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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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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響

沒有得到秦述英的回應,陸錦堯又失落下去,也可能是他的感官已經不能像往日一樣,敏銳地捕捉到秦述英的一舉一動。

“我已經快習慣沒有你的日子,見你只能……只能在夢裏。我一睜開眼,家是空蕩蕩的……我又要開始工作、爭鬥,好像不用對付秦競聲作目標逼自己就要活不下去……阿英,我有點懂你那十二年的感覺了。而且我真的……真的做好再也見不到你的準備了……”

說到這句話,陸錦堯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像是陷入什麽難以接受的噩夢,在感知到懷中觸感後才大夢初醒。

“我真的找到你了……你知道嗎?重新見到你的那一刻,我把後半生都想好了……我要把你的新家安在春城、回頭灣、荔州……所有陽光明媚的地方……我每年都要帶你去看極光,跟你說好多遍我愛你,直到你真的相信。”

“春夏之交去摘莓果和櫻桃,秋天撿落葉拼成畫。冬天……冬天你的舊傷會疼,我要把你抱在懷裏,我肯定能感覺到你哪裏不舒服……我幫你揉傷口、敷藥,我們去春城餵海鷗……它們停在你手上,會不會讓你不那麽痛……”

厚重的衣料遮不住脖頸上傳來的熱流,秦述英埋在他的頸窩,壓抑不住的抽噎太明顯,無法不讓陸錦堯察覺到他在慟哭。

“你都說給我聽了,你要做到。”他閉上眼,將陸錦堯摟得更緊。懷中的身軀逐漸無力地滑入他的懷抱,秦述英貼著他的耳際,泣聲再壓制不住,“陸錦堯,別再把我丟下了。”

陸錦堯微弱地笑了笑,不知道在黑暗與疲憊交織下,秦述英看見沒有。他體力支撐不住坐姿,他側躺在秦述英腿上,在秦述英低頭呼喚自己的時候,拼盡最後的力氣拽住秦述英的領口微微擡起身,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

秦述英一楞,陸錦堯閉上眼,意識逐漸抽離身體,被卷入無盡的冰冷。

“阿英……對不起。”

眼淚克制不住地湧出,秦述英低下頭,在陸錦堯失去意識之前清晰地耳語。

“陸錦堯,我愛你。”

黑暗被詭異而冰冷的光刺破,刺得人眼睛生疼。車燈刺眼的光芒逡巡在秦述英臉上,他冷漠地仰起頭,在面臨危險降臨時,也絲毫不松開懷抱。

早有預料的,陸錦堯現在是被通緝的要犯,警司會跟來,陳真本事再大也只能僵持。

燈光直照著秦述英的臉,來人閑庭信步,勝券在握。身後跟著保鏢,不遠處站著幾個全副武裝的警司,戒備地盯著本應該毫無威脅的秦述英,看著秦競聲一步步靠近。

“先別動,我跟他聊聊。”

秦述英不屑於側過頭,下顎抵在陸錦堯額頭,感受著他逐漸冰涼的體溫,用盡身軀的覆蓋不抱希望地讓人回暖。

秦競聲彎下身,笑道:“還不死心嗎?”

秦述英冷冷地轉過臉,看向生父的目光比冰天雪地還寒冷。

“想起來了,對嗎?”秦競聲看著他的眼神已然明白,“那你還看不透,男人對所謂‘愛人’的追逐與挽回只是一場狩獵。如果被追逐的對象沒有價值,何必低聲下氣去求對方回心轉意?”

三年了,秦述英開口對秦競聲的第一句話,含著不奢求他有人性的麻木:“何勝瑜對你的價值,是什麽?”

“是你。”

“……”

“在荔州我第一次見到你,那時候你才六歲。你拿著足球坐在樹上,游刃有餘地威脅要砸下面一群大孩子的頭。誰都怕被砸,誰都在連連後退,最後他們四散逃開沒人再敢搶你的球。”秦競聲狀似愛憐,“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璞玉。”

秦述英冷然道:“我是人,不是你的物品。”

秦競聲搖頭否定:“人只是一團血肉構成的物質,附帶上價值可供交換,就是商品。你對陸錦堯的價值就是被他哄回來,在他落敗的時候心甘情願幫他收拾爛攤子。頂級的商人是沒有感情的,他和我是一樣的人,你和你母親是一樣的命。”

秦述英不為所動,將懷抱收得更緊。他的手搭在陸錦堯的脖頸——陸錦堯的脈搏還在跳動,就是他堅持負隅頑抗地對抗秦競聲的意義。

秦競聲見秦述英的感情毫無起伏,出乎他的意料,皺了皺眉。

秦競聲嘲諷地搖頭嘆息:“你是真的愛上他了?呵,被騙兩次還不夠的蠢貨。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你,很多人都不會死?勝瑜為了保護你,林敏相信你跟你走,南之亦拿了你的線索跳了火坑,陸錦堯為了你踩入陷阱。還不算那些被你親手殺了的、因為你操縱市場賠了身家性命的……”

“你還是只會這招嗎?”秦述英冷笑,“把你犯下的罪孽偽裝成別人的責任,利用他人的欲望、感情,顯得自己無情無義得高高在上。秦競聲,你根本就是一個不入流的操盤手。你的能力糟糕透頂,才會用這些下作手段掩蓋你的拙劣!”

秦競聲目光突然凜冽起來,罕見地爆發出怒氣,拔槍直指秦述英的眉心。

黝黑的眼眸無所畏懼地對上漆黑得深不見底的槍口,秦述英坦然地面對著秦競聲的威脅。

秦競聲一皺眉,隨即釋懷地一笑,悠哉著晃著手中的槍,突然將槍口對準陸錦堯的腿彎,驀地開槍。

“——!”

方才還鎮定的人立刻陷入慌亂,秦述英無措地堵著傷口冒出的鮮血,手霎時被染成可怖地血紅。

秦競聲看著槍口冒出的煙,語氣隨意:“聽說他曾經想在你腿上開一槍防止你逃跑,爸爸幫你討回來。”

“秦競聲……”

秦競聲聞聲低下頭看他,記憶都仿佛被拉回二十多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太像了,母子倆被逼到絕境的目光,一模一樣。

那時候秦競聲勝券在握,他相信現在也一樣。

“還記得九夏為你們準備的故事嗎?陸南兩家金童玉女,被你攪了姻緣。陸錦堯負氣追殺情敵和背叛者,擾得淞城不得安寧。”

“……”

“殺陸錦堯可真難啊,必須得有合理的故事、正當的理由和擺在面前的證據,說不定還得陪上幾條人命。只因為他太顯赫,只因為首都的權力太盛。”秦競聲冷了眼神,怒意之下是更深刻的不甘,“如果沒有權力,陸維德早就該輸了,陸錦堯也早就該死了。”

秦述英嘲諷道:“口口聲聲說柳哲媛和林朝碧善妒,你才是無能又嫉妒得最深的那一個!”

秦競聲再次舉起槍,這次秦述英牢牢擋在陸錦堯面前。

“東西給我。”

秦述英反問:“憑什麽?”

“……”

“憑裏面的東西來自你的宅院,還是憑記錄的對象是你的親人?”秦述英緊緊盯著他,“當初我媽媽因為被秦太誤會,遭到警司幾番盤問甚至沒來由的拘禁才逼不得已出逃,她找到的必然和秦太有關。你殺她父母侵吞林家的資產,還陷害她流產不讓她有你的孩子。只可惜那個時候你手段沒那麽縝密,破綻輕而易舉地被發現,也永遠磨滅不了!”

秦競聲輕笑,平靜地說道:“憑你們現在的命在我手裏。要延續那個故事,讓陸錦堯雖然被捕但是有一線被首都解救的生機,還是要讓他直接死於‘和你的爭鬥’,你自己選。”

黝黑的眼眸怨憤地盯著他。

“當然,我最期望的還是你作為受害人,親口指證陸錦堯。畢竟把他逼入絕境淪為你的獵物,不就是你所期望的嗎?回來吧阿英,我才是你的親人。”

在九夏和恒基的故事裏,陸錦堯最好“公正”地接受司法裁決,他最好不要死在現在。

代價是南之亦開不了口,是秦述英要‘死於陸錦堯槍下’。

手邊的脈搏越來越微弱,何勝瑜在這裏的僵持與抉擇,再次重演。

秦競聲當然不會指望秦述英對“回來”的建議有所回應。

於是擡了擡槍口,像呼喚一只小狗:“過來。”

秦述英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在眾人的註視中只關註懷中昏迷的人。他包紮好陸錦堯腿上的傷口,將他平平放好,一步步走向黑洞洞的槍口。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很多人不會死。

秦競聲那番話,對他不可能沒有撼動——那就是秦述英一直以來自我厭棄的。

“跪下。”

“……”

雪地裏凹陷出膝蓋的痕跡,天光漸亮,他已經和秦競聲折騰僵持了一整夜。

“阿英,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秦競聲走到陸錦堯身前,帶上手套,撿起陸錦堯的配槍,挑選好角度,抵上親生兒子的眉心。

“藝術品之所以珍貴,是因為他完美又獨一無二。但是價值最高的時候,反而是他破碎的那一刻。”

槍抵得秦述英眉宇生疼,秦競聲的語氣遺憾又冷漠:“因為再也不會有這樣完美的存在了。”

秦述英閉上眼,聽見了上膛的聲音。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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