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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換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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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換位

在餘下的半程裏,醫務室安靜得可怕。

牧潯被布蘭以阻礙她工作的為由趕出了檢查室,百無聊賴地在門外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晃來晃去。

好在園蛛的效率很高,沒讓他等太久就把人全須全尾地送了出來。

“牧潯,”她頭也不擡地翻看著手上的檢查報告,“你來一下。”

雲硯澤只在出門的一瞬間與他看過來的視線對上,銀發男人眉間浮起一道淺淺的溝壑,察覺到他的打量後,又迅速地偏臉移開。

牧潯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疑惑。

……他在不高興什麽?

沒等他思量更多,關上門的園蛛就開始有條不紊地匯報:“根據檢查結果來看,目前白鷹的情況……”

她微微蹙了眉:“一切正常。”

牧潯發散的思緒驟然回籠:“……什麽?”

布蘭重覆了一邊:“我說,除了他身體素質確實沒有如期達到3S級之外,其餘一切正常。”

她把手裏的體檢報告遞給牧潯。

“營養情況、血液樣本,都是教科書級別的完美,”她摘下了鼻梁上的特制鏡片,“他的精神海抗拒外部接入,所以我只用儀器給他簡單做了掃描。”

“你造成的那道創口有自然修覆的趨勢,精神力的等級也沒有降低。”

這是一份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體檢報告。

除卻只有S級別的體質,剩餘的無論首領如何反覆確認,都挑不出一點差池。

而他面前站著的是黑蛛醫術最為精湛的醫師。

通風系統掀起首領頸邊的黑發,牧潯沈默片刻,將要出口的話到了嘴邊,又被他默默咽下。

半晌,男人緩緩開口:“所以他身上的所有問題都只是因為……”說實話,他很難將這幾個字和雲硯澤聯系起來,“體質差而引起的?”

醫生這次沒有馬上回答。

她的白大褂在紫色消毒燈下,泛著沒有溫度的冷光。

一雙沈沈的黑眸盯著他們的首領,她略微瞇起眼睛,認真審視了一番面前的男人。

而後,她不緊不慢地動了唇瓣:“作為醫生,我只是根據檢查出來的結果告知情況。”

“但是儀器終究只是儀器,”女人平靜道,“它比不得長久陪伴在身邊的人,也比不得你察覺的微小變化。”

牧潯:“……”

他正欲反駁,又聽布蘭道:“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在隕焰的時候,培養過一種變色玫瑰。”

“……”

看他的反應,布蘭就知道他沒有忘記。

女人點點頭:“它們的根莖吸收養分,卻把毒素鎖在花瓣裏,被毒素染色後,花瓣就有了不同的色彩。”

她輕描淡寫,好像只是隨口提起往事:“在實驗的最後,毒素積累過多的玫瑰無一不雕零,但我們所有人都能看到——”

“在雕落的時候,它們的外表看上去仍然美麗、健康,乃至於……”

“沒有任何人會想到它第二天的結局。”

*

當晚,K92星的偷渡艦上。

從機艙裏矮身而出的一群人中,混入四個格格不入的身影。

四人走入陰影中,安月遙翻出地圖,和芙婭在前方領路。

這次他們的時間要比黑市那次少很多,而且K92星不比黑市,它的正經名字叫做“澤拉哈星”,雖然是下等星,城內卻也有一套完備的監控系統。

以至於進出口的人員都需要進行真實的身份登記。

不清楚餘黨有沒有提前在星球上布防,他們選擇先不打草驚蛇,而是先跟著偷渡客們到主城的外圍去。

夜色下,四個小黑點在斷壁殘垣的風沙中前進。

安月遙:“我還是有點不理解……上次的信息這麽模棱兩可的,怎麽這次就直接告訴了我們準確地址?”

牧潯更正她的用語:“不是告訴我們地址,是他們內部聯絡用的地址。”

芙婭:“最好的情況是他們相信了上一次我們突襲黑市只是意外。”

“最壞的情況……這是一顆煙霧彈,又或者是對我們的試探。”

夜風把她的兜帽撩起,帶著幾根金色的發絲也在空中擺動,安月遙小聲嘟囔:“不管怎麽樣我們都是要來的。”

萬一是假的,也就是撲了個空;要萬一是真的,不來可就直接沒了線索。

牧潯時刻在關註著身旁人的情況,雲硯澤的唇瓣動了動,似乎是想說些什麽,很快又被主人兀自壓了下去。

恰好此時芙婭開了口:“我們一直這樣跟在餘黨身後跑,總不是個事。”

安月遙表示讚同:“是呀,如果他們一直不露頭,總這樣偷偷摸摸的,那我們要什麽時候才能找到他們的大本營?”

談話間,幾人已經來到了歇腳的地方。

風沙覆蓋的外城不像黑市還能找到旅館,他們在背風處落腳,從儲物器裏翻出一個大型的防風帳篷,用它把四個人一起裝了進去。

備好熱水和睡袋後,牧潯打開恒溫器,接上了他們剛才的話題:“他們帶著一批異獸,跑不到多遠,如果這次還是沒有收獲,我會考慮用一些特殊手段從護衛長口中撬出話來。”

他口中的方式雖然不太人道,但比起餘黨手裏隨時可能爆發的“炸彈”,已經算得上是仁慈了。

芙婭二人沒說話,大概是默認了他的想法。

帳篷裏陷入一片寂靜,誰也沒有想到最先開口的會是角落裏的雲硯澤。

牧潯特意把恒溫器放在了他身邊,他們三個精神力者在這樣零下幾度的環境裏也不覺得冷,一個個離散發著熱意的恒溫器遠遠的。

於是孤身一人守在恒溫器旁的雲硯澤抱著膝蓋,就這麽投下驚雷:“如果這次行動順利,而且不被發覺——”

“下一次他們再發送密訊,我能破譯出來發信人的地址。”

三人:“……”

三人:“??”

三人:“!!!”

安月遙:“啊?這麽重要的事你怎麽不早說!”

雲硯澤的喉結在恒溫器的暖光下滾動,仍然是那副氣死人不償命的語氣:“我沒有主動告訴你們的義務。”

安月遙:“……”

是哦,忘記他們還是敵人了。

她狐疑道:“……那你現在為什麽又肯說了?”

雲硯澤:“想說就說了。”

“……”

帳篷裏陷入了漫長而詭異的沈默。

女孩啞口無言。

要說這人瞞報吧,他又不是黑蛛的成員,確實沒有主動告知的責任;

但要說他坦誠……

上下嘴唇一碰,蹦出來的字眼沒一個不氣人的。

她看看身邊的芙婭姐,又擡眼去看對面首領,正指望他說點什麽,就見牧潯站起身,竟然主動結束了這個話題:“好了,去休息吧。”

“有什麽事回去帝星再說,把這次任務完成是目前最重要的。”

很顯然,他岔開話題的手段也並沒有高明到哪裏去。

芙婭若有所思地掃了他一眼,和滿臉疑惑的安月遙耳語幾句,二人便拉起了中間的屏風。

屏風升起後,牧潯的精神力屏障才開始爬升,攔在他們和兩位女生之間。

他直入正題:“背後的地址,你什麽時候確定的?”

淺藍色的眸子被恒溫儀中的火光映得增添了幾分暖色,雲硯澤連看都沒往他的方向看:“……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牧潯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沒有十成十的證據,你不會說那樣的話。”

依他看來,雲硯澤最開始沒有在帝星上開口,更可能是因為……

那時連他都不能確定自己能不能成功。

“所以,是什麽給了上將確保自己能夠成功的勇氣?還是保障?”

雲硯澤終於舍得把釘死在面前的目光移了過來。

雪色的發梢垂落在他頸邊,只一眼,他又默默移開了視線:“首領想多了。”

牧潯完全不在意他的態度,他將一路上他們聊過的話細細咀嚼了一遍,而後靈光一現,約摸著帶了幾分不確定般——

“我說,雲硯澤,”牧潯長眉輕挑,“你該不會是為了給我們吃定心丸才這樣說的吧?”

因為安月遙和芙婭對他們後續的行動表達了擔憂,所以雲硯澤才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告訴他們。

雲硯澤:“……”

他一言不發地從恒溫器旁起身,回到了自己的睡袋邊上。

被上下眼睫噙在中央的藍眸淡漠如水:“睡了。”

“別啊,”牧潯挽留道,“我還不知道上將什麽時候開始這麽關心我們黑蛛了,多說幾句唄。”

雲硯澤不吭聲,試圖把他手裏的睡袋扯過來,無果後選擇就地一躺,眼不見為凈。

耳旁的聲音也跟著落下去,寂靜中,他依稀只能聽見牧潯和自己的呼吸聲。

——牧潯的呼吸聲。

雲硯澤頸間的青筋鼓動,他又忍耐片刻,終於一骨碌爬起身來,躲過頸窩處滾燙的呼吸:“牧潯,你……”

首領紅眸微挑,手指壓在唇上,對他做了個“噓”的動作。

雲硯澤這才發現用來隔絕聲音的屏障已經撤去,現在他們和其他人之間不過薄薄的一張屏風,有點什麽風吹草動,那頭馬上就能知道。

……維持這點精神力對牧潯而言根本不是什麽難事!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回看向一旁的男人,用眼神詢問他到底想做什麽。

牧潯偏臉,指了指屬於雲硯澤的、卻被他換到了另一頭的睡袋,用氣聲道:“過去。”

雲硯澤:“……”

這麽大費周章,就為了讓他騰個地?

……罷了。

現在他是俘虜,一切都是牧潯說了算。

頸間還殘留著牧潯呼氣時那股酥麻的錯覺,他一聲不吭地屏著呼吸,又從牧潯的腳邊小心地繞了回去。

就算是能容納八個人的帳篷,為了隱蔽性和防風,也沒有多大活動的空間,為了不吵醒另一邊的兩個女生,他把聲音放得很輕,動作也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但他沒想到的是——

路過牧潯的一瞬間,帳篷裏的感應燈忽然熄滅了。

眼前驟然被黑暗籠罩,雲硯澤猝不及防倒入了誰的懷抱,他瞳孔驟縮,唇瓣卻捂上一只溫熱的手掌。

……他不是自己摔下來的!

罪魁禍首一只手鉗制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捂在他臉上,灼熱的呼吸沈沈打落在雲硯澤耳邊,首領低聲道:“有人。”

雲硯澤死死閉上了眼,齒關用力,將唇瓣咬得幾乎發白。

大約三分鐘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伴隨著風聲在他們的帳篷外路過,趕路的一行人並沒有發現他們,又等了一會,頭頂的感應燈才重新亮了起來。

在燈亮的一瞬間,雲硯澤迅速甩開了他的手,回到自己的睡袋裏去。

牧潯的精神力屏障再一次展開,但這次空氣裏安靜得出奇,誰都沒有主動開口說話。

直到白鷹把一整個睡袋都鋪好,牧潯才慢吞吞地給自己的行為找補:“你剛才站起來了,會影響感應燈工作。”

在夜晚的風沙下,外頭的可視度極低。

沒有燈,別人很難發現他們的蹤跡。

雲硯澤:“……”

就不能讓這個話題跳過去嗎?

他註意到牧潯的視線一寸寸下移,定格在他被咬得泛白的唇瓣。

“知道了,”他轉了個身,背對著牧潯,“睡吧。”

感應燈暗了下來。

雲硯澤緩緩閉眸。

和牧潯早些時候把他從修覆倉裏撈出來時不一樣。

剛才他是結結實實地被抱了個滿懷,牧潯的體溫很高,如果不用一些別的方式轉移註意力——

他很難保證以牧潯的敏銳力,不會聽見他驟然加快的心跳聲。

時隔數年,這是他們的……

第一個擁抱。

在漆黑一片的帳篷內,他少見地放任自己陷入深深的疲態。

……最大的威脅還沒有解除。

有一些真相,不是現在的牧潯能夠接受的。

昏昏沈沈間,他也難免有了些睡意,但將要睡去前,雲硯澤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麽。

這個位置,是不是比剛才的要暖一些?

他如夢初醒,有些愕然地垂下目光——

在黑暗中陪在他身邊的,還在持續散發熱意的,是牧潯最開始為他開啟的那臺恒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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