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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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

秦述英最早學會抽煙,是為了鎮痛。

尼古丁有麻痹神經的效果,煙霧跟隨呼吸掠過四肢,暫時麻痹疼痛,代價是肺部留下難以洗刷的汙漬。

中學時代的秦述英還在義無反顧地反抗秦競聲,不用他的一分錢,於是只能買劣質的煙草。

苦澀的焦味彌漫在口鼻間,秦述英被嗆得咳嗽。

實驗樓背面的陽臺是學生們躲著抽煙的隱秘角落,大部分自矜的豪門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明面上染上煙癮的。但是隨著他們長大,品雪茄、鑒名煙,又會成為一種身份與高雅的象征。

秦述英正咳得厲害,震得傷口都在疼。他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接著是明滅的煙火,和吞吐的煙霧。

“錦堯怎麽你也抽煙?”陸錦堯身邊的同伴驚訝道。

陸錦堯吐出一口煙霧,迷蒙的煙模糊了他英俊的臉,隔著磨砂玻璃窺探似的,在夜色裏朦朧得令人心動。

“壓力大。”

“也是,聽說最近陳氏壓融創在荔州的地產壓得很緊啊。陳運輝是老江湖了,要我說你們陸家講規則的那一套根本壓不住這個土匪流氓,不如幹脆點硬碰硬算了。”

不過是十七歲的年齡,放在別人身上應當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富足的孩子應該去學一門喜歡的技藝,有一個心愛的初戀,與家人朋友環游世界。但陸錦堯作為如此龐大家族唯一懂事的孩子,必須要承擔起責任。

“不行,”陸錦堯幹脆道,“用他們的手段,即使擊敗他們,也是被他們同化。融創要有自己的規則,人的精神更不能被利益隨意踐踏。”

隔著一根柱子聽他們對話的秦述英微微一怔。

同伴妥協道:“知道你很有原則了。你剛剛不是在活動室和他們討論展覽策劃嗎?怎麽還大老遠跑出來抽。”

“有女孩在,並且陳真不抽煙。”

說到這裏,陸錦堯似乎神色都溫柔了些,即使夜色模糊人的容顏,秦述英還是能從語氣重聽出陸錦堯的輕松。

“嘖,你倒是和他關系好,南家那丫頭跟你從小一塊兒長大都沒他同你親近。不過也是,南之亦那母老虎似的脾氣誰愛搭理她,還不如陳真脾氣好呢……”

“……哎喲錯了錯了,我再也不亂說南之亦壞話了行不?你一瞪我我都不敢說話了。不過陳真畫畫確實不錯,我看了你們展覽的布景圖了,就算我閱展無數也沒見過這麽精致的。可算是給你撿到寶了,他們搞繪畫展的都沒搶到陳真呢。”

“嗯,但是他一個人畫不了這麽多,量太大了。我打算在全校征集星空主題的繪畫,還得麻煩你幫我寫個文案。”

“成,我寫完再交給你潤色,保證一呼百應。”

秦述英手裏攥著煙尾,不知不覺,煙已燃盡。劣質的香煙在尾部墊的海綿不足,火光燎了他的指間——幸好是左手。

那天夜裏,秦述英依然選擇不回家,依然在天臺難以入眠。

他游蕩到圖書館,深夜亮著幾盞熒白的燈光,是忙著做項目的同學正在通宵。他在昏暗的書架邊漫無目的地掃視著書名,在思緒亂飛的無眠夜晚想著閱讀一些無聊的論文能不能催眠。

他路過已經滅了燈區域的書架——管理員粗心,將借閱本遺忘在了書架上。秦述英將它拿起來,準備放回前臺辦公桌。

上面最近還書的一行字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陸錦堯的名字。

陸錦堯的字寫得很好看,看起來是專門練習過的,超脫出行楷的格式,帶上了獨屬於自己的結構與飄逸。名字前面的借閱記錄全都是詩集,看起來陸錦堯是在為展覽挑選詩歌作文案。

秦述英鬼使神差地將這幾本書都找了來,在深夜亮起一盞孤獨的白熾燈,一頁一頁,不知道為什麽,就這麽機械而又珍重似的翻閱。

“晚上沈重的大地落下 全部的星鬥都陷入孤獨

“我們都落下 這手也落下

看眾人吧也全部落下

而偏有人承接這一切墜落

以他無盡溫柔的雙手。”

陸錦堯用便利貼抄了一遍裏爾克的《秋》,貼在原稿旁邊,看樣子是很喜歡。秦述英撫摸著這幾行字,略帶尾鉤的筆畫仿佛夜晚森林伸出軀幹,展開成溫柔的臂膀,接住墜落的星辰。

他翻過便利貼,發現還有一行陸錦堯自己的續寫。

“星鬥也落下,於是不再孤獨。”

而後的一段時間,秦述英依然在以自己的血肉對抗著秦競聲,甚至愈演愈烈,逼到極致還有變著法子對抗的苗頭。秦競聲覺得這個本就刺頭的兒子突然變得更加棘手,他倔強的個性之外像是罩了一層精神的盔甲,把反抗的本能變成了信仰自由的堅毅。

秦競聲不知道自己長久以來的威懾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竟然起到了截然相反的效果。

他瞇起眼,松開幾乎將親生子掐得窒息的手。

“天氣馬上轉熱,不能再戴圍巾了。所以爸爸不會再掐你了。”

秦競聲說得好溫和,好像將秦述英的脖頸捏出可怖青紫痕跡的人不是他。

秦述英倒在地上,咳得很厲害,卻還是擡著眼,輕蔑地看著自己的生父,像一只被折斷脖頸卻依然高傲的天鵝。

“賤種。”

秦競聲淡淡地吐出兩個字,用手帕擦了擦手,扔在秦述英身邊。

又到周末,本來是這個年齡段的學生最期待的日子,他卻再次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

右手勾勒陸錦堯的輪廓已然成了習慣,無需視覺也能做到。空無一物的房間裏只餘秦競聲扔下的手帕,手指太粗無法勾勒細致的線條,於是秦述英就用還未幹涸的血,在上面畫了一個Q版的小人。

借著門縫間微弱的燈光,他看著這個有些粗糙的“陸錦堯”,不自覺笑出聲。突然又想到那個人是多麽美好,而自己的所作所為又多麽血腥。

他沈默著,揉搓著手帕,將那冒犯的圖畫擦花,只餘自己斑駁的血跡。

……

秦述英現在依然慣用左手夾煙,他左手很穩,握著槍能在幾十米外精準命中靶心,能讓人難以從他的手上看出心緒的變化。

陳真將藥膏抹在臉上,柔軟的膏體一抹即化,似乎迅速被皮膚吸收,有些刺激,就像分子在辛勤地工作,修覆破碎的皮囊。

陳真似乎覺得效果不錯,遞給秦述英:“塗在你手上試試?”

“不用。又沒人盯著手看。”

“……”

一根煙抽完,秦述英裹了裹外套,準備離開:“以後每周會有人來給你送藥,確保你在這裏。別想著亂跑,你知道我能把你抓回來。”

陳真無奈地聳聳肩:“不會。”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是曾經金貴的、陳家最耀眼的公子,如今已對瓦樓裏平凡的日子甘之如飴。

高高在上、風卷殘雲,當初親手制造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殘忍與血腥,在漫長的人間煙火中被挖出來審視,陳真竟覺得被養在黃金屋中的生活如此不堪。

離開瓦樓,秦述英開著車駛向城郊。繁華之外的青山綠水早就被資本盯上,從中榨取無形的價值。其中最美麗的風景被圈禁,作為只供富人名門休閑娛樂的世外桃源。

秦述英此行的目的地,就是這些桃源中最有名的一個——由淞城赫赫有名的□□頭子白連城洗白而來的產業,小白樓。

秦述英按下藍牙耳機,接起電話:“考慮清楚了嗎?”

“嗯,做成給錢,做不成也沒你的事。”

“既然想好了,小白樓見。”

這是一座巨大的莊園,淞城面積最大的高校都無法與之匹敵。建築是清一色的米白,錯落有致,距離正好,視野極佳,可以在閣樓俯瞰園林修剪成迷宮狀,也可以在落地窗邊欣賞自春城和荔州移栽而來的名貴花木。

花房中掛滿吊蘭,周遭撒了瑪格麗特的種子,被彎曲的梅林團團包圍。莊園內四季常青,無論季節,皆春意盎然。

秦述英在小白樓門口等柳哲信——柳哲媛的胞弟,秦述榮的親舅舅。

歐式凱旋門,偏偏不倫不類地在兩邊雕刻了一對對聯——一窮二白幹凈去,千紫萬紅入門來。

柳哲信姍姍來遲,本來大腹便便的肚子消下去了些,臉頰也瘦了不少。他一雙精明的眼睛警惕地四下掃視,防止有人跟來。

秦述英微微蹙起眉頭。

“躲債躲得這麽狼狽?”秦述英遞給他一根煙,“秦述榮和二太太沒幫著你點?”

時隔多日總算抽到一口好煙,柳哲信舒服地吐出一口氣:“哲媛不管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榮那小子,狼心狗肺!不就是幾千萬和幾個鋪子的事,他居然咬死了一點都不借!小赤佬,忘了是誰介紹他親媽認識秦老爺,是誰保他榮華富貴了!”

秦述英懶得搭理這個賭鬼。輸上千萬事小,但成為秦述榮營造的完美履歷中唯一的汙點,已然觸碰了秦述榮的逆鱗。可惜這個蠢貨根本意識不到。

正好,借用一下,對付陸錦堯。

“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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