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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靳林就夾著個公文包叼著三明治開始怨氣沖天地幹活。陸錦堯今天有個重要的合作對象需要親自面談,昨晚說好了今天順道送靳林去那不勒斯。

“嗯?你自己做早餐了?”陸錦堯本來準備好的松餅沒遞出去。

“昨天大半夜的Kitty說他餓了想吃三明治,我做好了他看了一眼又說沒胃口。我可不會浪費糧食,正好當早飯咯。”靳林咬了一口,呲牙咧嘴,芝士放多了確實齁得慌,“陸總要麽你教我做飯吧?感覺這段時間口味被你養叼了,我自己都能被我自己毒死……陸總?”

靳林驚訝地看到一向不動如山的人白了臉色,放在方向盤上的手微微顫抖著,需要控制自己才能平穩地踩下剎車。

“陸總你是不是不舒服啊?”靳林解了安全帶要湊過去看,陸錦堯擺擺手。

“稍等我一下。”

他關掉藍牙,把手機拿起來放耳邊給陳碩打電話。

“餵?幫我看著人。”

“看著呢,”陳碩懶洋洋地靠在二層陽臺上,不走尋常路地一路跟著,“昨天以為他發現了我看得挺緊,但這樣看著挺正常的,怎麽了?”

“他去哪了?”

“布藝店、花房、咖啡廳,現在朝著海灣走了,正常路線。”

陸錦堯這才稍微松了口氣,陳碩嘆息道:“你也別草木皆兵的,秀場安排好了,他要是想找秦希音的線索肯定會留下的。”

“嗯。”

陸錦堯掛了電話,重新發動車。靳林接連看這倆人神態不正常,只敢小口小口咬著三明治,一句話不敢講。

陸錦堯已經很盡力在加快談判的速度,結束後依然是到了黃昏。邁巴赫在高速路上飛馳,回到回頭灣時已至黑夜。跟陳碩確認了秦述英沒什麽異常後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不過我還是建議你讓靳林過來管管,”陳碩看著中央花園的盛況,“今天好像是他們迎聖誕的什麽節,擱這兒喝酒呢。”

“……”

陸錦堯到的時候露天酒會還沒散場,空氣中縈繞著濃烈的酒香,混雜著果酸和花香的味道。頗有情調的意大利人不屑於拿啤酒猛灌,更偏愛雞尾酒調出不同的風味慢慢品鑒。

他在隱蔽地角落裏尋找著,終於在僻靜的一隅發現了人——秦述英早已遠離了人群,不勝酒力似的靜靜靠著花壇沈睡。鳶尾花隨風搖曳,低垂的一瓣輕輕掃過他的面龐。身側散落著好幾個空了的塑料杯,有些還殘留著莓子醬和藍莓果肉。陸錦堯剛才留意了一下杯子的款式,都來自幾家高度酒店鋪。

他皺了皺眉,沈默良久,並沒有叫來靳林,而是自己走上前去,蹲下,隨著撲面而來的風,聞秦述英身上的酒香。

濃烈的,混合著果香和沐浴露的氣息,像一款新調和的酒,清新利口打底,芳香獨特。

陸錦堯伸出手,輕輕擡起他的下顎。醉了酒的人沒有清醒的跡象,一如他曾經難以入睡,用烈酒將自己灌醉,才得片刻安眠。

手指輕拂過唇側,酒漬被細細擦幹凈。秦述英酒品很好,不會亂說話也不會撒潑,只是安安靜靜睡著。似乎此刻想對他做什麽,都可以。

陸錦堯把外套脫下來給他披上,攬起他的胳膊和腿彎,將人抱在懷裏,沿著步道走回別墅。濱海步道一路很僻靜,遠離了喧囂的人群,只有海風陣陣揚起衣擺。陸錦堯將秦述英身上的外套裹緊了些,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的酒香與自己衣料上薰衣草清潔劑的味道,纏繞成適宜海灣圖景的清新與醉人。

路不長不短,秦述英一直沒醒過來。

抱著人到家時靳林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不知道是該先驚訝陸錦堯的體力還是責備這人大晚上的在外面喝這麽多不怕出安全隱患。仔細一看人睡得死沈,也只能嘆息一聲。

“陸總您跟我說一聲唄一個人抱他回來多費勁……”靳林壓低聲音生怕把秦述英吵醒。

陸錦堯給他掖了掖被角,試探了一下額頭,沒發燒。又輕輕按了按左上腹和肚子,確認他並沒有什麽要吐的不適:“不會。”

靳林小聲提醒:“您先回去吧,別等會兒他醒了看到您。”

陸錦堯深深看著床上安睡的人,從懷裏掏出一個小音響,巴掌那麽大,能播放也能錄音,音質很好。打開後是悠揚的鋼琴聲,熟悉的旋律環繞著教人感到身臨其境,仿佛鋼琴就在自己身邊奏響。

“Parla piu piano……”靳林呆呆地念叨著,“是您彈……”

“送你的。”

陸錦堯沒說這個“你”的對象,留下這句話後轉身離開。

靳林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天太晚了,確認秦述英沒什麽異樣後他就去睡了。

樂聲終止,黑夜裏緩緩睜開的眼睛比星辰還明亮。白皙的手探出棉被,夠到床頭櫃上的小音響,拿起來,猶豫良久,又按下開啟鍵,重新播放了一遍。

……

小鎮的歡慶活動並沒有就此結束,聖誕將至,節日的氛圍愈發濃烈。煙花在海灣綻放,向來冷清的地方也歡騰起來,人來人往。老板對此表示十分高興,為回頭灣歲末的顯擺活動再添一把火。秀場已經搭建好,戶外的T臺邊擺滿了鳶尾與百合,夢幻得像公主出嫁的殿堂。陸錦堯陪著靳林在室內展廳對接事宜,知道這小孩沒本事自己弄完,陸錦堯在角落裏不時給他些提示,一切進行得井然有序。

邀請函很快收到了反饋,秦希音欣然接受了邀約,赫然在名單之列。陸錦堯將名單合上,毫無異樣地交還給靳林。

“歐洲的事處理得差不多,翻過年去我也準備走了。”陸錦堯對靳林說道,“這幾天當度假了,秀場入場券給我一張?”

靳林忙不疊地遞過去:“您絕對是VVVIP,您想坐臺上都行!”

陳碩:“……”

陸錦堯只是笑笑:“角落一點的位置就行,我不喜歡人多應酬。”

陳碩婉拒了靳林遞過來的入場券:“我就不摻和了。你到時候突然在歐洲露面,淞城跟首都肯定放不過你。我先回去看著點,順便看看秦又菱到底準備幹嘛。”

陸錦堯點點頭,示意靳林先走。看人走遠了陳碩才擔憂道:“你一個人能行嗎?就這幾天了能讓秦述英心甘情願跟你走?”

“大概率不能,試試吧。”陸錦堯說得輕描淡寫,“萬一有轉機呢?”

“……那我還是把安定給你留著吧,給你備點把人藥暈帶走的退路。誒我可提醒你啊,展會露面後你得趕緊帶他走,不然秦家那幫人精反應這麽快,要是發現了蛛絲馬跡,攛掇著首都來這兒逮人可就得不償失了。”

“他們碰不到他。”陸錦堯淡淡地看著陳碩,“只要你不洩密。”

“我靠擱這兒等著我呢是吧?”陳碩咬牙切齒,“行,我幫你瞞著。別到時候自己沒瞞好鍋扣我頭上!”

陳碩走得很幹脆,陸錦堯繼續在角落裏看著藝術家門忙碌地布展。黑色背景下燈光下的展品格外顯眼,正前方有位意大利老工匠正在擺弄著一個瓶中船,冷色調的光芒被玻璃折射出柔和的彩色光斑,其中的帆船精巧生動,仿佛下一秒就要迎風啟航。

陸錦堯楞了楞,走上前去主動同老人攀談。

老人見他是亞洲面孔,用英文親切問候:“先生您好,對瓶中船感興趣嗎?”

“是的。”

“現在對這項技藝有興趣的年輕人可不多見了。”老人笑道,“這是我拼接了大半年的作品,按照荷蘭航海帆船的構造,拆分零件組裝的。您可以看看。”

“小時候我拼裝過一個小型號的,不過不太成功。”陸錦堯仔細看了看,“您有空指導我制作一個嗎?酒瓶那麽大就行,要帆船,精致一些。”

老人和他聊得很愉快,十分樂意地答應下來。

夜幕降臨,海灣升騰起焰火,歡快的笑聲洋溢在小鎮,人人醉眼迷離。樂手們各自挑選了位置互不幹擾地唱起歌奏起樂,女郎絢麗的裙擺和紳士潔凈的襯衫隨著舞步和海風搖曳輕揚,這是最歡騰熱鬧的時刻,無人會在意不相幹的黯然和離別。

秦述英在高處看著陳碩離開,又支開了靳林,明白是時候了。

他故意沒有帶走為數不多的行李,唯獨揣著那枚小小的U盤。他穿過歡騰的人群,繞過許多人的邀約,婉拒金發碧眼小女孩遞過來的玫瑰花。

他感覺到身旁有些人在微微註視著自己的方向,視線投向他的身後。叫賣煙草的貨郎揚起笑臉走向他背後,賣花的女孩也跳著腳步喊著先生留步。

秦述英還是不回頭地向前走著。

煙火燃起又炸開的聲音掩蓋了人群異動的驚嘆和疑惑,秦述英以為只要裝作沒有聽見、沒有感受到,身後的註視與跟隨就不存在。

他越往密集的地方走,人群的異樣就越明顯。他也不敢在僻靜的地方停留,生怕下一秒背後迎來溫暖的懷抱,會讓他克制不住地轉身。

進退維谷,無可逃避。太熟悉的感覺了。

秦述英在濱海步道的盡頭停下腳步,回頭灣所謂的“回頭處”即在眼前。海浪微弱地揚起雪白的浪花,輕輕拍打著木制棧道。濺起的水花打濕他的衣擺,煙花在不遠處綻放,悠揚的提琴樂聲被海風送到耳邊。身後只有一個人的氣息,同他靠得好近,卻又保持著放他自由向前的距離。

秦述英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眼下的處境。恐懼,驚惶,還是無力?明明是大海與小鎮送他們一幅浪漫的相逢,他卻久久無法回頭。

他閉上眼,以為會迎來禁錮般的懷抱。

可陸錦堯只是微微上前一步,牽住他的手。很溫暖,很輕,只要秦述英一收手,就能抽離。

陸錦堯的另一只手裏有從小女孩那兒買來的一支紅玫瑰,有路人塞在他口袋裏的巧克力糖果,有從煙盒裏挑選的一盒淡香煙草,還有飛在天空、線緊緊攥在他手裏的天藍色氣球。

“阿英,”他輕輕地開口,“我很想你。”

沒有讓他轉身的要求,沒有三年輾轉反側的訴苦,也沒有對他在那個時刻離開的質問。只有一句揉碎了心卻說得平緩的想你。

秦述英終究沒有抽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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