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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覆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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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覆記憶

秦述英扣在開門按鈕上的手按得死緊,最終還是沒有露面,冷靜地看著南苑紅被帶往秦家,眼睛卻不知何時染上了壓抑著憤怒的紅。

被掩蓋成無人區的雪場只留下陸錦堯和南之亦的痕跡。往前推是利用陳碩發現秦述英的蹤跡,順水推舟做一場刺殺,導致陸錦堯一時不敢把最強大的鷹犬帶在身邊。再往前是陸錦堯長達三年對秦述英偏執的追逐、南之亦協助秦述英逃跑、混亂又無果的訂婚……

有人要用這些片段編織一個巨大的謊言,順理成章地致他們三個人於死地。

謊言說不定很成功,邏輯嚴密到南苑紅都幾乎相信。但殘留的對他們三個人品行的認知,讓南苑紅在危急關頭對自己出言提醒。

陸夫人回到車上,秀眉緊蹙:“秦家想逼你露面,之亦和錦堯說不定都在他們控制之下……阿英?你怎麽了?”

陸夫人見他的神態嚇了一跳,秦述英已經沒有精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陸夫人,我需要您幫忙做輿論反擊的準備。然後,我們只有等……”

這次他不能再當螳螂,要做黃雀背後的獵人。

……

秦又菱將南苑紅帶回了老宅,在一層雙手垂下交叉在前恭敬地站定,等待著舅舅亮起門前的燈。

秦競聲正在和九夏的趙專員下國際象棋。

“聽說淞城和荔州都愛玩動物棋,”趙專員將士兵推向前方,“首都不一樣,首都喜歡國際象棋。”

秦競聲游刃有餘地應對著:“沖鋒在前的兵棋靠近敵方的王以後,會變成可以橫沖直撞的王後,只需要一步就能侵吞對手。確實很有意思。”

趙專員笑道:“可是現在看來,黑棋王後居然要成為白棋王的棋子。”

“那就是不講規則,沒有這樣的棋。”秦競聲將兵替代為後,輕輕在手裏轉動著後棋,放下,扭正,“犯了錯,該糾正就得糾正。如果依然黑白不分,舍棄掉也能贏。”

趙專員撫掌大笑:“秦總還是棋高一著。這麽會下國際象棋,首都一定歡迎你。”

秦競聲微微一笑,十分講禮儀地並未落子,沒有真讓趙專員手下的白棋輸,仿佛只是沙盤演練。

“好了,讓又菱請紅姑進來吧。”

……

陸錦堯和南之亦失聯的第十天,降雪量再度變大。雪片紛亂得在人眼前蒙上了黑白亂碼,被大風吹得在空中狂舞,不肯落地。

在股市即將收盤的前兩小時,城外無人涉足的山脈發生雪崩的消息被淹沒在信息海洋裏,輿論頭條被一則由南苑紅發布的署名指控所占據——控訴南之亦的失蹤由陸錦堯一手造成。

對失蹤案一籌莫展的警司突然高效了起來,將失蹤現場車轍的痕跡、陸錦堯駕車追逐南之亦的監控錄像全部向社會公開。與此同時捕風捉影的娛樂小報也甩出一系列“猛料”——豪門太子與券商千金聯姻未果,持槍重傷攪局者。當日南之亦捏著秦述英雙手的照片流出,一出未婚妻背叛的吸睛戲碼瞬間引爆了輿論。

三年的尋找被解讀為追殺,少年時代的相伴被理解為偷情,金融市場的幾輪震動被曲解為罔顧市場的爭風吃醋。陸錦堯的形象瞬間從一個冷靜淡漠的貴公子,變成為感情失去理智惱羞成怒的失意者。秦述英一如既往地聲名狼藉,南之亦更是被無辜卷入這場鬧劇。

陸錦秀將報紙拍在桌上,惱怒道:“下作!”

“越是下作,越是能吸引眼球。”秦述英被惡名纏身已久早已不在乎,可看到鋪天蓋地的罵名堆到陸錦堯和南之亦身上,他不自覺地呼吸困難。

這個時候誰還在乎陸錦堯正帶著世界先進的智造技術叩開市場的大門,誰還記得曾受過他的仁慈與恩惠。那些針對秦家的行為被翻出來視作意氣用事的證明,連賓客在席間撞見秦述英不正常地持槍直指柳哲媛,都被嚴絲合縫地解讀為爭搶南之亦而被陸錦堯用致幻劑折磨到精神失常。

這就是九夏從首都學來的手段,把人貶到地底,和公眾一起進行制高點的道德審判和凝視,再配上一點點欲加之罪,他就會變得十惡不赦。

陳真焦急地打回電話:“區域內檢測到雪崩,如果他們還在範圍內就危險了!”

收盤的信號響起,輪渡慘案、荔州爆炸被舊事重提,輿論持續發酵,直到頂點。遠在首都的齊委員默不作聲,風訊官網沒有任何回應。

秦述英靠在椅背上,煙霧氤氳向上四散,模糊燈光一瞬間就消散無痕。

身前的股市屏幕停滯著,不堪入目的報刊標題和評論滾動著。直到警司順勢發布對陸錦堯的通緝,秦述英才凝起目光。

出乎他意料的是,Polairs的信號燈在此刻突然亮起。

……

跑車飛馳得太快,完全不顧路面結冰的危險。陳真帶著一大批人從另一個方向來,反而追不上秦述英,急得在電話裏大喊:“你不要命了!到那兒萬一有九夏和恒基的人守株待兔你怎麽辦?!”

陳真沒有聽到回答,只有滿耳的呼嘯。他不確定是車速太快導致秦述英聽不見,還是他壓根就不想回應。

Polairs在急促地閃著紅光,提示著另一端的人生命體征在急速下滑。他眼角憋得通紅,太久沒好好休息的血絲爬上眼白。配置再好的跑車在天寒地凍的雪地裏也難免性能下降,車胎陷在雪裏瘋狂打轉,濺起泥濘發出嘶啞的轟鳴。不遠處已經能看到被半淹沒的銀白色車身,應急燈馬上就要失去閃爍的動力,奄奄一息。

秦述英火都來不及熄就拉開車門沖過去,一深一淺陷在雪中,幾番倒下又爬起,沾了滿身風雪。他不敢慢,好像慢一點那微微露出的痕跡和希望,就會像海市蜃樓一樣,在他眼前消散。

車門被雪堵住被冰凍結,他赤著雙手去刨開冰雪,速度快得摩擦出一點點絕望的熱量,凍得雙手發紅失去知覺,像用一件無情的工具似的機械地鑿著凍住車門縫隙的冰。Polairs的紅光在急切地催促著,他竭盡全力追逐著折線變緩的速度,終於積蓄起力氣拉開車門。

“之亦……”

駕駛位上只有被凍得僵硬的南之亦,副駕和後座空無一人。她靜靜地閉著眼睛,肌膚灰紫,雙頰是凍傷的紅,像一具已經僵硬的屍體。

秦述英來不及想其他,手足無措地用外套裹著她冷硬的身體。車上的能源早已耗盡,暖風開關左右擰也只是徒勞。

“再堅持一下……他們馬上就來了……”秦述英自己都凍得發抖,緊閉著眼睛調動感官感受著她微弱的脈搏與呼吸,身體不見一點點回暖。

他睜開眼,從外套下垂出的手腕上固定著熟悉的芯片。副駕駛上有一個小匣子、一個錄音筆,和兩枚融化星星狀的袖扣。

腦海傳來轟鳴的回音,痛苦在橫沖直撞,攪動得五臟六腑都稀碎。尖銳的鳴叫刮破耳膜刺向大腦,秦述英抖得拿不穩錄音筆,剛碰到邊緣就掉了好幾次。

腦海裏有什麽塵封的東西要破土而出,他環顧四周——漫天的大雪、連綿的山巒與無盡的白,其中夾著一條狹窄的路通向唯一的生門,一踏入卻深陷其中。

秦述英捂著頭顱,重影與混亂快要將他吞沒,眼前生命正在他手邊流逝的女人似乎換了模樣。

“阿英,抱緊媽媽……抱緊媽媽就不冷了。”

“別睡……媽媽教你唱歌好不好?媽媽唱一句,你學一句,學會了媽媽就把星星給你摘下來……”

“銀色小船搖搖……晃晃……懸在絨絨的天上……”

手能觸摸到的肌膚逐漸變冷,耳邊的聲音漸漸微弱,手臂將自己錮緊,柔軟的長發都快失去色澤,不似往日輕柔地撓著自己的臉,變得像冰刺一般僵硬。

“媽媽……”秦述英伸出小手輕輕捏著媽媽的臉頰,“不許睡……”

腳步漸近,比冰雪更寒冷的氣息窒息地籠罩著他們。

“在堅持什麽呢?”

聲音很從容,與被凍僵失真的聲音截然不同,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何勝瑜竭力睜開眼,擡起頭,她的眼睛與秦述英一樣,黝黑而倔強。

“你害得朝碧流產終身不會再有孩子,難道不該回去跟她道個歉嗎?”

“是你……假意要開槍……提前破壞了樓梯……是你買通警司不去查證……”何勝瑜咬牙從冰凍的縫隙中吐出字句,“那是你的妻兒……秦競聲,你這個畜牲!”

“可也是我讓警司假釋了你。”他憐憫地蹲下身,溫暖的手心要撫上她的臉頰,被何勝瑜嫌惡地躲開,“我不忍心你在暗無天日的監獄度過餘生,想讓你安安心心在秦家待一輩子,可你怎麽能背著我偷偷陷害我呢?你查到什麽了?來,給我。”

她搖著頭,後背已經貼上了冰冷的巖石,退無可退。

秦競聲輕笑,低頭愛憐地看著雙頰通紅已然意識渙散的秦述英:“阿英好像要昏過去了。”

他摸上秦述英的額頭,何勝瑜像絕望的母獸爆發出最後的力氣嘶吼著喝退敵人,將孩子緊緊護在懷裏不讓惡魔靠近。

秦競聲從善如流地撤開手:“發燒了。阿英這麽聰明,別燒壞了。勝瑜,你怎麽能帶著自己的孩子在冰天雪地裏受凍這麽久呢?他還這麽小,還生著病,你會殺死他的。”

“……”

“白連城他們都還在外圍搜,我多了解你,是我先找到你。你如果不想跟我回去也可以,但阿英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看他跟你受苦。你想想,要是白連城搜到了你,知道阿英是你生的,他還有命活嗎?”

美麗的眼睛盈滿了怨恨:“秦競聲……”

“把他給我吧。”

敏銳的孩子察覺到危險籠罩,在模糊中扭動著身體攥緊了母親的衣襟:“媽媽……媽媽……”

“不……不給……”那座宅院是牢籠,秦競聲是深淵裏把人拖入地獄的惡鬼。

秦競聲循循善誘:“他會死的。”

“媽媽……”

呼喚逐漸微弱,何勝瑜的瞳孔驀地放大,將孩子更緊地塞在自己懷裏,將自己蜷縮起來,用身軀抵抗著風雪。

秦競聲沒有再勸,撐著傘站起身,靜靜地垂眼看著大雪落下,將何勝瑜覆蓋成冰雕一般的雪人,看著被她護在懷裏的秦述英呢喃著喊媽媽,小手不自覺地掐著母親的指尖想讓她清醒,卻再也沒有回音。

秦競聲彎下身,把昏迷的秦述英從何勝瑜懷裏挖出來,抱在肩頭,籠罩在自己的黑傘之下。

他帶著自己滿意的棋子,拋下廢棄的那枚,轉身離開。腳印很快被風雪掩蓋,狹窄避風的巖洞不會有人造訪,沒人知道一具冰凍的屍骸來自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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