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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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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傷

荔州的空氣一向比首都好,十七歲的陸錦堯會在無雲的夜裏,用校園天文臺的望遠鏡看天空中的星辰,不時還會邀請三五好友在家中的露臺小坐,篩選天文展的素材。

單純的光學望遠鏡攝影不足以支撐起他心中蒼穹的浪漫,於是征集的美術作品像雪片一樣飛來,只是附和與諂媚的心思更多,甚至有些專業手筆,一看就是代畫。

“謔,錦堯你看這幅油畫,大師手筆哇!誰下血本把人家國寶級的油畫大師都請來了,咱們學校真是臥虎藏龍,這麽大的藝術家都給人家當槍手。”

陸錦堯正忙著接電話,只淡淡瞟了一眼:“不用。”

同伴撇撇嘴,正在埋頭畫畫的陳真擡頭看了一眼:“這麽好的畫,你不要給我啊。”

像是才註意到陳真在這裏,陸錦堯眼眸一頓:“隨你。”

同伴察覺到陸錦堯的異樣,立刻心領神會,悄悄指了指陸錦堯,對陳真道:“你還是回避一下?正跟你兄弟鬥呢。”

陳真低頭繼續畫,漫不經心:“我五個哥三個弟你說哪個兄弟?”

同伴露出一副我不想活了的表情:“每一個!祖宗你趕緊先走吧,他不趕你只能我當惡人了求求你。”

“行,畫不完你自己看著辦,正好我也累了,”陳真活動活動手腕,挑釁似的沖裏屋的陸錦堯喊了一聲,“要是陳碩欺負你記得告訴我啊,我替你打他一頓!”

“……求你了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等陳真走了,陸錦堯掛斷電話,依然沒什麽表情。他走過來翻畫,手上越來越快的動作暴露了他此刻的煩躁。

掌管著融創的陸家再家大業大也是傳統的生意人,跟土匪打交道只剩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陸維德是有能力維持大局,但江湖惡霸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找茬著實讓人火大。

陸維德本意是不想讓兒子和這種江湖家族直接對上,但利益沖突又不是回合制,尤其是不講規矩的江湖人,你不找他,他會湊到你面前招惹你。

同伴還在勸:“錦堯,現在要是實在敏感,就別讓陳真過來了吧。實在不行別辦了,展覽比起你家和陳家針尖對麥芒的境況,又不是什麽大事。”

陸錦堯沒有回答,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幅素描上——純鉛筆的構圖,黑灰色的夜幕,留白的幾顆星。線條像宇宙混沌之初一般單純,很簡單,和其他花裏胡哨的技巧完全不同。

同伴湊過來看:“挺特別的,不過一看就是非專業人員,不夠細。”

陸錦堯把它抽出來,鋪平放下:“留一下,之後再選。”

陸錦堯真的太累了,陳氏的當家人陳運輝縱橫九龍島與荔州,他的九個兒子成年了五個,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陸維德和陳運輝爭地產的開發權,兒子們有表功的有刷存在感的,都拿著陸錦堯折騰,就連幾個姨太太為了給兒子掙點臉面,也跟著攪局。

荔州被他們攪合得天翻地覆,這遠不是一個還在念書的孩子能承受的。

要在窒息中保持雲淡風輕,就要做一些事來轉移焦慮。這個與愛好緊密掛鉤的展覽成了陸錦堯唯一喘息的機會。

臨近傍晚,秦述英在天臺燈下畫星星,這次終於舍得買點彩色顏料。不過他上色還不怎麽熟練,怎麽都不滿意。

南之亦又和人打了一架,正呲牙咧嘴地上藥。這回打在臉上實在太顯眼,她決定在天臺躲一晚上防止被母親發現。

“前兩天陳運輝的二兒子找到學校來,提溜了一個和陸錦堯玩得好的學生揍了一頓,用棒球桿把人倒吊起來打,就在操場上。”

秦述英聽到陸錦堯的名字,皺了皺眉,手上畫筆不停:“這麽幼稚,欺負小孩?”

“江湖人有他們自己的法則,耀武揚威也是其中一部分。特別是在學校這種地方,學生連血都沒怎麽見過,一下就震懾住了。”

南之亦邊說邊搖頭,咬斷了紗布隨便裹了裹手腕:“況且這是貴族學校,那學生家境也不差,囂張成這樣學校和家長沒一個人敢說話,你說陳家什麽意思?”

秦述英不說話,下筆重了許多,畫筆在木板上發出沈重的摩擦聲。

“還有哪幾個鬧事的?”

南之亦連忙道:“你別亂來啊,你爸爸不會想看見你和他們產生沖突的。”

秦述英沒回答:“老大接管了一部分產業不至於這麽低身段,老二老三純粹是個耀武揚威的江湖脾氣,老四沒見過,所以你今天是和排行第五的那位打架了?”

南之亦嘶了一聲:“你是鬼變的啊這都知道。陳碩心思太深了,一天天跟著老二老三在學校裏晃悠,不定憋什麽壞招。先教訓一頓再說。”

“你打不過他的,那個人是亡命之徒,打成這樣是他讓著你。”秦述英瞇了瞇眼,手中的畫筆停頓了下來,“你才是別惹他,紅姑要是知道估計會讓你趕緊轉學離開。”

“我才不。”南之亦咬牙切齒,表情一動又牽了臉上的傷,“他們幾個打得一手好算盤,把人惹了又踢給陳真去善後,現在遇到什麽事兒學生都去找陳真幫忙。我真是見不得他那副又傲又假惺惺的樣子,好事壞事都讓他們陳家人幹盡了。陸錦堯也是發神經,都這樣了還一天天跟他走這麽近。”

“啪——”秦述英手中筆的筆尖斷了。

南之亦楞了楞:“你怎麽了?”

“畫廢了,”秦述英搖搖頭,“我重新畫一幅。”

在江湖草莽慣用的威懾伎倆中,陳真不自覺地扮演了唱紅臉的角色。因為他太特殊,既有家族的偏寵和權力,又有與之格格不入的平易近人。

南之亦曾經一針見血地指出他就是個不打不殺的土匪,在愛交朋友瞎講義氣方面,和他親爹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不僅學警用格鬥,還學心理側寫是吧?”秦述英淡淡評價一句,收起畫板背上包轉身下樓。南之亦問他去哪,他只說有事。

那天傍晚,一向懶散的陳五少爺正在距離學校不遠的高爾夫球場打球。小圓球在空中劃出優雅的弧線,在距離陸錦堯眼睛只差幾分毫的地方猝然落地。

陳碩看看附近:“就你自己?”

陸錦堯對這種小兒科的挑釁毫無波瀾:“陳真呢?”

“替你那倒黴催的朋友善後去了。身上被棒球砸了好幾個坑。嘖,夠他忙活一陣子。”

陳碩嘻笑道:“怎麽樣啊陸大少,這幾個坑把你辛苦籌備圍我大哥的局給攪了吧?連保護小孩的能力都沒有,那小朋友的爹媽還敢把投資交給融創?”

陸錦堯不搭話,只是對陳真突然把自己賣了的意圖察覺不明——陳真約他的時候並沒有說是陳碩要見自己。

陳碩杵著高爾夫球桿,似笑非笑:“陳真跟我才是一個媽生的親兄弟,你怎麽覺得他會偏向你?”

“從沒這樣覺得過,”陸錦堯淡然道,“想說什麽?”

陳碩嬉皮笑臉:“替幾個哥和姨太賣命賣的有點煩了,不如咱倆先講和?”

陸錦堯目光一凜:“果然是你指使他們鬧到學校來的。”

陳運輝匪氣再重這兩年也想洗白,能私下解決就不在公共場合動手。現在幾個兒子個個急功近利壞他規矩,原來是有個攪渾水的。

毫無底線的土匪二代笑得滿不在乎:“談談唄。”

“只要你還在做你的地下生意一天,我就跟你沒有任何講和的餘地。”

“你真覺得自己今天能完好無缺地走出去?”

陳碩眼底含笑,仿佛只是在開一句簡單的玩笑:“我還等著剁你一只手回去跟我老爹領賞錢呢。反正醫療技術這麽發達,我給你找個小瓶子裝起來再送醫院,能接上。”

陸錦堯毫無畏懼,語氣平淡轉身就走:“那你應該讓人在我剛進門的時候就下手。”

陳碩目送他離開,笑道:“下次一定!”

等陸錦堯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陳碩的臉突然冷了下來,沖著才跑進門鼻青臉腫的手下狠狠踹了一腳。

皮鞋帶著這麽大的力道,本就渾身傷的人哇地吐出一口鮮血。另一個傷得腿腳蹣跚些進來得慢,見此場景趕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不是讓你們倆在門口堵陸錦堯讓他掛點彩再進來嗎?他媽的小崽子拿我當紙老虎!他陸錦堯從小練得再好能安然無恙地把你們揍成這樣?!”

“五少爺,不是我們沒按住,是那小兔崽子心思重,後面居然跟了個學生樣的保鏢,我們以為是普通學生就沒放在心上,誰知道陸錦堯剛進門那保鏢就偷襲我倆,又是鬧市區直追出去二裏地……”

陳碩被蠢得氣笑了:“那偷襲你們的人呢?”

“我們打了一架,他跑得太快沒影了……”

陳真從內間裏走出來,語氣冷峻地沖陳碩興師問罪:“不是說談合作嗎?你沒說你要動陸錦堯。”

陳碩冷笑一聲:“不是吧,這話你都信。”

“不信,但沒想到你打算動真格的。你想清楚,現在有必要惹火陸維德嗎?躲在老二老三背後這麽久,你是腦袋抽筋了要當這個出頭鳥?”

“誰告訴你陸維德是最危險的?這段時間盯陸錦堯,你沒發現他比他爹難應付多了?荔州的地產最後守不住大不了五五分,真要讓這小子長大了,再加上首都的助力,整個南區哪兒還有我們的立足之地?”

陳碩嗤笑道:“他來見你都帶個看不出來的小保鏢,明知道危險還坦率地把你留身邊,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可沒這心態。”

陳真白他一眼:“我樂意,跟他有半毛錢關系。”

陳碩冷了臉:“你跟我說清楚,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你剛剛也說了,他心態穩,看什麽都清清楚楚,就算有也沒有你利用的餘地。”陳真語氣坦然,連親哥都聽不出其中的落寞,“更何況根本沒有的事。你他媽少學我們學校的女生,看見倆男的長得好看點就往一塊兒湊。”

“嘴巴幹凈點啊,別頂著張漂亮臉蛋罵臟,我媽不是你媽?”陳碩把他往裏屋推了一把,“滾進去,別礙眼。”

陳真無語地把門“啪”地一關,兀自上樓去了。私人會所的隔音很好,聽不見刀刃捅進皮肉的聲音,隔絕了兩個手下發出的慘叫。

那天午後下了好大的雨,秦述英手不斷擦著血跡,臉上、胳膊、腰腹,和傾盆大雨混在一起,怎麽也止不住。

在絕境中掙脫已經成了他求生的本能,即使頂著再嚴重的傷也有本事逃離。他只是下意識地覺得陸錦堯有危險,就選擇跟了上去;再憑直覺偷襲並引開了陳碩的兩個手下,卻沒想到兩個人下手能這麽狠。

直到確認了陸錦堯安全從球場離開,秦述英才掙脫了兩個打手,又差點因為傷重沒逃開。

秦述英邊走邊覺得自己是在發癲自討苦吃,可保護陸錦堯不受到傷害的直觀反應還是占據了情緒的上峰。走到後面,他就沒力氣想了,眼前一陣發黑,直直栽倒在大雨之中。

等他再睜眼,天已經黑了,雨也早已停息。他選了一條偏僻的小巷撤離,所幸沒有在最虛弱的時候遇見惡人,卻也沒人在大雨滂沱中發現他。

失血的僵硬與淋雨的冷交織,秦述英咬著牙站起來,不知是不是眼前發黑的原因,他覺得那天的夜格外黝黑,像孤獨一樣漫無邊際。

終於從小巷走回靠近學校的正街,秦述英被光亮晃了眼睛,不自覺用手擋了擋。

——黑色轎車款式一致一字排開,幹凈得鋥光瓦亮,在雨後的黑夜裏閃著應急燈肅穆著。警笛為它們開道,警燈閃爍,映得周遭人的臉色陰晴不定。

無論是暴發戶還是有積澱的家族往往都不會選擇這樣壓抑的車型,但有時候它們卻是權力的標配。

校董恭敬地走上前來,親自打開中間的車門。下車的女人衣著並不張揚,棕色風衣和黑裙襯著她修長挺拔的身姿與端莊的氣質,身上沒有多餘的配飾,走向人群中央的步伐利落又穩重。

秦述英仔細看她,上挑的眉目與出眾的氣質太明顯,這是陸錦堯的媽媽。

她走到一半忽然停頓,頭也不回:“是什麽讓你們不敢報警?”

受過陳氏霸淩的孩子父母在她面前只低頭,不敢言語。

她頭顱揚起,聲音冷淡地交代了幾句,荔州警司的長官忙不疊地上前應承。可她並不買賬,也不曾回頭看。

秦述英聽見她氣定神閑地拔高了些嗓音:“你們做不好,就讓再上一級的警司長官來做。再做不好,就讓州長親自去做。如果連幾個地痞流氓都壓不住,這個官位坐著恐怕也不能讓人信服。”

任誰都看得出來,一向低調的陸夫人,此刻是來為親兒子站臺了。陳氏和陸家的矛盾已經深到要動用首都的力量,陸夫人搞這麽大陣仗親自來接陸錦堯回家,不免讓所有人愈發噤若寒蟬。

陸錦堯有些無奈地下了樓,陸夫人對兒子露出微笑,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放松,寶貝,媽媽在。”

有人擋在前面負責的人生,是什麽樣的?秦述英在渾身傷透孤獨無依的時候猛然發覺,陸錦堯不僅有替別人遮風擋雨的能力,他自己也處在嚴絲合縫的庇護之中。

秦述英捂著手臂,有一道太深的傷口還在透過指縫不斷滲血。他連自己都保護不好,更何談為陸錦堯遮蔽風雨。

方才對陸錦堯沒受傷的慶幸被難以言說的落寞取代,秦述英後退幾步遠離人群,強打起精神,尋著自己熟悉的小路離開。

秦述英的身影只在陸錦堯的車窗中停留了一瞬,隨即便隱入黑暗。陸錦堯捕捉到了一絲,卻被母親的問話轉移了註意力。

陸夫人關切道:“有沒有傷到哪裏?”

“沒有啊,怎麽這麽問?”

“你今天一個人去見陳碩了?”陸夫人神色嚴肅而擔憂,“他本來準備對你下手的,不知道怎麽突然放棄了。你爸爸得到消息太晚,人在得又遠,不親自過來我不放心。”

陸錦堯皺了皺眉,心裏對陳碩的疑慮更加一分,但對他突然放棄的原因也百思不得其解。

陸夫人松了口氣:“還好沒事,別想了寶貝,好好休息,這些事情太覆雜不是你該操心的。我讓錦秀暫時休學了,明天就送你們倆去首都避一避。”

陸錦堯搖頭拒絕:“錦秀可以回去,但我不行。媽媽,陳家兄弟幾個不是一條心,有我做靶子他們才會爭先恐後露出破綻,沒有我在他們就一門心思對付爸爸去了。”

陸夫人面露憂色正欲開口,陸錦堯搶先道:“我已經做了一半的事情,不會放棄的。”

“還有媽媽,別輕易動用首都的人了。”

陸錦堯反過來笑著安撫母親,有些無奈,“您看他們被您嚇得,荔州的市場需要自由的環境,他們既怕陳運輝那一家子地頭蛇惡霸,也怕自上而下壓著他們的權力。您放心,我和爸爸有辦法解決。”

陸夫人嘆了口氣,陸錦堯的傲氣是不外顯的,只會在面對棘手挑戰時才會以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倔強體現出來。年少的孩子已經擁有了比成年人還要穩定的心態,她知道攔不住。

“好吧,錦秀的行程我再仔細規劃一下,這一路也少不了危險。在這期間如果扛不住,一定要跟媽媽講。”

陸錦堯點頭應下,實際沒有任何退縮的打算:“媽媽,如果您還有空,幫我查一查,陳碩為什麽突然放棄對我下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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