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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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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我沒有資格評價你的品性,我甚至都沒有完整地了解過你的經歷。”陸維德拉著他的手,看到了手腕上蜿蜒的傷痕,有些傷感,“抱歉,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沒辦法好好認識要陪錦堯一生的人。”

面對陸維德,秦述英下意識地無法欺瞞:“您別誤會,我和他……”

“我知道,一切選擇權在你。”陸維德的神色很寬和,大海似的包容秦述英的一切情緒,“只是作為一個父親,我難免會有些偏心。我很了解我的兒子,他很難獲得滿足感,愛上一個人就更難了。無論你在不在他身邊,他的心都擠不進去其他任何人了。”

腦海中的回憶在叫囂著否定,秦述英從未說出口過,此刻面對寬容的陸維德,他像是終於找到了吐露的出口:“他只是困在愧疚裏,憐憫和後悔多於其他感情。他只是不喜歡失控的感覺。”

陸維德點點頭:“也許吧。可是能讓他同時感覺到愧疚、憐憫、悔恨甚至控制不住的,也只有你呀。這麽多感情雜糅在一起,我猜可能是出於……他很珍惜你。”

秦述英垂下眼眸:“我不想騙您,我並不相信。”

陸維德嘆息一聲,心想真難辦啊,死小子到底對人家做什麽了?搞得當爹的鬼門關臨門一腳了都不得安寧。

秦述英繼續道:“我和陸錦堯沒有什麽虧欠,他的資金缺口是我造成的,攪得他幾輪融資出問題甚至差點丟了風訊控制權的也是我。他想怎麽報覆我,我都接受。只是現在我已經沒能力也沒力氣再摻和這些爭鬥了,如果他還有什麽不解氣的,能不能請您讓他直接告訴我。”

陸維德很認真地聽著:“那你很厲害啊。”

“……”

秦述英腹誹,怎麽感覺父子倆一個樣,有些話是講不通的。

“真的,我養病的時候閑著沒事也會翻風訊的財報,換了是我直接沒法對付你。從小到大能讓錦堯吃癟的人一只手都數得過來,怪不得他對你這麽上心。”

無論做什麽都不會被輕易否定,輕而易舉就能得到讚許和關愛。秦述英把這種對待方式歸結為客套,可仔細想想自己對陸家做過的事情,好像陸維德並沒有什麽客套的必要。

陸維德想側過身,卻很艱難。秦述英連忙湊上去幫他,一只溫暖寬厚的手輕輕搭上了自己的後頸。

陸維德在秦述英怔楞間安撫似的摸摸他的腦後的頭發,側過臉去咳嗽,又轉過來看著他:“阿英,可以這麽叫你嗎?”

“……嗯。”

“我和你爸爸爭鬥了大半輩子,我太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雖然背後說人壞話不好,但是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不要相信他說的任何一個字。逃離他,比躲不開錦堯,更重要。”

秦述英一顫,陸維德嘆息著揉揉他的頭發:“看給孩子嚇得,這麽好的小孩怎麽就落他手裏了。”

陸維德又開始咳嗽,嘴唇因為缺氧有些發紫。他的胸膛像一個破漏的風箱,吐出來的字句有時都會不清晰。秦述英趕緊拉過輸氧管放在他鼻下,又繞著輸液管調整回血的點滴。

陸維德稍微緩了一點,有些哀傷:“怎麽什麽都會,你是受了多少苦?”

“……沒有,前段時間剛好有老人生病,照顧過。”秦述英搖頭否認。頓了很久,他很誠懇也很沈重地對陸維德說,“您該多方嘗試接受治療的。如果您不在了,陸錦堯會……很難過。”

“天天插著管子躺在床上有什麽意義?”察覺到他有一絲松動,陸維德瞇起眼睛笑道,“怎麽啦?開始心疼他了?不要心疼男人會變得不幸,當初玉臻就是心疼我才被我追到的。”

……

陸維德現在是強打著精神的狀態,精力好的時候可以像沒事人一樣講話,到耗空了就會沈沈昏睡過去。每到這個時候陸夫人都會精神緊繃,生怕在哪一次沈睡時,他就停止了呼吸。

秦述英幫陸夫人把陸維德放平躺下,蓋好被子。

“今天天氣好,”陸夫人看著外頭溫柔的日光,邀請道,“介意陪我一起走走嗎?”

峽灣步道邊海水湧動,尚未結冰。清揚的風帶著水汽吹過來,在冬日裏還是太冷了些。

“挪威到了冬天,白晝就只有幾個小時了。”陸夫人感慨著,“我們剛來的時候還沒入夏,我陪維德去過雪山見過極晝,現在可能不算風景最好的時候。”

“陸先生的身體這樣,還……”

陸夫人無奈地搖搖頭:“他想,就讓他去做。姓陸的這父子三個都是這個脾氣,攔不住的。我們在國外的一切事宜都是錦堯安排的,盡管我知道他很忙,但是他放不下心,我們也確實沒他做得好。”

還未入夏的暮春,正是陸錦堯和秦述英走向分崩離析的節點。

“你可能也看出來了,比起維德,對於錦堯選擇你這件事,我是更擔心的。秦競聲給陸家帶來的麻煩可以稱得上慘痛,現在他在首都也有小動作,無論是出於人品還是對錦堯未來的考量,我都不放心。”

“您的擔心是對的,”秦述英直言道,“我也並沒有要和他怎麽樣的意思。”

陸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在步道避風的位置停下,拉起他的雙手。

“可是生活是錦堯自己在過,對於兒女的未來,我們向來只有建議,沒有幹涉。更何況我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秦競聲那樣的人。”陸夫人溫柔地打量著他的臉,“你更像你的母親。”

秦述英一楞,身體不自覺地僵硬起來。

“我和何勝瑜不過幾面之緣,我並不認識她,甚至是前段時間跟錦堯通電話,才知道你是她的兒子。她灑脫自由的樣子太讓人難忘了,雖然後來很多人都忘了她。”

秦述英喉頭有些酸澀:“我自己,也把她忘了。”

握著他手腕的手又輕輕搭在了肩膀上,撫掉肩上的雪花:“下雪了,站過來些。”

天氣說變就變,雪花紛紛揚揚落下,卻沒有帶來寒冷,溫柔地觸碰著大地。

“沒有母親會真的責怪自己的孩子,她們只會怪自己沒有教育或者保護好他。”陸夫人凝望著他,“我以為我和維德把錦堯教得很好,但他好像冷眼旁觀別人的心態太久,不太能意識到自己的感情。”

陸錦堯見識波詭雲譎太早了,家庭給予他的庇護太完美,他得以冷靜自持地觀察分析,在別人深陷欲望泥潭時冷眼旁觀並汲取經驗。所以他不會被輕易拖入欲望的深淵,他比所有人都從容不迫、張弛有度,也比所有人都殘忍。

秦述英搖頭:“這不是缺點,更不能怪您。”

“是啊,不是缺點。維德早年打拼身體不好,我無心經營政商關系,錦秀也不喜歡虛與委蛇。陸家和首都的背景太強大了,既是庇護也是責任。錦堯養成這樣的性子,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最好的保護。舍棄一些感情,似乎也是理所應當。”

秦述英寬慰她,也在傷害自己:“他不用舍棄,只是還沒想通罷了。”

等陸錦堯從困住他的噩夢裏掙紮出來,重新認識到秦述英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棋子。陸錦堯不會失去什麽,現在跟他周旋才是在浪費時間。

陸夫人長嘆一口氣,並不認同他的話:“可我是母親,我不能看著我的孩子傷害了別人卻無從彌補,更不忍心讓他一輩子在失去所愛和懊悔裏度過。”

“……”

“阿英,”她溫和地喚他,“如果你願意,這裏會是你的家。”

陸夫人拉過他的右手,在撩起袖口的時候看到那道傷痕,不禁倒吸一口氣。

她從懷中拿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藍絨絨的絲綢覆蓋著表面。打開一只玲瓏的腕表,沒那麽璀璨花哨,卻能讓人一眼難忘。

秦述英知道那是陸錦堯自己設計的表盤,手微微僵住,想要縮回。

“他把設計圖寄給我,讓我幫他聯系工藝師。前前後後耗費了他不少心血。”陸夫人將腕表戴在他手上,能遮住傷疤最猙獰的那一部分,卻擋不了全部,“他不敢自己送給你,怕你一個生氣扔了,又只能來拜托我。”

“……我沒有收他禮物的理由。”

“他樂意,你不用管。”她將秦述英的袖口拉好,“聽說你身體不好。別著涼,回去吧。”

……

按照時間來講,這會兒不能算夜晚,但日光已經潛入地平線以下,徒留漫長的黑夜。雪花如鵝毛般紛紛墜落,這是個平靜無風的雪夜。

秦述英不畏寒似的坐在庭院中,任由風雪落滿頭。他靜靜地凝望著凍結成冰的人造水塘,覺得這裏有幾分像小白樓蜿蜒的水面。

陸錦堯見狀連忙取了外套和傘奔向他。

“何勝瑜。”

陸錦堯停住了腳步,在距離他不太遠能聽清聲音的地方站定。

秦述英看著冰封的水面,好像在看一面鏡子。

“何勝瑜,”聲音太輕,在靜謐的雪夜裏無助地散落,“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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