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揭開傷口

關燈
揭開傷口

秦述英莫名心頭一疼,窺見陸錦堯應激的記憶湧入腦海。理智克制著他擡手回應擁抱,於是毫無反應地放松著身體,沒有動作。

“阿英,”他攬得更緊,“抱抱我……”

“你在問我要東西嗎?”秦述英冷淡道,“你要了,就放我走。”

一樣的話語,返回到陸錦堯身上卻那麽傷人。

“秦競聲不會放過你的,我不會再把你丟在秦家。”

“那是我的事。”

話一出口秦述英就感覺到陸錦堯的僵硬。他想了想方才的對話:“秦競聲跟你說什麽了?”

陸錦堯搖搖頭,在他頸窩深吸著氣:“柳哲媛給你看那些東西,你是不是很難過?阿英,跟我走,秦競聲再也沒辦法控制你了,再相信我一次。”

“……”

“遇見我,走近我,永遠不離開我。”他重覆著,珍重地說著,“是對你說的,阿英,你明明想要……”

“陸錦堯,人是會變的。”秦述英把他從自己肩膀揪出來,直視著他的眼睛,“我累了,對你無論是愛還是恨,都沒有了。”

“……”

“或者從來就沒有過,也不應該有。”秦述英自嘲地笑笑,“你說得對,我只是在守著自己虛無縹緲的執念活著。現在我醒過來了,不需要了。”

胸口痛得發麻,陸錦堯突然將人抱起來坐在窗臺邊,玻璃隔著襯衫接觸皮膚,秦述英不自覺地凍得一抖,陸錦堯立刻用手隔開,順便緊緊將他圈在懷裏。

陸錦堯在細密地吻他,側臉、鼻尖、唇角,即使探入口腔逡巡也得不到任何回應。秦述英覺得自己身上在下雨,他仰著頭,失去了任何躲雨的信念。

秦述英在他密集的親吻間隙開口:“你不如給我個時限,什麽時候才能玩夠。”

“……”

“或者直接說你的目的,”秦述英聲音很疲憊,像應付,“想讓我幫你做什麽,幾件事,都行。達成你的目的後,放了我。”

陸錦堯喉頭微動:“我要你喜歡我,愛我,相信我可以為你的人生負責。”

腰上傳來禁錮般的觸感,逃避不能。

“我沒有關著你,你想去哪裏都可以,我會陪你。”陸錦堯握著他的腰摩挲著,在警司待了這麽長時間,把他好不容易養起來的人又清減下去了,“在這之前,陪我去挪威,見見我父母。”

秦述英輕笑一聲,嘲諷的意味太明顯:“上次見你父母的是紅姑,和南之亦沒訂成婚,這次要換一個去應付?你好歹找個女孩,要不要看看是秦又菱更像我,還是趙雪更像陳真?”

冷汗霎時浸濕了脊背,陸錦堯怔楞住,難以置信地盯著秦述英:“你覺得我是什麽隨便的人嗎?我跟你說了我沒有把你當做任何人的替代,更不會讓誰替代你……”

“沒有?陸錦堯,你跟我說這些話有可信度嗎?你是不是覺得我腦子壞過一輪就能把事情翻篇?是誰前一天晚上還在跟我上床,第二天就要和我唯一的朋友訂婚?是誰把舊情人的習慣喜好乃至配飾強加給我,又是誰為了救他困了我三天三夜?”

秦述英說這些話的時候並沒有激動,甚至不像質問。只是用一種含笑而自嘲的語氣,一件件數著。

陸錦堯無力地阻止他:“你別說了……”

“是,我給你找了不少麻煩,可是你明明都要殺我了,為什麽不能給個痛快?還是你看出來死對我來說是種解脫,非要一刀一刀割著玩?”

腰上驟然傳來疼痛,陸錦堯死死箍著他,力氣大得在抖。

舍命跳海救自己、意識不清的時候差點墜樓、毫不顧忌後果地殺秦述榮。樁樁件件在陸錦堯眼前閃回。被欺騙到這一步,秦述英是真的不在乎生命了。

“你不要……不要這樣……”

不要自我厭棄,陸錦堯比秦述英還在意他的生命。

看著陸錦堯這副樣子,秦述英心裏沒有任何報覆的快感。他從沒見陸錦堯這麽狼狽過,潛意識的心痛讓他更加自我厭棄,下意識的懷疑讓他愈發疲憊。

他挽起袖口,露出左右手的傷痕:“陸錦堯,我沒法畫畫,也沒法握槍了。無論你想要什麽,我都沒有了。”

眼簾中映入那兩道猙獰的傷疤,陸錦堯觸電似的將他的袖口拉下來,好像這樣就能掩蓋什麽。秦述英搖著頭苦笑:“你指望我看到這些疤不想起它們是怎麽來的嗎?你覺得天冷陰雨的時候那些被挑斷的神經不會痛嗎?”

陸錦堯沒有說話,只是固執地幫他扣著襯衫袖口的紐扣。陸錦堯掩蓋在風衣下的袖扣露出來,融化的星辰暴露在秦述英眼睛裏,太惹眼。

秦述英翻過手,趁陸錦堯不註意將它們拽了下來。陸錦堯一楞,奪回的手僵在半空——秦述英正將那兩枚袖扣拿在手裏,低著頭,仔細端詳著。

“我沒有弄丟它們,”陸錦堯乞求似的看著他,心被高高吊起,像等待著判決,“你已經送給我了……”

秦述英的手一頓,轉身拉開窗,將袖扣扔了出去。鑄銀材質並不惹眼,只是在夜色裏微微閃動一下,就看不見了。

……

第二天陳真和南之亦一塊兒來看秦述英,少來一次少惹陸大少爺心煩和亂吃醋。

進了門不見陸錦堯,秦述英一個人坐在窗臺邊發呆。Polaris並沒有再大嘴巴地喊他,機器人看起來都拘謹了,耳朵碰秦述英的胳膊都小心翼翼。

陳真奇怪道:“陸錦堯人呢?”

秦述英沒回答。Polaris的機械音都帶上了委屈:“找了一晚上東西,但是沒找到,現在去借紅外探測儀了。請兩位稍作休息,茶水甜點自己拿,別麻煩阿英。別聊太久,他需要休息。”

“……”

秦述英真的很想把這玩意關機。可一斷聯陸錦堯就跟丟了命似的立馬跑回來,還是開著算了。

南之亦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他早幹嘛去了?”

陳真皺了皺眉:“你跟他吵架了?”

“沒必要,他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秦述英淡淡回了一句。

南之亦彎下身看看他的臉色,有些擔憂:“好些了嗎?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在這兒待著實在不自在我去跟陸錦堯說。”

秦述英當然知道南之亦說不動陸錦堯,她的善意太珍貴了,純粹得不含一點雜質,秦述英從來就不知道怎麽應對,只求不要再麻煩甚至傷害到她。

於是他搖了搖頭:“沒事了,放心。”

幾相沈默,陳真猶豫良久還是開口:“陸錦堯對我真的沒有其他感情,你別再拿這個傷害自己。”

“我知道。”

陸錦堯只是更過分地戳他傷口罷了。

見秦述英能聽進去話,陳真繼續懇切道:“雖然我知道他做的很多事你難以接受,但最近這段時間你能不能別跟他吵架?他真的,很累。”

“他怎麽樣跟我沒有關系,要是因為攥著我累,把我扔出去就行。”

“現在一旦他把你放出去,秦競聲立刻就能把你帶走。”陳真有些急切,“為了你自己著想,也別跟他說這些氣話。他馬上要帶你出國,秦競聲的手伸不到北歐……”

秦述英很堅決:“我不會跟他去的。”

陳真沈默一會兒,輕聲嘆息:“秦述英,陸叔叔病危了。”

“……”

南之亦眉頭微蹙:“別拿這個綁架他。”

陳真把手機裏全英文的病情分析報告和病危通知書調出來,放在桌上。病重與病危一字之差,這份報告是融創的機密,除了陸錦堯本人外只有陳氏才拿得到。馬上又是冬天,病患最難熬過的時節。陸維德不選醫療條件好的國家,也不在溫暖的城市接受治療,偏偏選了個極為寒冷的地方,看樣子是篤定了生命即將走到盡頭,要在喜歡的風景中走完最後的路程。

陳真繼續勸:“這可能是他唯一帶你見陸叔叔的機會了。這麽多年走過來,你就不想有個結局嗎?”

秦述英沒回話。這不是個好天氣,窗外風卷殘葉,帶來一陣陣寒涼。秋天過去了,漫長的冬日已經臨近。

重新開口時秦述英換了話題:“你臉上的傷,不需要去掉嗎?”

“去掉也會留印子,”陳真無所謂地聳聳肩,“擦著眼睛過去的,沒把眼睛劃爛我已經很知足了,留著也挺好。”

秦述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以陳碩和陸錦堯的本事這麽一道疤怎麽會去不掉?有些人在那場災難中死去了,陳真在用傷痕將她刻入骨髓,提醒自己不要遺忘。

“她的衣冠冢在荔州,濱海大道往南走有個小鎮,農民自開發了一片墓園。”

那裏沒有什麽條條框框,很多野貓會來回奔跑,離田間地頭很近,村民沒有什麽忌諱,既安靜又有人煙,地勢很高不會受海水的侵蝕,又能感受到海風撲面而來。

陳真楞了楞,秦述英從未允許他去祭奠林敏,她生前對陳家人的恨意太濃烈。他點點頭:“謝謝。”

陳真待了一會兒就有事先告辭了。南之亦留在他身邊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決定直言:“我也覺得你應該跟陸錦堯出國避一避。”

秦述英撥弄著Polaris的耳朵,看似漫不經心地問:“秦競聲逼他很緊嗎?”

“不清楚,九夏晚宴那天他和秦競聲見了一面,回來似乎狀態不太好。”南之亦回憶著,擔憂更甚,“雖然秦競聲選擇了又菱,但我有種感覺,他不會把寶都押在她身上。他不會放過你的。”

孤臣、利刃、磨刀石。這些身份秦又菱都無法擔任,秦述英何嘗不知道。

“很早之前我提醒過陸錦堯,說我不希望他後悔,他當時可自信了,說不會。你看看現在呢。”南之亦無奈地嘆息,認真道,“現在也一樣,我不希望你後悔。決定權在你,無論如何我都會盡其所能幫你。”

秦述英目光閃了閃:“謝謝。”

他手放在Polaris的關機鍵上,長按下去,發亮的小屏幕失去了顏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