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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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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

陸錦堯沒反駁,兩人緘默地走著,工作日的步道人跡罕至,順著江畔蜿蜒著通向靜謐的住宅區。把人安全送到家門口陳碩就走了,可按捺不住又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陸錦堯走進家門拉開了窗簾讓陽光將室內充盈得明亮,秦述英本來坐在沙發上翻一本油畫冊,見他靠近自己,下意識地斜倚在扶手上,咬著棒棒糖懶散地將畫冊撐在桌上,側著眼睛漫不經心地看,恣意又矜貴。

“……”陳碩轉過身去,抽著煙走得飛快。

消磨十多年,現在的陳真每天在家不是逗陳實玩就是做家務倒騰廚房收拾東西,對商場和灰色地帶的詭譎雲湧、富足華貴的紙醉金迷早就沒了興趣,連陳碩都不奢求曾經的陳真能回來。

這副畫面太過詭異,也太讓人恍惚,一眼看過去陳碩都能感覺到他含著的棒棒糖是海鹽味的。

陸錦堯坐在他身邊,強硬地掰過他的下巴喊他:“秦述英。”

秦述英對這個名字並沒有什麽反應,落在陸錦堯身上的目光自矜又充滿憧憬。

“……我沒有喜歡過陳真,也從沒把你當成過他。”從喉嚨擠出的聲音帶著艱澀,“我騙你的。”

面前的人眨了眨眼睛,似乎是不理解:“誰?”

“……”

Polaris滑動著湊過來,用小耳朵觸碰了一下秦述英的皮膚:“對象的情緒和體征平穩,沒有大幅度波動。”

陸錦堯把Polaris擡起來:“要叫名字。”

Polaris的屏幕轉了兩圈,識別到指令後顯示填空。陸錦堯深深看著他,緩緩吐出兩個字:“阿英。”

秦述英翻畫冊的手一滯。

“我可以這樣叫你嗎?阿英。”

屏幕加載一會兒畫了個小勾,Polaris立刻滑到秦述英跟前開始小喇叭似的喊他、單方面和他聊天。

像是被擾得不勝其煩,秦述英皺了皺眉,搖搖腦袋從紛繁覆雜的碎片記憶裏挑出符合當下情景的,問了出來:“你不是說你從沒騙過我嗎?”

“……”

陸錦堯現在真的很煩秦述英強大的記憶力。

借著這句話,陸錦堯又引導似的問他:“我說我沒騙過誰?”

“……”

引導秦述英識別自己的身份再次失敗,他太抗拒了,不是抗拒認清自己是誰,而是依然在抗拒陸錦堯。

從明顯的逃避,到忽視,再到如今把自己變得不像自己。秦述英說得沒錯,他的天性就是爭鬥,即使陷在幻境和混亂裏無法自拔,也要在潛意識裏達成自己的目的。

他真的快成功了,成功地讓陸錦堯不敢面對他。看到秦述英下意識地模仿陳真,陸錦堯就想起自己是怎麽用言語和行為暗示他引導他,把他的心捏得稀碎,又冠冕堂皇地說一切可以從頭來過。

陸錦堯起身,準備退開,卻在秦述英放松些的時候猛然抱住對方,細細嗅著他的氣息,尋找著再也尋不到的煙草淡香,甚至撫摸他手腕上的傷疤,忙亂地確認著。

陸錦堯攬著他的腦袋,輕輕吻著側臉:“我不會放棄的,你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

“無論你變成什麽樣,你都逃不開我。”陸錦堯的聲音帶上了偏執,“醒過來吧,看看我,再相信我一次。阿英,只要你清醒著說一句喜歡我,我什麽都會給你的。”

“就一步,再往前走一步好不好……”

秦述英在最後一句話落下時微微有了些反應,陸錦堯仔細地看著他的表情,不抱希望地期待著。

幻境旋轉成一條漫長的道路,從冬日大雪紛飛,走到春天的落英繽紛。炎炎酷暑轉瞬落成傾盆大雨,直至秋天萬物沈寂,被一陣風掃去。

往前試探一步,道路便像枯枝落葉被踩碎似的分崩離析,離萬丈深淵一步之遙。

他站在原地,無法後退陷入四季紛亂的疾風驟雨,也不想向前墜入無盡的黑夜。

秦述英任由他抱著,沒有多餘的動作,眼神不屬於他自己,是他被逼迫到進退兩難的偽裝。

陸錦堯最終還是放開了他。

Polairs徒勞地喊著他的名字,自說自話地跟他聊回憶,聊當下。陸錦堯走上樓,在樓梯上杵了很久,垂眸凝望著讓自己無力的人。

回到書房,他開著門聽著外面的動靜,倚著門框點起煙,在燃盡之後,給秦又菱打去電話。

向來在名利場作解語花的秦小姐接電話很快:“稀客呀,陸總。有什麽吩咐嗎?”

“心情不好,想拿個人開刀。”

電話那頭傳來捂嘴輕笑的笑語:“聽上去該找陳大少,不應該來找我。”

“秦小姐想要什麽,心裏清楚。”陸錦堯用茶水將煙澆滅,話語平淡,像在討論什麽不重要的家常,“對付他就是在幫你。”

秦又菱沈默一會兒,笑道:“看來陳碩又把我賣了呢。好吧陸總,既然您都看穿了,不如我們談談條件?”

“我們的目的一樣,”沈靜如海的眼眸翻湧起一瞬的波浪,“只不過我希望秦述榮死得越慘越好。”

……

新的一個交易日,淞城的市場風平浪靜,正常得讓證監部門和警司都有點坐立難安。以為神仙打架的日子暫時告一段落,他們試探著向恒基和風訊發出配合調查的函件,沒想到風訊配合得沒邊,各種涉密文件一律公開備查,部門經理和負責人隨時預備接受談話,還貼心地附贈了一份調查報告。

除了意料之中指控恒基的市場違規行為,風訊竟然直接以公司的名義,將矛頭直指秦述榮個人。

監管部門在調查階段沒少吃這幾家巨頭的閉門羹,正像沒頭蒼蠅似的亂竄。風訊的這份報告遞上去,就像是在指揮他們該往哪兒打,牢牢將主動權掌握在了手裏。

報告配合文件和證人證言,嚴絲合縫,無懈可擊。恒基想冷處理把責任推倒秦述英身上,陸錦堯偏要以“受害人”的身份,把秦述英摘出去,把秦述榮揪出來。

事情牽扯到恒基的太子爺,警司也不敢妄動,但也不能就此作罷,於是請了相熟的南之亦來看看情況。南之亦翻著風訊提供的調查報告,越看越心驚。

“陸錦堯這是要把秦述榮往死裏逼啊。操縱股市背棄股東,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壟斷競爭,傳播不正當言論破壞營商環境……”南之亦一一核對著證據鏈條,雖然恒基為了撇清自家太子爺把直接證據藏得很好,但陸錦堯就是有本事通過鋪陳間接證據和言辭引導,不下結論但讓監管部門相信。

負責當傳話筒的陳碩冷冷一笑:“這可是陸大少爺看著秦述英精神狀態不穩定,憋著一股火親自寫的。陸錦堯是什麽人你還不清楚?越惱火越冷靜。就算是秦競聲親自來了,也別想反駁半個字。”

“秦述英怎麽又狀態不穩定了?”南之亦敏銳捕捉到關鍵信息,“上回我要問陸錦堯他還躲我,什麽情況?”

陳碩給了自己嘴一巴掌:“我沒說過,我不知道。”

南之亦剜了他一眼:“改天再跟你們算賬。”

“他剛到淞城的時候說過,風訊不玩陰謀詭計。現在好了,大少爺不用我們土匪作威脅,開始通過官方部門走正當程序。他是真的要對秦述榮動手了。”

南之亦嘆息一聲,把報告合上,對警司朋友道:“我也看不出有什麽問題,這幾家大公司願意走正當途徑最好,就按程序來吧。”

“可是這是恒基的接班人啊,據說九夏也在接觸他。”警司有些為難,“萬一調查他引發淞城乃至首都的市場再次動蕩,我們……”

“秦述英你們想抓就抓想查就查,對著陸錦堯和秦述榮你們連說一句話都要斟酌半天。”南之亦站起身,冷冷地把文件夾拍回警司懷裏,“當初你要在秦述英生病的時候去調查他我都沒反對過,現在需要查證據確鑿的秦述榮我更不會反對。自己看著辦吧,警司!”

陳碩看著南之亦利落離開的背影,拍了拍楞神的警司:“南小姐是最在乎公義的人,她的意見作為土匪我有時候都得聽一聽。當然,如果貴司實在害怕擔責,或者認為南紅目前是風訊的大股東所言不足為信也可以,看你們咯。”

警司深深提著一口氣,對職業的堅守還是戰勝了畏懼:“我會在委員會上據理力爭的。陸總現在方便嗎?我有些問題想跟他核實一下。”

“你隨時可以給他打電話,但是人不在淞城。”陳碩想想就有翻白眼的沖動,“回荔州去了。建議你們也別聯系那邊的警司跟他面談,不然看著他隨身攜帶個病人你們多尷尬。”

……

荔州的秋天沒那麽冷,暖融融的適合養病。貴族學校經過十餘年的歲月早已更新疊代,從教學用具到外部設施都換成了最先進的電子化設備,除了古樸又不失華麗的棗紅色建築和一如既往的林蔭道,同當年比起來已經是大變樣了。

陸錦堯也不知道帶秦述英回到這裏的目的是什麽。他在這裏沒有結交過朋友,甚至沒有什麽美好的記憶。或許是陸錦堯自己想來,想帶著不一樣的心情,看看秦述英當年是怎麽在被他忽視的角落裏,充滿愛意地凝望著自己。

剛走進校門的時候秦述英一股腦就要轉向臺球室和陳真常待的咖啡廳,被陸錦堯一把撈著腰帶回來。曾經的展覽廳已經改建成學生研究互聯網平臺的討論空間,陸錦堯竟一時找不到可以帶秦述英去的地方。

“算了,”陸錦堯拉好他的領口防秋日的大風,“我暫時離你遠一點,你別跑太遠。”

說是這麽說,放在秦述英衣兜裏的Polaris在監控著位置和身體情況,身邊跟著的幾個保鏢也在時時刻刻保護著安全,更何況還有個陸錦堯站不遠不近處盯著。

陸錦堯也就能在秦述英不甚清醒的時候在他身邊放這麽多監視的人,不然以他平常的反偵察能力,一溜煙就能跑沒影。

秦述英沒什麽在校園內停留的意思,轉過街繞了好幾個狹窄的巷口,最終在一片夾在改造房中的老舊小屋前兜兜轉轉,放慢了腳步。

他站定,意識好像清明了一瞬間,又迷茫起來,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處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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