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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交易(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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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交易(三合一)

牧潯忘記他是怎麽回到旅館的。

他只記得自己剛推了房門,就緊趕緊地接收到了利烏斯求救的眼神。

床上的雲硯澤整衣斂容,雖然是靠在床背的閑散模樣,牧潯卻從方寸大點的空間裏無端讀出幾分僵持的氣氛來。

“……”他問,“你們在幹什麽。”

青年朝他略一欠身,忙不疊溜了。

剩下雲硯澤和牧潯對上視線,那張陌生的臉歪了下,平靜道:“只是問了他幾個問題。”

牧潯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看。

沈默而漫長的註視宛若落下的鍛刀,一寸寸刻畫著那張面具之下的輪廓。

雲硯澤慢半拍地意識到面前人的不對勁。

偽裝成灰色的眼睛稍稍瞇起,他的面色也冷了下來:“有事?”

首領緩緩踱步到他面前,語氣卻不像他的動作一般毫無波瀾。

“雲硯澤,”他問,“你嘴裏有幾句話是真的?”

雲硯澤擡眸看他,居高臨下望過來的男人分明生了一副俊美樣貌,此刻卻宛若一頭蓄勢待發、卻又困頓不安的兇獸,在地面一下下摩挲著尖利的獸爪。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牧潯冷笑了聲:“當然,有什麽是大名鼎鼎的白鷹能夠聽懂的?”

他往前一步,單手撐在他身後的墻壁:“雲硯澤,你多厲害啊,黑蛛這麽多人,都沒能從你口中問出一個字。”

“明天的那場見面也是你的把戲?為了什麽,和帝國那些老不死的將我們一網打盡?”

紅眸裏陰雲密布,翻滾著將將要把白鷹吞沒的巨浪:

“不過可惜,你萬無一失的計劃還是出了漏洞。”

雲硯澤和他貼的很近,牧潯逼近的氣息滾燙,伴隨著來勢洶洶的、無意識之下洩出的精神力席卷而來,他將一聲悶哼吞回喉嚨裏,從唇邊勾起一道弧度。

“是嗎。”

“——那還請首領告訴我,我忽略的地方在哪裏?”

他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點,然而牧潯鋪天蓋地地籠罩住了這一小方空間,讓他根本沒有躲避的機會。

牧潯盯著他唇邊刺眼的笑意,抵在墻上的拳頭緩緩收緊:“查爾斯,記得這個名字嗎?”

雲硯澤似乎是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坦然道:“不認識。”

牧潯:“也是,上將大人日理萬機,想必也不會記得一個自己手下的死刑犯。”

受不了他的陰陽怪氣,雲硯澤長眉輕挑:“怎麽,他是你們的人?”

他瞧著牧潯面上神色,莞爾:“看來我猜對了。”

“這人對你們很重要?我確實沒有印象,真要深究的話,首領不妨提點我幾句。”

“說了又如何?”牧潯道,“死在白鷹手下的怨魂,算起來可以排上幾條街吧。”

雲硯澤沒忍住笑出了聲:“怎麽,黑蛛就不是嗎?難道你們手下的亡魂就比帝國少嗎?大名鼎鼎的前雇傭兵團,沒記錯的話,手上的單子可是多到堆疊著來。”

他們臉頰貼近,分明是只有半個手掌的暧昧距離,二人卻只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轍的、因為被挑釁而生起的熊熊怒火。

宛若兩頭爭奪著領屬地的雄獅,誰也不肯退讓。

房間裏一時間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半晌,雲硯澤率先呼出一口氣,聲音已經重新變得平緩:“我不認識你說的這個人。”

“我也沒必要騙你,給你的情報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有答案。”

禁止他們參觀的倉庫,詭譎雲湧的地下賭市、還有態度微妙的賭場負責人。

白鷹就算再怎麽手眼通天,也沒辦法在諾大的黑市、在霍平的眼皮子底下一手操辦這麽多內幕。

牧潯的喉結上下滾動,幾次呼吸起伏後,他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眉眼低垂,沈默地審視著面前的人。

半晌,一雙紅眸緩緩闔上,再睜開時,裏頭的火焰被一盆冷水澆過了似的,滅得一幹二凈。

“明天你留在這裏,”牧潯面無表情地給他下了最後通牒,“約束環會啟動應急模式,如果你敢離開房間一步——”

“我猜,上將不會介意試一試我們天才設計師的手藝。”

*

於是第二天見面時,霍平還有些意外地往他身後多看了兩眼:“白鷹呢?”

牧潯眼也不擡:“旅館裏。”

“……不是吧,”霍平略有些一言難盡地看向他,“我昨天就開個玩笑,你還真把他保護起來了?”

牧潯:“……”

牧潯:“……不是,和這沒關系。”

“老師”的存在除了黑蛛骨幹外沒人知道,他也沒告訴過霍平,這會兒只好在對方“你不用再解釋了”的目光裏,艱難地咽下了辯解的話語。

利烏斯已經扮成了雲硯澤易容後的模樣,牧潯回頭囑咐他:“一會見完歷爾斯,你就找機會離開這裏,回去盯著點白鷹。”

如果他兩個下屬都沒有帶過來,難免會遭到對方懷疑。

二選一的話,讓“安第斯”的身份留在酒店裏是最好的選擇。

利烏斯點點頭,表示明白,他跟上牧潯的腳步,三人在賭場的門外刷了手鐲,依次走入那深不見底的地下賭城去。

歷爾斯還在原先的包廂裏等著他們。

見他們按時到來,他笑吟吟地打了個招呼,目光打了個圈,徑直落在裹在黑袍中的利烏斯身上。

銳利而黏著的視線有如實質,在鬼面蛛身上意味深長地游走了一圈,才不緊不慢地收回。

牧潯的腳步頓了頓,驟然生出幾分怪異的直覺。

歷爾斯胸有成竹,像是篤定了什麽一般,唇角擠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對方認出來了?

……不對,千顏的偽裝甚至能在帝國裏自由來去,怎麽也不至於被眼前的家夥一眼看穿。

沒等他厘清思路,歷爾斯就擡手請他走入一旁的房間:“這裏是我們的監控室,整個地下的布局都在這裏,首領可以隨便看看。”

房間裏密密麻麻布滿了監控畫面,從聲色犬馬的會所到牧潯他們見過的賭市,從人聲鼎沸的地下拳場到賭場外死氣沈沈的走道,一應具有。

雲硯澤破譯出來的信息沒法鎖定帝國那群人會面的具體地址,所以他從最開始見到歷爾斯時,就提出了需要賭場監控的信息。

歷爾斯:“不過這裏的監控太多,我怕首領看得眼花——”

他臉頰邊的肥肉一動一動地抽搐,配合著男人的笑容,有種說不出來的詭異感。

歷爾斯:“我個人還是建議首領多觀察一下人多的地方,萬一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錯過了呢?”

牧潯擡眼看他:“歷爾斯先生的意思是……”

“誒、誒……”歷爾斯連忙搖著手後退,“可別這麽看我,首領大人,只是本人的一點拙見,您聽一嘴就是了。”

“霍平,”退到門邊時,他用手肘推了一把瘦弱的男人,把霍平擠了個踉蹌,“好好陪著我們的貴客,知道不?要是他們出了什麽事,你也不用幹了。”

霍平扶著桌沿,好不容易穩定了身形,擡臉恭敬應道:“當然了,老板。”

歷爾斯很是滿意地點點頭。

隨著監控室的大門“砰”一聲合上,二人的面色才齊齊冷了下來。

牧潯和門邊的霍平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出幾分凝重。

——這老狐貍。

牧潯深吸一口氣,視線掃過頭頂上的監控,暗色的精神力自他指尖勾起一縷,瞬息之間,監控裏的畫面晃了一晃,馬上又恢覆如常。

他抱臂倚在身後的長桌:“他在提醒我們帝國會出現的地方。”

和他們猜測的一樣,歷爾斯還在盡職盡責地扮演著雙面人的形象,隱約地向他們透露一些信息,卻又不肯多說。

這樣哪怕最後東窗事發,他也能咬定自己的清白。

但牧潯此刻最在意的卻並不是這件事。

他回頭看向墻角的利烏斯:“鬼面,盡快找機會離開這裏。”

歷爾斯臨走前,叮囑霍平“好好陪著他們”。

而這生性多疑的老狐貍,見他們少了人,竟然一句也沒有多問。

牧潯說不準具體的原因,但他的心跳卻莫名地加快了幾分——

對方說不定已經發現了白鷹的存在。

霍平的面色也有些難看:“過來,我帶你出去。”

但剛剛推開一點門扉,他又飛快地將那透光的門縫合上。

“該死,歷爾斯在門口留了人。”

而他們才在這裏待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這個時候離開,任誰都會起疑心。

霍平垂下僅有的那只眼睛,思緒運轉得飛快:

“只要出了門,就能把手環上的屏蔽掰下,這兩人是歷爾斯的貼身保鏢,如果弄暈他們,身上的生物芯片會向歷爾斯發送信息……”

話音未落,面前停下了一雙黑色的長靴。

利烏斯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走到了他跟前。

“請您放心,”寬大的黑色兜帽示意他離遠些,“首領的任務,我會好好完成。”

“……”霍平微怔了兩秒,讓開了擋在門邊的身影。

牧潯叫住走到門邊的鬼面蛛:“有任何消息第一時間聯系我,跳蛛已經帶人過來了。”

利烏斯認真地點點頭,霍平眨了眨眼,只是瞬息之間,面前的電子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聲,一陣灰霧卷過,鬼面蛛的身影就這麽在他眼前消失不見。

他頗有些咋舌:“……你手下可真是人才輩出。”

牧潯揉了揉眉心,他們頭上的監控在牧潯的控制下仍然倒映著三個人的影像,霍平沈默片刻,輕嘆了聲。

他移開目光,有些磕絆地勸慰道:“那誰……呃……白鷹身經百戰,處理幾個小嘍啰還不在話下,別想太多。”

牧潯:“……我知道,我沒在想他。”

他捏著手上的戒指轉了兩圈,再擡眸時,註意力已經回到了眼前的電子屏裏:“你覺得他們會在哪裏見面。”

霍平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如果那老東西沒撒謊,那麽符合的只有三處:賭場、拳場,以及交易區。”

“這三個地方魚龍混雜,就是有帝國的人混進來,我們也很難察覺。”

牧潯調出三片區域的監控,托著下頷沈思片刻。

半晌,他問:“在你的計劃裏,需要我爭取多少時間?”

“……你已經有答案了?”

監控中反射的熒光落在首領面上,將他線條流暢的五官打落得分明,牧潯側過目光,向他頷首。

這才過了幾秒?

霍平啞然片刻:“越久越好,實在不行的話,就鬧得大一些。”

這是在回答牧潯的上一個問題。

牧潯嗯了聲,向他打了一個手勢,霍平看上去似乎很想問他不需要再確定了嗎,但對上牧潯平靜的目光,他頓了頓,還是走上前去推開了監控室的門。

門剛打開,霍平便有些意外似的後退半步:“老板讓你們來的?”

門口的兩位大漢沈默地點點頭,直到跟著他出來的牧潯把門關上,其中一人才問:“還有一個呢?”

牧潯:“我們需要留一個人在監控室裏保持聯系,你們應該不會介意吧。”

說話的守門人無聲地和他對視片刻,還是另一旁的那位朝他晃了一下終端上的監視屏,才點頭給他們放行:“當然。”

監視屏上的利烏斯還端坐在屏幕前,似乎在認真地分析著畫面。

走出數百米後,霍平搖頭嘆道:“難怪他們這麽忌憚你。”

3S級別的精神力,只要分出一縷潛入監控中,就能一直無縫銜接地修改著圖像。

而監控室屬於賭場的重地,如無意外,那兩位保鏢應該不會硬闖。

二人在監控照不到的路口默契地分別。

霍平朝他擺了一下手:“走了,記得鬧出點動靜來。”

牧潯擡手拉緊了頭上的兜帽,轉身悄無聲息地潛入黑暗中去。

黑色的精神力嚴絲密縫地包裹著他的身體,牧潯目標明確地路過賭場,又從人聲鼎沸的地下拳場裏徑直穿過。

臨走前,他掃了一眼擂臺上打得頭破血流的兩個人。

被壓制的那人滿臉凝固的暗紅,卻仍艱難地想要擡起頭來,打黑拳的流民們往往比賭場裏的更為瘋狂,他們身無分文,只能在這裏押上自己的一條命。

他曾經也是這裏的一員。

因此當霍平問他為什麽能夠確定餘黨們的交易場所時,他並沒有回答。

這裏每一個人的神色他都銘刻在心,在擂臺中間被主持人舉起手臂,舉目看去時,能讀懂所有人面上的癲狂。

壓了他贏的,瘋狂到恨不得沖上來抱著他尖叫;押了他對手的,憤怒到恨不得將他或是另一個人大卸八塊。

至於賭場就更加不可能了,賭場是歷爾斯最主要的經濟來源、他大部分的看家寶貝也都押在裏頭。

萬一讓牧潯大鬧一番,害他賠了夫人又折兵,怕不是能氣出病來。

歷爾斯比誰都清楚,牧潯是在地下打黑拳出來的。

所以他開口時,就篤定牧潯一定能讀懂他的意思。

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首領冷著一張臉,繼續往前。

地下貿易區是真正意義上的法外之地,各種各樣違法的藥物交易,人口買賣;幫戰、血鬥,在這裏層出不窮。

這裏足夠混亂,也足夠隱蔽。

穿過巷口時,牧潯看見幾個斜靠在墻上抽煙的小混混,通往貿易區的路就這麽一條,而他正巧沒有任何心情繞遠路。

於是他目不斜視,繞過了三五成群的家夥們,徑直往前走去。

“餵,那個帶兜帽的,”身後的聲音伴隨一陣風聲席卷而來,“眼瞎?看不到老子是吧?”

牧潯頭也沒擡,凝結成實體的黑色精神力接住落下的鐵棍,輕輕松松地將它折斷成兩半。

他面無表情地向後瞥了一眼,襲擊他的小混混支支吾吾地扔了手上的鐵棍,後退了一步:“你幾個意思?”

“我告訴你,要從這裏過去,要給保護費知道嗎!”

牧潯:“就憑你?”

青年身後的幾個小混混對視一眼,大概是人數的優勢讓他們來了勁,幾人摩拳擦掌地圍過來,還不忘口頭警告牧潯:“哥幾個都是A級精神力者,現在饒命還來得及!”

牧潯皮笑肉不笑地應了聲。

“——錯了,我錯了哥,別殺我!”

最開始說話的青年還沒反應過來,便大驚失色地摔倒在地,他試圖混入同伴們哀嚎蠕動的身群裏面,拼了命地往遠離牧潯的方向爬。

天殺的,眼前這家夥到底什麽來路!

牧潯分明連口袋裏的手都沒抽出來,單是憑借著精神力就把他幾位同伴揍趴了下。

他本來就是個普通人,仗著幾位大哥都是精神力者才敢在這片地帶裏狐假虎威,誰知道曾經讓他覺得牛逼轟轟的A級,就這麽被對方輕而易舉地掀翻了?

眼見著牧潯步步逼近,他崩潰大喊:“別殺我、別殺我!我們老大是這裏的地頭蛇,您想做什麽我都可以幫您!”

牧潯停下了腳步:“當真?”

青年忙不疊並指在耳旁:“真的、真的,我發誓。”

“行,”卻沒想面前的兜帽男就這麽停下了腳步,朝他一擡下巴,“帶路吧。”

牧潯正愁還要花費時間找路子,現成的就送上來了。

青年迅速拋下一地同伴,幾乎是一路小跑著領著他進入了貿易區,魚龍混雜的交易場所陰暗又潮濕,來往行人各個行色匆匆,生怕被這裏的什麽人盯上丟了性命。

首領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背後,悠閑得像是來散步。

他紅眸輕轉,將周邊的一切景色盡收眼底。

青年帶著他走向貿易區中間最高大的建築,牧潯在門口略微放慢了腳步,鼻尖嗅到一點熟悉的氣味。

——這是毒/品交易的場所。

見他沒跟上來,青年有些緊張地看了他一眼:“這……我們老大就在裏面。”

男人藏在兜帽之下的目光意味深長地在他面上掃過,牧潯頓了頓,緩步邁入對方為他精心準備的圈套裏。

青年帶著他在最裏面的一扇門前停下,他緊張地咽了一口口水,幹巴巴道:“我們、我們老大就在裏面,我帶你進去……”

語罷,他擡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房門開啟的一瞬間,幾枚銀鏢發出尖銳的嘯聲,首領的兜帽被勁風掀起半寸,黑發之下紅光流轉,倒映出屋內整整齊齊的一排人影。

——停滯的飛鏢定格在青年面前,距離那小混混的眼球不過半厘米之遠。

牧潯慢條斯理地松開把人抓過來的那只手,面前的青年兩股戰戰,竟然就這麽尿濕了褲子跪坐在地。

首領抽空點評:“太慢。”

披風翻湧如夜潮,伴隨著鋪天蓋地張開的精神網,帶起一陣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不過十秒之後,牧潯押著一個刀疤臉男人來到青年面前:“這位就是你口中的老大?”

青年膽戰心驚地睜開眼,看見自家老大目眥欲裂,一副恨不得殺了他的表情。

再擡眸看去,周遭的精英骨幹們橫七豎八癱倒一片,隨著打鬥落在他手邊的那枚飛鏢深深釘入地面,還在顫動著發出嗡鳴聲。

……天啊,我到底招惹了個什麽怪物。

在那雙鬼魅般紅眸的註視下,他瘋狂地點著頭,於是牧潯輕輕一扔,又把人高馬大的男人甩回了沙發裏。

他走到男人面前,在正對著他的茶幾坐下:“問你幾個問題。”

男人狠狠“呸”了一聲,牧潯斷眉輕揚,捆在刀疤臉手上的黑色精神力便擰動半寸,在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中,似乎還能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牧潯:“看來,現在你能回答了。”

“我問你,今天這裏是不是有一場特殊的交易?”

“你也可以選擇不回答我,”首領高高拋了一下從地上撿來的毒鏢,“反正我看你還很清醒,可以陪我好好玩一會。”

男人額上冒出滋滋冷汗,只不過猶豫了一秒,捆在腳上的精神力也開始擰動,他忙不疊應聲:“是、是!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交易、交易……”他一雙眼球瘋狂轉動,“這裏每天都有交易,我不知道您說的是哪一場……”

“哢嚓。”

骨頭的斷裂聲從他粉碎的手腕傳來,只是位置又向上移了一寸。

“向我提問是有代價的,先生,”牧潯尾音拉長,銀鏢不偏不倚插在了男人鼻梁前,“那麽第一個關鍵詞是,帝國。”

刀疤臉的瞳孔因為劇痛收縮,他“啊啊”地叫了幾聲,才磕磕絆絆道:“您、您說笑了……帝國的人……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

“就算有,”他顫抖著聲音,眼神看上去極為誠懇,“我又怎麽可能知道?”

牧潯不吃這套:“你那小弟可是告訴我,你在這裏只眼通天,沒有哪場交易能逃過你的眼睛。”

門口坐在一地濕漉裏的青年向墻角蜷縮著身子,盡力縮小著自己的存在感。

完了完了。

他面露絕望。

就算這個兜帽男人能夠放過他,老大也絕對不會放過他了。

刀疤臉恨恨地往他的方向剜了一眼,首領將他面上神色盡收眼底,搖頭嘆息道:“看來你並不是很想回答。”

“那麽——”

刀疤臉驚恐地瞪大了雙眼。

他在沙發上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露出在牧潯碾碎他骨頭時都沒有出現過的驚慌神色。

黑色的精神力凝結成一只手,輕輕松松地從他腦中“掏出”了一團白色的光團。

“那麽——”

“你的治療倉,能夠修覆你破碎的腦核嗎?”

首領輕笑著問。

那只黑色的手驟然收縮,刀疤臉脖頸暴起青筋,眼球布滿血絲,他屁滾尿流地滾下沙發,跪在牧潯腳邊:“我說!我說!”

如果腦核破碎,他就變回普通人了。

他經營多年的商業帝國不會因為他斷了手腳就無法維持,但如果他徹底變成了廢人……

男人狠狠打了個冷顫:“一個小時後,他們會在B15號房間見面,我、我把房卡拿給您……”

牧潯面無表情地目送他一路連滾帶爬,用軟綿綿的雙手從桌底拖出一個保險箱。

“就在裏面,”他滿臉恭維地把保險箱向牧潯那邊推了推,“密碼是6483,您直接打開就是。”

一聲嘆息從兜帽之下傳出。

首領從桌上起身,黑色半透明的那只手抓著“光球”過來,遞向地上一臉渴望的男人。

刀疤臉匍匐著向前兩步,感恩戴德地叩謝他不殺之恩。

“啪。”

下一秒,有什麽在他眼前爆炸開來。

青年驚恐地捂著唇,將一聲尖叫扼殺在喉嚨裏。

被捏碎了腦核的刀疤臉直挺挺躺在地上,他雙目呆滯地大張著嘴,分明胸膛還有著起伏,卻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

魔鬼……魔鬼!

完蛋了,下一個就要輪到他了!

青年開始無比地後悔起自己到底為什麽要在巷口攔牧潯那一下,如果他沒那麽做……這會兒、這會他也不會沒命……

牧潯抽了抽鼻子,對房間角落的那陣腥臊味很是反感地皺了下眉。

他將刀疤臉抱過來的保險箱從男人懷裏踢出來,又踢到了角落那個涕泗橫流的青年面前。

黑色的精神力清掃了一遍“戰場”,所有監控連同監聽儀盡數報廢,在空氣中被擠壓得“劈啪”作響。

在他將要離開前,房間裏面唯一的一個活人顫抖著問:“你、你為什麽言而無信……他明明都告訴你了……”

從兜帽之下露出的那雙紅瞳睨了過來,宛若地獄裏爬出的惡鬼。

“言而無信?”

牧潯把這四個字細細咀嚼了一番,眉梢也不由彎出一個愉悅的弧度。

“我們黑蛛,從來沒有對敵人講信任的時候。”

尾音隨著男人身影的消散而歸於沈寂,青年膽戰心驚地在原地等了一會,才敢確認對方是真的放過了自己。

他劫後餘生一般,抱著懷裏的保險箱大口喘息。

黑蛛,那竟然是黑蛛的人!

難怪……難怪整日在他頭上耀武揚威的這群家夥在對方手裏連十秒都撐不過去!

不過既然那個人放過了自己,後續也應該不會來找自己麻煩了吧?

他緊張兮兮地從一灘排洩物中爬起身來,放下手裏的保險箱,先是繞著房間走了一圈,確認除了刀疤臉其他人都沒氣了之後,才大大松了一口氣。

太好了,最大的威脅也被那個男人解決了,這下就不會有人追究他的錯誤了。

他輕手輕腳地路過刀疤臉,男人一副癡呆的傻樣,張著嘴不停地流口水,他憤憤地在那人臉上跺了一腳:“叫你使喚老子!精神力者了不起啊,現在還不是變成廢物了?!”

說罷,他眼睛一轉,把剛才的保險箱抱到刀疤臉身前。

青年嘿嘿笑了起來:“早知道你在這裏藏了寶貝,現在就歸老子咯。”

刀疤臉“嗬嗬”地發著喘氣聲,眼睜睜看著青年在他面前坐下,按照方才他給的密碼,一點點擰開那緊鎖的保險箱。

“放心,給你看完之後,我會給你個痛快的,”青年一邊快樂地扭著密碼,一邊愜意地暢想著未來,“你這麽多年打下來的商業帝國以後就歸我咯,別太難過,我會好好經營你的心血的,哈哈哈哈哈!”

他以為刀疤臉已經完全被男人折磨到癡傻,卻不想似乎是死前的回光返照,男人的眼神驟然恢覆清明,在聽明白他的話前,刀疤臉的目光驚恐地落在那即將打開的保險箱上。

“轟——”

白光在身後炸開,掀起一陣氣浪,伴隨著身旁驚慌失措的驚叫聲,牧潯拉了一下兜帽,漠然地搖了搖頭。

他原本確實沒想要對方性命。

星際時代的平均壽命是三百歲,而那個青年看上去比他還小一些,才不過二十來歲的年紀。

如果對方就此打住,金盆洗手,說不定還能活出另一段不同的人生。

但他也並沒有太多感慨,簡單確認了對方的結局後,便徑直朝著刀疤臉給他的地址走去。

期間他幾次看向手腕上的終端,平靜的眸底終於泛起些微波瀾。

利烏斯除了成功離開賭場後給他發來了短訊,後面便如同石沈大海一般,再沒有任何的信息。

他突然有些後悔起自己給雲硯澤設的限制距離,萬一歷爾斯真的派人去找他麻煩,雲硯澤也沒辦法離開他們的房間。

那家夥……應該能應付吧。

牧潯用力閉了眼,把心頭亂七八糟的雜緒壓下去。

刀疤臉給他的房間號其實是貨倉的序號,作為種類繁雜的交易場所,總要有一些地方提供“特殊服務”。

一座座貨倉安靜地佇立在黑茫茫的地下城,偶爾有幾個行色匆匆的行人路過,也是目標明確地各自奔向不同的“房間”。

牧潯繞了幾圈,很快鎖定了B15號貨倉的位置。

但和刀疤臉口中的見面時間在一小時後並不一致,此刻B15貨倉緊閉,裏頭卻透出隱約光亮。

——已經有人在裏面了。

牧潯靠在貨倉外點開了終端。

【小小跳】:[首領,我們已經就位了。]

【六眼】:[進來。]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這裏去幾個人,鬼面可能有危險。]

他給安月遙發去旅館的坐標和房號,女孩那邊很快應了,牧潯合上眼睫,在黑漆漆的地底,他的精神網迅速展開,將倉庫裏的幾句對話一五一十地傳入耳膜。

“……得加錢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黑蛛現在掌管了那裏,這些貨很貴的!”

略微嘶啞一些的男聲應道:“還想坐地起價?我們已經給得夠多了。”

“那又如何,以為你現在還是帝國的護衛長大人嗎?我告訴你,你來過這裏的消息我要是告訴黑蛛的話,有你好果子吃!”

“白鷹知道吧?那家夥現在落在黑蛛的手裏,不知道有多慘呢!”

男聲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提20%,夠了!把貨單給我!”

“——這不好吧?”

壓抑了半天的男人終於爆發了,掏槍抵在對方頭頂:“你他媽的!想訛奧利斯是吧,老子告訴你,你還嫩著呢!你今天不給老子貨,也別想活著走出這裏……”

話音未落,他對上那人驚恐的目光。

供貨商顫抖著高舉雙手:“我、我沒說話啊……”

男人“哢哢”轉動著僵硬的脖子,看見裹在黑袍裏的黑衣人不知什麽時候靠在倉內的箱壁,正悠閑地向他招手。

“肯尼斯護衛長,別來無恙啊。”

黑衣人略略擡起目光,露出那雙猩紅的眸子。

“……”肯尼斯下意識後退一步,把槍口對準了他,“……六眼,不,你怎麽會在這裏?!”

還有誰會知道他們的交易?!

他瞪向身旁的供貨商,咆哮道:“是你?是你出賣我們!”

供貨商驚恐地擺手後退,肯尼斯迅速掃了一眼不遠處目色慵懶的惡鬼,忽然擡手攥住供貨商的衣領,一把把他推向了牧潯。

消音後的槍聲響起,供貨商胸口炸起一朵血花,而肯尼斯迅速踢開倉門,向外沖去。

這次交易沒辦法進行了!

他在側耳呼嘯而過的狂風中,只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那個瘋子到底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不,不重要!現在逃命要緊——

一把黑色的匕首橫在他脖頸前,若不是肯尼斯及時剎住腳步,怕是下一秒他的脖子和腦袋就要分家。

首領利落地掏出手銬,把他“砰”一聲按在其中一個貨倉外,裏面交纏的水聲停頓一秒,隨即發出男人惡狠狠的叫罵聲。

“只有你一個人?”牧潯問。

肯尼斯閉著眼,像是認命般默不作聲。

恰巧首領這會兒心情也不算特別美麗。

不想開口說話是吧?

他利落地卸了對方下巴,把人扔給匆匆趕來的安月遙和她身後的小分隊。

“派人去鬼面那邊了嗎?”剛一見面,他就直截了當地問。

安月遙把寧死不屈卻在不停流口水的護衛長大人交給手下,聞言被首領話裏遮掩不去的焦躁硬控了幾秒,才慢半拍地回道:

“……是的,但那邊似乎是有信號屏蔽器,我們發過去的信息還沒有得到回應。”

牧潯蹙著眉,深深吸了一口氣。

首領摘下臉上的兜帽:“匯報現在的情報。”

“整片交易區我們的人已經包圍起來,正在逐一清算這裏的違法貨物,”安月遙答道,“集市中間的高樓有失火現象,我們已經將火情控制住,但是滅火還需要一段時間。”

“不用滅。”

“……什麽?”

牧潯說:“是我控制那裏的火燒起來的。”

刀疤臉給他的保險箱裏安著一枚炸彈,開關就牽動在保險箱的櫃門上,但炸彈的威力並不算大,至少刀疤臉想弄死牧潯的時候並沒有打算把自己也搭進去。

那點零星的火苗將房間裏僅剩的兩個活人撕成碎片後,是牧潯控制著它們燒起來的。

他答應了霍平,要給他制造一場時間足夠長的混亂。

不過算算時間,霍平那邊估計也處理得差不多了。

他幾度衡量,在他最終打算先回旅館裏查看情況時,霍平的通訊發了過來。

【霍平】:[解決了。]

【霍平】:[……但我覺得,你應該過來看看。]

回到賭場花不了多長時間,賭市裏的人仍醉生夢死,全然不知如今地下的主人已經換了一位。

霍平臉色凝重地在門外等著他,見他過來,眼神還略有幾分怪異地看了他一眼。

牧潯:“……怎麽了?”

不是解決了嗎,怎麽還愁眉苦臉的?

灰發男人擦了一把臉上的血跡,把他領進歷爾斯的房間裏:“……你自己看。”

歷爾斯肥胖的身子正匍匐在地,霍平經過時,十分不留情面地賞了他一腳。

他又看了一眼牧潯,在首領雞皮疙瘩都要起來前,霍平在書櫃上某處按下手指,向他偏了一下腦袋:“去吧。”

“……”

牧潯被他用視線護送著,緩緩走入那間密室。

在走道的盡頭,在看到密室內部的一瞬間,他沈默地停下了腳步。

雲硯澤規矩地坐在帝國的議會廳裏、雲硯澤在練兵時嚴肅的神色、雲硯澤側眸看向鏡頭,一雙長眉輕輕蹙起……

——房間裏密密麻麻貼滿了雲硯澤的照片。

大部分是從各種各樣影像裏截下來的,也有小部分是不知道什麽人近距離偷拍的。

時間線標註得相當清晰,照片邊上的便簽密密麻麻分析著白鷹的戰鬥方式、可能存在的弱點、如何偷襲得手的方式等等。

甚至還記錄了部分白鷹的行程,以及行程中可用的埋伏路線。

難怪在看到利烏斯的那一眼,歷爾斯就如此斷定他不是白鷹。

“……”跟在他身後的霍平沈默地看了一眼那被擰彎的金屬把手,識趣地選擇不作聲。

一時間,牧潯很難形容自己是什麽心情。

他應該拿著這疊照片摔在雲硯澤面前,笑話他確實招人惦記;又實在想一把火把這裏全燒了,把這詭譎的場景化作灰燼。

在他胸膛無聲起伏的幾個瞬息,手上的終端“滴滴”響了起來。

【鬼面】:[首領,都解決了。]

【鬼面】:[白鷹受了點傷,沒什麽大礙,不過他讓我轉告您……]

【鬼面】:[……]

那頭似乎做了一陣心理準備。

【鬼面】:[牧潯,萬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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