瞇道,“那老頭子絕對想不到,你會和他站在對立面。”

他吃吃地笑了起來:“黑蛛現世那天,我就說他的表情怎麽這麽難看,原來是因為他心心念念的好兒子啊。”

“你都不知道他那天發了多大的火,我還當他是害怕你威脅到他的統治,現在看來——”

“他只是在遺憾沒有盡早和你相認啊。”

畢竟這樣的利刃,出自他的血脈,卻無法握在自己手中。

二皇子越想越開心,笑得渾身顫抖,還不忘擺著手向牧潯道歉:“哈哈哈,我太高興了,抱歉抱歉,首領見諒……”

牧潯一言不發地註視著在他對面的這位皇子。

在帝國所有對外的報道中,兩位皇子都優雅並且從容,擁有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生活。

而面前的男人難以自抑般,笑得前俯後仰,還伸手抹著眼角的眼淚。

零七碎八的拼圖終於歸覆到缺失的圖板之上,他也終於被告知——

並不是誰都能覺醒3S級的精神力,只是因為他的血脈,只是因為……

這是母親留下給他的、從未出口的真相。

他突然開口,打斷了二皇子的自娛自樂:“雲硯澤在這裏面扮演的什麽角色?”

“誰?”傑裏森明顯地楞了下,狐疑地挑起一邊長眉,“……白鷹?”

他無所謂道:“我哪知道,你們審了他這麽久都沒審出來?哦對,說起來,他還當面背叛了亞諾爾……”

他樂不可支:“不知道那老東西知道這消息會有什麽反應?哈哈……活該!”

眼見著面前的二皇子又一次陷入自己虛構的幻想中,牧潯背靠凳椅,掐出印子的手心緩緩放松,審視的目光靜靜落在傑裏森的一雙眼睛上。

是了,他們的眼睛……

也是紅色的。

他還記得小時候的自己去問過牧汐,為什麽他眼睛的顏色和大家都不一樣,甚至還因為這個,嚇哭過不少同齡的玩伴。

媽媽只是笑著把他舉起來,在他晃著咯吱窩掙紮時“咯咯”笑出了聲:“哪裏醜了?我們小潯多好看呀!”

牧汐把他放下來,揉揉他的腦袋:“媽媽化妝都要戴其他顏色的美瞳呢,那些小朋友害怕你是因為不熟悉你,你看隔壁的子堯弟弟和歸梓弟弟就不知道有多喜歡你。”

審訊室中的首領沈默地站起身來。

“有一點你錯了,”他沒有去看傑裏森的眼睛,只是輕閉了眼,淡聲道,“……我不是在欺騙裏長大的。”

他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在父母身上感受過一絲虛偽的愛意。

他小時候調皮,總在維爾加工作的時候打擾他,有時候還會不小心弄亂維爾加的文件。

可就算牧汐讓耷拉著腦袋的小壞蛋過去向父親道歉,維爾加也只會笑瞇瞇地抱起他親一親,說道,誒呀,小潯喜歡爸爸,爸爸高興還來不及呢。

“……”

牧潯沒有再說下去。

臨走前,他用餘光瞥了一眼呆坐在原地的二皇子。

和剛才大仇得報的癲狂不一樣,傑裏森楞楞地看著他,似乎還在消化他話裏的意思,而首領關上門,沒有再回過頭。

一路上,有許多下屬向他打招呼,卻隱約隔了層薄紗一般,在他的眼前朦朧。

牧潯的腦子裏總是有很多事情,黑蛛的工作安排、民眾的安撫方向、帝國餘黨的追蹤痕跡、還有雲硯澤微妙而又奇異的態度……

錯綜覆雜的蛛網橫亙在他眼前,每一條都需要他不停地去追根溯源,才能得出最後的結論。

但此時此刻,他的頭腦裏罕見的一片空白。

首領在天臺上靜坐了整整一天。

他並沒有起煙癮,也沒有如二皇子意料之內的崩潰。

只是如同父母師長去世那天一般,牧潯安靜地靠坐在靈堂之外,下巴擱在膝蓋裏,什麽也不想,什麽也想不到。

聯系著他和這世間的紐帶仿佛就此斷裂,空茫的天地間——

一個孤獨的靈魂,何其渺小,卻又無處可依。

手腕上的通訊響了許多次,他一次也沒有接起過。

直到月上中天,人來人往的基地徹底安靜下來,早春的晚風往他臉上一刮,配合著又一次響起的鈴聲,才讓首領慢吞吞接起了通訊。

“餵?”

“首領!我們、我們——”那頭的聲音比他急切得多,安月遙沒發覺他的情緒不對,也不問他今天怎麽一直沒接電話,只激動地喊道,“我們找到老師了!”

“……誰?”

牧潯從口中擠出一個茫然的音節。

“是老師!他沒死!”安月遙深吸了一口氣,“但是、他也很奇怪……”

她的聲音終於淡了下來,帶著點難以察覺的疑惑:

“他說……他不認識我們?”

牧潯接著通訊的手停在臉頰邊,好一會沒有動作。

緊接著,從凍土中,有什麽破芽而生。

他“騰”地站了起來,然而在邁步的前一瞬,牧潯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雲硯澤還沒有回來。

……他失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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