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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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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戀

陸錦堯聯系了家庭醫生遠程看了看秦述英的情況,應該沒什麽大礙,就是身體太弱了,過度疲勞加上吹了冷風就容易生病。和三年前一樣,恢覆期有些長,昏迷甚至成了補償睡眠的另一種方式,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

私人海灣範圍很大,陸錦堯挑了另一處遠近合適的小樓暫住,依然用不能暴露自己行程的理由忽悠著靳林。夜深了靳小少爺守著秦述英睡過去了,陸錦堯在門口看著,垂下眼眸藏起酸澀,假裝在把自己的物品搬走,實則隔著一扇門一邊偷瞄秦述英的情況,一邊翻看著秦述英為數不多隨身攜帶的東西。

幾件應付四季的衣服,一個加密的U盤,一臺微單相機,一些隨時可以更換的生活用品。陸錦堯拿自己的電腦試U盤的內容,在彈出來的密碼框裏輸入了他當初給南之亦那個加密盤的密碼。

密碼錯誤。

盤內有三次密碼錯誤就鎖定的裝置,陸錦堯十分熟練地打開破解軟件解鎖了限制,但還是固執地自己嘗試解密。

秦述英的生日,不對;何勝瑜的也不對;陸錦堯猶豫一會兒自作多情地輸入了自己的生日,還是不對。

他沈默良久,試著輸入了陸維德去世的後一天,也是秦述英離開他的那一天。

密碼正確。

這算是一種意義上的新生,陸錦堯緘默著,面容平靜地瀏覽著裏面的內容。兩個文件夾,其中一個裝滿了照片,西班牙的陽光、荷蘭的郁金香與風車,穿過海洋倫敦的上空依然籠罩著陰雨。他所走過的地方都不是常出現在雜志圖片上的標志性景區,而是某些隱秘的小鎮與港灣。他看了很多風景,嘗試了很多藝術與手工,在許多無厘頭的塗鴉或是場景面前停駐。有些照片之間停頓的時間很長,但路程並不遙遠,可能他又生病了,在某個角落昏迷又自己醒來痊愈。這樣的停頓越往後越多,陸錦堯看著更新時間,心揪得越來越緊。

鏡頭對準的都是風景,沒有任何一個人,連秦述英自己也沒有。他就這麽一路孤獨地走著,沒有也不想交朋友,像一個記錄者,一個過客。

陸錦堯有種感覺,秦述英記錄下的這些片段,像極了何勝瑜的風格。可能母子本質上是一個性子,也可能他在學著用母親的視角去看風景,去學她自由如風,熱愛一切。

屏幕變換的光斑映著陸錦堯的臉,鏡片後的眼睛越來越紅,越來越濕潤。

看完後陸錦堯拷貝了一份,對著另一個未命名的文件夾猶豫,最終還是點開。

裏面是一些雜志、報道的片段,粗看沒什麽關聯,仔細分析會發現都指向秦希音的活動。

他猜得果然沒錯,秦述英在找秦希音,且想從她身上知道些什麽。秦述英對自己的處境一直很清醒,暫時的自由不代表沒有眼睛盯著他,他不能真的兩眼一抹黑不管不顧,他需要一些籌碼。又要不暴露自己,又要讓這份籌碼有分量,就要從和自己一樣,已經從亂局裏抽身但無法完全脫離的人身上入手。

“阿英啊……”陸錦堯揉著眉心,心裏默默嘆氣。到底什麽時候他才能真正地放下心休息。

……

秦述英醒過來的時候有點分不清時間,窗簾的遮光性能太好,他看了眼手機,是拉開窗簾能閃瞎自己眼睛的時間。

然而趴床邊的靳林還睡得呼呼的。

“……”

秦述英摸摸自己的額頭,感覺已經退燒了,小心地掀開被子穿上外套下床,走上陽臺迎接正午的海風。

回頭灣的風景太美,他來到這兒第一眼就被吸引了,竟然生出這裏就是他在異國最後一站的錯覺。

浪子回頭,可惜他走不了回頭路,只能往前踩著海水,一點點讓自己被淹沒。他給自己設定的結局很簡單,在漫無目的看風景的過程中把僅存的精力耗盡,選擇一個喜歡的地方,悄悄長眠。只要還能往前走,就再走一段路,最後順其自然地迎接生命的終點。

他沒有接受過什麽死亡教育,也沒經歷過刻骨銘心的至親離去的痛苦。唯獨給過他觸動的只有陸維德的離世。告別應該是體面的,在喜歡的風景裏,不給任何人帶來麻煩,滿足地閉上雙眼。

在陽臺站了很久,他的思緒被靳林的鬼哭狼嚎拉回來。小孩以為他不告而別,嚇得臉都白了,眼睛裏失魂落魄地盈滿了眼淚。秦述英被他這麽看著莫名其妙心裏一揪,好聲好氣的安慰還沒出口,人就先委屈上了。

“你你你醒過來怎麽不跟我說一聲啊!你知不知道我嚇得要死!你身體這麽差還在這兒吹風,能不能把自己命當回事?”

“好了好了我這不還在這兒嗎?別嚎了多大的人了。”秦述英看人眼淚都要出來了可不敢再刺激他,“昨天你把我背來這兒的?”

“不然呢!”靳林心虛但理直氣壯,這麽輕的人都抱不動還要喊人幫忙實在太丟人,“我跟你說你就在這兒待到病好為止,之前工資全抵押宿費了,等醫生說恢覆了我再給你結餘額。”

“……”這小笨老板什麽時候變聰明了?

“你放心吧我已經按照你寫的方案開始經營了,不是原來那種荒蕪得長草的情況了。”靳林十分自信,“等這地方價值翻番有人問價,我就攛掇老板賣了,肯定能大賺一筆分我點,到時候我自己有錢了,就帶你到處去玩!”

秦述英凝望著他,很認真地喊他:“靳林。”

靳林下意識地立正了,這人幾乎從沒這麽溫和又認真地喊他全名。

“我在歐洲漂泊了三年,一直都是一個人。在我過去三十年的人生裏,也算是一個人渡過的。”

靳林楞了楞。

“曾經有人說我根本就沒有感情,我當時很生氣很難過,但仔細想想,他沒說錯。我沒有辦法和別人建立親密關系,也不會對人好。我能感覺到別人真心對我但不知道怎麽回應,所以謝謝你的真心,請你不要被我耽誤。”

靳林搖頭要反駁,秦述英制止了他,繼續說著:“對人有好感是很正常的事,但那可能不是愛。你完全不了解他甚至不認識他,僅憑第一印象,你不知道他可能給你帶來怎樣的……後果。時間久了就會變成執念,所以趁你現在的好感只有七天,趕緊結束吧。你這麽年輕,還有家人護著你,你應該有一段正常的感情,和很美好的未來。”

靳林沈默了很久,再擡眼有些難過:“你是不是,一直很孤單?”

“……還好吧,習慣了。”

“可是好感是說能結束就能結束的嗎?”

“……”

“你會跟我說這些,說明你不是沒有感情,你會考慮我的感受,會為我的未來做打算,這已經超越了很多拿我當笑話做消遣的人了。”他越說越激動,眼淚不自覺地滾了下來,“我知道我幹不成什麽事,父母長輩都頭疼我替我操心,你那麽聰明,看不上我也正常。我不是要纏著你,我只是真的覺得你很好。”

“靳林……”

“是哪個王八蛋這麽說你?誰得到你的好感又不珍惜?你可以不喜歡我,但是你不要用別人的惡言惡語和不長眼來傷害自己!”

靳林說著,比秦述英自己還要委屈。他很沒出息地抹了把眼淚,裝作堅強的樣子:“反正說好了,你養好病我送你走。我不會……不會讓你為難的。”

秦述英很無奈地看著他離開,想起以為自己不告而別時他緊張的神態,不由得胸口發悶。

靳林低著頭往前沖,根本沒註意到陸錦堯隔了一扇門就站旁邊,在他快撞上的時候陸錦堯一把拉住他。

“陸總?”小孩眼睛還紅著,“您怎麽……怎麽過來了?”

“給你們送飯。”他晃了晃手裏的保溫盒,“中餐,湊合著吃。”

“都請了阿姨了您怎麽還親自做……”

“愛好罷了,”陸錦堯看他實在難過,邀請道,“去我那邊平覆一下?”

靳林把餐盒擺放好,點點頭跟了過去。陸錦堯偏過頭看了一眼秦述英的背影,他還在那兒吹著風,遠眺著無盡的海面。

一進門靳林就趴在桌上,眼淚大滴大滴地掉下來:“我徹底失戀了。”

“……”

見鬼了,陸錦堯並沒有損他半句。他哭夠了吸吸鼻子擡起頭:“陸總您不發表什麽意見嗎?”

“還能怎麽樣?”陸錦堯停頓一會兒,“他說得沒錯,你應該有很美好的未來。”

“雖然他說第一印象不靠譜,但能吸引到對方,不就說明至少有一個值得對方愛的地方吧!”

“嗯。”陸錦堯的聲音有些悶。

靳林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從自己淺薄的了解裏把秦述英值得愛的地方數了個遍——長得好看、嘴硬心軟、聰明得有些嚇人、會不自覺地替對方考慮。

陸錦堯面上不顯,心裏一一點著頭,還默默補充著。他雖然會藏起真心,但給人的愛比誰都純粹;記性好守承諾,別人忘了他都還記得;敢孤註一擲,也會為偏愛的人保留安全的一隅。如果誰幸運地得到他的愛,就能窺見並觸摸他所有柔軟的角落,同他分享喜怒哀樂,感受他一點點探究並填滿自己的喜好,把彼此融成完滿的圓。

這麽好的秦述英,被他弄丟了這麽久。

陸錦堯垂下眼,靜靜聽靳林絮叨完。小孩沈默了很久,又看了看陸錦堯,很真誠:“陸總,雖然我沒戲了,但是謝謝您。”

“……”

“您這麽大一老板,不跟我計較還前前後後地幫我,我知道我有點小孩子脾氣事兒也辦不好您也忍了,尤其是……您看我是同性戀也沒有什麽驚訝甚至厭惡的。我當初把我爸媽氣得要死……”

“行了,早點休息吧。”陸錦堯打斷他,安慰道,“他說那些話,說明雖然對你沒什麽想法,但是挺喜歡你的。”

靳林的眼睛亮了亮。

“……不是那種喜歡,或許他可以把你當兒子養。”

“……”

入了夜陸錦堯一直沒睡著,腦海裏反覆播放著秦述英和靳林的對話,越想越悶得發慌。一句口不擇言的“你根本就沒有感情”能讓秦述英記這麽多年,那其他傷人的話呢?陸錦堯腦子裏一句一句過著,越想越恨不得穿越回去讓自己閉嘴。

緩解焦慮的方法當然是拼命給秦競聲找茬,能早一天把這個根本矛盾拔了,他和秦述英之間空著的懸崖才能顫顫巍巍補起一座橋。

陸錦堯大半夜的不睡覺,隔著時差開始給淞城的證券市場點炮,嚇得陳碩睡夢裏都得接秦又菱的電話,聽她質問陸錦堯又在發什麽瘋。

“喲,還以為咱倆斷了呢?從我這兒打探消息,秦小姐還挺有膽子。”

秦又菱輕笑:“被陸總打得頭都擡不起來,我求饒了,麻煩您的老板高擡貴手,放我一兩個月,跟舅舅交代一下混過這一關。”

“混過去然後呢?幫你混過去風訊能有什麽好處?”

“你想什麽時候來找我,都可以,”秦又菱聲音很柔,“以及,把我弟弟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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