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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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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

重癥監護室外,南苑紅已經好幾天沒有合眼,等待著今天女兒轉出ICU,繼續插滿維持生命的管子,不知要沈睡多久。

質詢的播報片段在大廳屏幕上滾動播放,南苑紅對這些已經失去了興趣,直楞楞盯著監護室外醒目的“請勿打擾”。

她手中的錄音筆還在播放著南之亦在以為生命將盡前,錄下的聲音。除了把進入雪域發現線索到被圍困的前因後果說清楚外,剩下的都是對母親和友人的話。

“陸錦堯,我不確定你還能不能活著出來,但是我相信你可以。說好了會好好利用證據讓秦競聲伏法,別食言,不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還有,別作了,對秦述英好一點,以後沒人幫他逃跑了。確實不能由著他,可也不能再傷害他了。不然我直接把你揪下來做鬼。”

“秦述英,好好養身體,我不想這麽早在陰曹地府看見你,怪煩的。謝謝你告訴我真相,謝謝你當初給我畫的畫,我只是想被尊重選擇和喜好,好像就你做到了。所以這次選擇闖進來丟了命,我也不後悔。算了我人都快死了不跟你說什麽陸錦堯的事兒了,顯得我像以死相逼讓你倆在一塊兒似的,我絕無此意。”

“又菱,”她停頓了一會兒,“可能對你而言路只能一直往前走,沒有回頭的可能。我沒經歷過,沒資格勸你做什麽。不管輸贏,都好好生活吧。你做這麽多不就是為了擺脫左右攀附的境地嗎?做你自己吧。”

風雪呼嘯,雪花像磚塊一樣拍打車窗的聲音透過錄音筆傳來,刺耳得可怕。她停頓了很久。

之後的話帶上了哽咽:“媽媽,你再也不用為我操心了。你總是在替我做選擇在為我好,我知道沒有你的保護我活不到現在。可是我真的不太好,這不是我想要的。”

“如果可以用生命換真相、換自由,我願意。媽媽,這裏雪很大,我是有點兒冷和不舒服,但這是我覺得最自由的時刻。我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我發現它根本禁錮不了我。媽媽,我只有你一個親人。”

聲音逐漸微弱,在按下錄音結束之前,南之亦很輕地說:“媽媽,我愛你,再見……”

這段錄音被反覆播放,南苑紅已經能一字不差地覆述。

重癥監護室的鐵門打開,還不待南苑紅上前,已經有保鏢趕過來幫忙推床,特意空了個位置讓南苑紅可以觀察女兒的情況。

她撫摸著女兒沈睡的側臉,隔著氧氣面罩看她蒼白的容顏。

病床在單間病房裏安置好,南苑紅擦去眼淚:“結束了?”

秦述英點點頭。

南苑紅知道他們贏了,可她已經沒有力氣關心了。

“陸錦堯呢?”

“他的視力還沒恢覆,今天在質詢臺上燈光太刺激又被晃了眼睛,”秦述英垂下頭,“正在處理。”

“何勝瑜的……遺體,找到了嗎?”

秦述英搖搖頭:“沒有,那裏地形太覆雜,可能早就被……吹散了。”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終究還是應驗了。

南苑紅深深看著他:“你很像她,但是你活下來了,很好。”

“您也……見過她?”

“她和我前後腳懷的孕,後幾個月我回荔州待產,她剛好帶你來荔州。”記憶太遠,南苑紅只記得那個剛坐完月子就又活力四射的身影,“她不知道之亦的父親是誰,也從來不問。她說不重要,自由就好。”

秦述英微微一顫,偏過頭去蹲下,望著失去意識的南之亦。總有人說她像一塊冰,不近人情。可現在她這麽了無生機地躺在這裏,才讓人發現鮮活的她與陷入冰冷的她有多不一樣。

“長時間凍傷損傷了腦神經元,”南苑紅又忍不住淚,哽咽道,“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

秦述英望了很久,看看表,距離陸錦堯去治療眼睛已經過了一小時,時間差不多了。

“您該休息一會兒,之亦會擔心的。”

南苑紅搖頭:“我的女兒替我把覺都睡了,什麽時候她醒過來,我才能合眼。”

沈默一會兒,她又道:“你想讓我做的事,我會去的,算是給我自己和之亦一個交代。你才是應該休息一會兒。”

秦述英待了一會兒就去接陸錦堯,其實根本用不著他接,病房門口早就圍滿了人。

質詢成了陸錦堯翻盤的賽場,首都一錘定音,在否定秦競聲和九夏幾個專員的所作所為後,已然做出了破天荒的決定。見風使舵的投資者和商人政客將這裏圍得水洩不通,送人情表忠心求攀附,什麽都有。卻在看見秦述英走過來後,齊刷刷讓開通道。

秦述英不客氣地走過去,打開門,又嚴絲合縫地關上。

陸錦堯眼睛上還纏著白紗布,感受到秦述英靠近才松了口氣。

“人太多了,我快透不過氣來了。”

“別裝,被人包圍著恭維不是你最習慣的場景嗎?”

陸錦堯輕輕搖頭,向前伸出手,被秦述英握在手中。

“習慣,但不喜歡。現在我只想要你陪著。”

秦述英嘆息一聲,俯下身在紗布面前晃了晃手:“還是看不到嗎?”

“好像有點影子了。”

“再讓我聽見半個騙我的字我立馬走。”

“……好吧,看不到。不過醫生說最多72小時。”

“什麽也看不見,那天在雪裏你怎麽確認是我的?”

“能頂著槍口往我面前湊的人,只有你。”

“……”

“阿英,我看不見,但是我其他感官都很敏銳。”陸錦堯拉著他讓人坐自己面前,“你那天最後跟我說的話,能再說一遍嗎?”

“……不是感官很敏銳嗎?聽都聽見了。”

陸錦堯理直氣壯:“我昏過去了。”

秦述英決定不跟他糾纏這個,挽起他的褲腿查看槍傷的愈合情況,又理平他襯衫的衣角。

秦述英問他:“怎麽又應激了?”

在質詢臺上,陸錦堯聽到秦述英後的反應太劇烈,拼命忍也會被有心人看出端倪。

陸錦堯猶豫一會兒,決定此時不能說假話:“雖然我暈過去的時候沒力氣說話,但能聽見。我聽見秦競聲跟你說的話,聽見他把槍抵在你頭上,聽見……聽見槍響。”

陸錦堯又顫抖起來,秦述英立刻將他摟緊。

“可是我不能動彈,連睜開眼的力氣都沒有,要不是聽到後來的聲音,我真的會在黑暗裏瘋掉……”

秦述英深吸著氣,輕輕拍打著脊背安撫著陸錦堯:“你自己暈過去前跟我說的,‘我給你留了底牌,別怕’,怎麽自己又怕了?”

“……”

那天槍管冰冷地抵在秦述英的額頭上,秦競聲離扣下扳機只有一寸,卻從後方傳來一陣槍響。秦競聲被驚得一楞,秦述英立刻抓住這個空隙按住秦競聲的手腕,拼盡全力將他的手掰折,迅速將槍口反對向秦競聲。

“嘭——”又是一聲槍響,這次是秦述穩著手腕握住秦競聲的手,一槍開在秦競聲肩膀上。

慘叫和血漿一道劃破寂靜的雪野,保鏢們來不及反應,秦述英已經將槍口死死壓在秦競聲脖頸的大動脈上。

“弒兄傷父……”秦競聲忍著痛冷笑,“你想幹什麽?你以為你跑得了嗎!”

秦述英把槍抵得更緊,幾乎是要戳進皮膚的力道:“你要不要看看,是誰開的槍?”

他箍著秦競聲轉身,保鏢和警司都鴉雀無聲楞在原地。站在中央猛然開槍的人,是秦競聲法律上的配偶、名義上唯一的妻子,林朝碧。

她的身後跟著陸錦堯的親信,槍口還在冒煙,從未摸過槍的女人瞄不準,只能用震動原野的槍響宣洩內心的怨憤和怒火。

她蒼老的眼睛裏盡是幽怨,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歲月消磨中變得像詭異的藤蔓:“給我。”

親信制服住秦競聲和保鏢,警司在變故下左右為難。林朝碧畢竟是秦競聲的妻子,他們不知道這夫妻倆鬧得哪一出。

秦述英走上前,將何勝瑜留下的錄像與資料盤交給她。林朝碧迫不及待地抖著手拆開,卻在秦述英攤開掌心時恍然楞住。

那顆淚滴狀的紅寶石靜靜躺在他手裏,像林朝碧這一生的血淚。

……

“你什麽時候接觸的林朝碧?”秦述英問他,“怎麽說服她的?”

陸錦堯坦誠地回答:“在你逃跑那三年裏的某一天,我給她看了柳哲媛留下的錄像。她差點瘋了,可很快又冷靜下來。我給她留了些人,她隨時可以用。”

秦述英想了想:“她一直沒有動作,她也不甘心,想要真相。”

“父母跳樓家財散盡,她不可能沒有疑慮。只是被拔除羽翼太久,她從來不敢想象沒有秦競聲的生活。進雪域前我聯系了她,說如果秦競聲有動作她可以跟著,這裏說不定有她想要的真相。”

“所以你留在巖洞,料定了秦競聲早晚會找到你,也知道林朝碧會跟秦競聲起沖突奪走你手上的證據。但是那個時候只要東西在,你是死是活都沒關系,是不是?”

陸錦堯聽到秦述英呼吸不穩,連忙準備哄,往前卻撲了個空。秦述英退開站在一邊冷冷地看著他,半天不發一語。

“阿英,別不理我。”陸錦堯小聲道,“我知道錯了。”

“下次還敢是嗎?”

陸錦堯努力地搖著頭:“沒有,肯定沒下次了。”

見對方還是沒有反應,陸錦堯不敢動了。沈默許久,陸錦堯難受地皺起眉,彎下身捂著胸口。

秦述英冷漠道:“別裝。”

陸錦堯蜷得更厲害,甚至發著抖。秦述英心頭一慌趕緊湊上去要解開他衣扣看傷口,卻驀地被攬住腰,失去視線的吻先落在臉頰,再摸索到唇角,找準牙關後肆無忌憚地入侵。秦述英氣不過想咬他,卻被溫柔地化解,纏繞著探得更深。

秦述英被一個失明的人拿捏得跑也跑不脫,越想越不甘心,剛被放開就準備反擊。

“我好像能看見了。”

“……”

陸錦堯說得很真誠,拉著秦述英的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似乎有了視線:“真的。”

秦述英將信將疑,但還是伸出手解開腦後的紗布結,一圈一圈揭開阻隔光線的白布。

在接觸光線的前一刻,秦述英小心翼翼地將手擋在他眼前,期待又擔憂地緊緊盯著。手心下鴉黑的睫毛隨著眼瞼緩緩張開,掃過手心,癢癢的酥麻。

陸錦堯畏光地瞇了瞇眼,太久不見日光被刺激得眼眶濕潤。抵擋強光的手試探著放下,露出背後那張清俊的臉。

視線的聚焦像陽光融開冰雪,消散了那張臉上的霧霭。陸錦堯伸出手,撫上他在腦海中勾勒無數次、朝思暮想的面龐。

算起來已經有十七天沒有見到秦述英了。

“阿英,我看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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