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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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合江區派出所。

一個小不點乖巧地坐在大板凳椅上,兩只手捧著一次性紙杯小口小口地喝水。

一位男民警關註著他。

這個自稱叫“元寶”的孩子,生得精致可愛。

衣服鞋子沒有品牌logo,質地卻是一等一的柔軟舒適。

剛才他們把人從《紅顏禍水》劇組的片場領過來後,經過一些問詢和“合理推測”,已得知孩子的爸爸大概是姓“聶”。

該位家長應當是擁有極大的莊園別墅。

由於整個“問詢”過程,太費口舌,以至於元寶說得口渴,軟軟地央求民警姨姨給點水喝。

於是年輕的男民警給他倒了一杯水。

中年女民警則在信息資料庫尋找這一片姓“聶”的戶主。

男民警覺得這乖小孩太好玩了,喝水時鼓動圓溜溜的腮幫子,小倉鼠似的。

女民警一邊查看資料,一邊低聲說:“我們這裏沒有姓聶的男戶主,臨時居住來登記的也沒有。要是剛搬過來,還沒登記的話……”

元寶騰空的右腳輕輕地擺動一下。

他聽懂了哦。

民警姨姨沒找到大爸。

難道他來的太早,大爸還沒有出生?

唔……

不對不對,大爸肯定出生了。

男民警就看到圓嘟嘟的腦袋兀自搖了搖,似乎是在進行某種思考。

他福至心靈地扭頭道:“姐,我倒是知道一個姓聶的,住大別墅的。”

元寶咻的一下擡起臉,眸光炯炯。

沒等同事問,男民警就道:“就前幾年為了遺產鬧得特別難看的聶家,後來是被放養的大兒子拿到了全部資產,叫……聶慎遠!”

沒等同事開口,元寶奶聲奶氣地“嗷”了一聲:“是大爸啊~元寶大爸!~”

大富豪不給這麽大的孩子配保鏢,還讓他自己走丟?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兩個大人迅速看向他,又對視一眼。

中年女民警推同事:“你快搜一下照片,讓孩子看看。”

男民警拿起桌上手機,犯嘀咕:“這位富豪還真的是低調,我都很少在八卦雜志看到。”

他搜索幾分鐘才找到,“有了!當時的遺產風波裏,記者拍到的!”

他將手機遞到小崽崽面前,“小朋友,這裏面有你爸爸嗎?”

女民警也走過來,彎腰看手機。

橫屏的照片裏,一大堆媒體記者圍追堵截,正裝的保鏢、律師則包圍簇擁著最中間滿面肅穆的高大男人。

男人戴著黑色墨鏡。

但由於照片角度和現場閃光的緣故,能隱約看到他冷漠得不近人情的眼睛。

仿佛是一個找人的小游戲。

元寶立刻指著最熟悉的臉龐,笑瞇瞇地昂頭看向兩個大人:“是我的大爸哦。”

兩位民警的神色較為覆雜。

照片裏人多、臉多,這孩子能一眼認出來證明的確是親近的人。

但是這位聶先生……

女民警看一眼照片下方的註解小字:

被親友痛罵“冷血獨裁、一毛不拔”的聶慎遠。

她看到孩子滿是期待的小臉:“小朋友,你別急,阿姨先打電話跟你家人確認。”

男民警則好奇地繞著元寶走了一圈:“你難不成是……”

“私生子三個字”,被他壓在舌頭下面。

幾個電話後,終於聯系上聶家,並且獲得“聶家並無三四歲大的孩子”為由而回絕。

女民警皺眉:“怎麽回事,說是家裏並沒有孩子。”

兩人再次對視,閃電間已經懷疑,這孩子極大可能真的是不被“冷血爸爸”承認的私生子。

按照傳聞所言,聶慎遠天生冷血,命裏克親,連叔伯兄弟親戚朋友都懶得搭理,拋棄情人和孩子,簡直是“情理之中”。

元寶伸出小手:“姨姨,可不可以送元寶去大宅啊?元寶想大爸了。”

童稚孩子的嗓音柔軟,自帶委屈感,又說著想見家人的話,讓兩位民警也於心不忍。

女民警道:“走吧,當面問問去!”

她抱起軟嘟嘟的小幼崽,語調溫柔,“小朋友不要怕,我們送你去家裏談談情況。”

她讓男民警拿車鑰匙。

男民警轉身去找鑰匙,壓低聲音怒斥:“有錢就能亂丟小孩嗎?管不好下半身的都給我騸了!少給社會添亂!”

-

派出所的車,開到聶家大宅外。

剛停好車下來,元寶已經看到極為熟悉的大宅大門。

他從姨姨的懷裏掙脫,一溜煙跑向門口。

此時,幾個大宅的安保人員看到有外來車輛,同步從門崗工作間跑出來。

元寶嚇得跌倒在地上。

女民警趕忙上前抱起孩子,拍拍他的褲子,同時解釋身份和來意。

幾名魁梧的安保人員聽得一頭霧水。

元寶委屈地央告:“可不可以告訴大爸,元寶來找他了。”

安保人員不敢置信地看一眼可愛的小幼崽,再看向兩位民警同志:“你是說,你爸爸是聶先生?是哪個聶先生?”

男民警皺眉,剛才不已經說過了?

顯然是安保人員不信。

元寶剛才在派出所,想不起大爸的全名。

可現在不同了,他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驕傲,奶萌地強調:“聶慎遠!”

安保人員面面相覷。

外人可能不知道,但他們卻是清清楚楚。

聶先生為人,說的好聽點是潔身自好,說的嚴重點是封建刻板,連早起晚睡的時間都有嚴格規矩,怎麽可能越過領證結婚先生孩子?

但兩位民警就在眼前,安保人員也知這件事可大可小。

為首的道:“那你們稍等,我去聯系管家,看看怎麽處理。”

他對要開口的民警道:“聶先生今天有要緊事,早晨出門後,暫不在大宅裏。”

他拿起通訊設備,聯系上大宅內部的管家趙阿姨。

民警順著大門的視線往裏看,整片綠地的盡頭才是一樁極其莊嚴龐大的宅邸。

目前所在的地方,距離真正的宅門,還有一段距離。

趙阿姨先讓安保放行,讓民警和孩子進接待外客的小別墅,說是立刻過去。

於是,一位安保人員開來一輛宅院內部使用的六人車。

元寶看到熟悉小車,開心地拍拍手,對姨姨說:“有的時候,大爸會開這個車車,帶著我嗚嗚嗚地開來開去~”

女民警的眉心緊皺,一時間不好判斷。

抵達小別墅外。

元寶已經看到了另一張和藹可親的臉龐:“奶奶~~趙奶奶~~~”

這事兒很蹊蹺,所以趙阿姨是跟家裏另一個男管家同時前來,原本正在說話,聽見這道聲音一下子擡起臉。

她瞧見三四歲大的孩子正舞動手腳準備撲過來,可是的確從來沒見過。“你認識我?”

元寶點點頭。

是趙奶奶啊~

但是旁邊的伯伯他就不認得,疑惑地歪頭觀察。

這可說不清楚了。

聶家的所有人都覺得大事不妙,而兩位民警則越發懷疑這位聶先生有“棄子”嫌疑。

趙阿姨把人請進去,立刻聯系聶先生。

男民警問道:“你們這位聶先生什麽時候回來?”

男管家為難的解釋:“聶先生是去參加葬禮,所以……我們也不確定回大宅的時間。”

“葬禮?”

這下男民警也不好再繼續問。

-

榮城最大的殯儀館。

名門汪家正在舉行奠儀。

現場幾個廳,都擺滿了白色花圈與挽聯,前來祭奠的多數是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人人穿黑帶白,一片烏壓壓。

靈堂前,原本有一些細細碎碎的閑談聲,坐在兩旁的賓客也都在嘆息汪家老爺子中風過世的意外。

此時,伴隨著一聲恭敬的“聶先生,這邊請”。

披麻戴孝的汪家小輩,開始低頭小聲啜泣。

靈堂裏的人停下說話聲,一雙雙眼睛,齊齊往大門看去。

挺拔的年輕男人踏入靈堂,黑襯衣黑西服,如一團烏雲一般出現。

他眉骨高,逆光之中深邃的眼窩呈現出少見的陰影,神色極為肅穆冷淡。

這周身的氣質,即便不認識這張臉,也知此人出身不凡,目下無塵。

汪家老爺子那位四五十歲的獨子儼然舞臺上名角兒一般,小碎步沖去前面:“賢侄,你能來送老爺子最後一程,老爺子要是知道,一定是老懷安慰。”

聶慎遠戴著黑色手套,虛扶一把這位長輩:“汪董,節哀。”

汪董見他沒有要跟自己親近的意思,也只得訕訕作罷,只請上前,瞻仰老爺子儀容,再與家屬致禮。

角落中,有人道:“汪董?按照汪聶兩家的關系,怎麽說也得喊一聲汪叔叔吧?”

另一人擡起手掌掩住嘴唇:“目中無人唄。汪老爺子生前這麽欣賞他,現在人一走,估計他已經頂上汪家這塊肥肉。”

頓了頓,他又道,“聽說了嗎?有人請了個命理大師,順便讓他看一眼聶的生辰,說他命硬克親,所以聶家人一個一個被他克死。”

“啊?真的假的?”挑起話頭的人一直盯著聶慎遠的身影,他顯然有其他事情,對這話倒是不怎麽在意。

平日裏聶慎遠身邊不是助理就是保鏢,很難近身。

今天難得孤身一人進入靈堂。

他整了整西裝的領子,挺起胸膛,準備上前。

旁邊的人按住他的小臂:“誒?賈少,幹什麽?”他眼睛一轉,就知道他要去結交聶慎遠,立刻提醒,“別去了,他不會給你臉色的。”

姓賈的男子年輕氣盛,“不試試怎麽知道?”

說完,站起身往剛剛落座的男人身側走去。

只是,沒等他走到聶慎遠身邊,就被一個大步流星的中年人給越過一個身位。

他正要皺眉,卻見中年人俯身,恭敬地在聶慎遠耳邊說了幾句,同時將手機交給他。

聶慎遠立刻站起身,往外走。

儼然是有重要的電話必須接聽。

賈姓男子只得悻悻而歸。

-

殯儀館外的黑色轎車上。

聶慎遠入座,在司機詢問時,擡手示意他先別開。

他對手機道:“趙姨,什麽事?”

趙阿姨在電話中說清來龍去脈。

司機見聶先生一直沒有說話,悄悄在後視鏡掃了一眼,便註意先生的濃眉皺起。

能讓聶先生這樣無所不能的人皺眉,司機實在是想不出什麽麻煩事。

他無意識地也跟著皺眉。

正當聶慎遠準備開口時,電話那頭傳來柔軟奶萌的稚嫩嗓音。

“大爸爸!是元寶啊!”

隨後是一陣嘈雜的多人聲音。

“小朋友你別著急,我在跟聶先生說。”

“……先坐在沙發上,不要亂跑。”

在聶慎遠再次準備說話時,那一抹小嗓音又響起:“大爸爸是不是也不要小元寶?嗚……”

無辜可憐的童音,伴隨著大人的安慰聲。

剛過而立之年的聶慎遠,腦海中久違地再現兒時被父親丟在門外雪地裏挨餓受凍的陳年舊事。

他緊緊地抿著唇,冷淡的嗓音顯得有些陰郁。“趙姨,我現在回大宅。”

隨後,他掛斷電話,交代助理留在殯儀館,讓司機開車回去。

-

影視城,《紅顏禍水》劇組片場。

裴景元意識到今天點兒背。

先是莫名其妙地損失一個填肚子的胖胖蕉,越想越餓。

他望著女演員頭頂的發冠裝飾,都能出現炸雞腿的影子。

隨後是一組重拍的鏡頭,本來是他跟男一號的對戲,但男一號要去參加重要的商務活動,只能由替身來完成。

這場戲,裴景元恰好非常需要男一號給情緒反饋。

現在是替身背對鏡頭,對著他面無表情的“ABCDEFG”。

這導演對兩位男女主角一點脾氣都沒有,簡直是聽之任之,但偏偏對配角是高標準、嚴要求,非常希望裴景元可以給出更好的反應。

於是,整個鏡頭摳角度摳光影足足從天亮拍到天黑。

裴景元餓得前胸貼後背,耐心地一遍一遍拍。

最終,連同導演在內的所有人,都佩服他的好脾氣。

導演攬著他的肩膀拍了拍,語重心長地說:“小裴啊,你這種敬業程度,會紅的,不要擔心。”

只不過,他也很清楚,這種妖艷長相的男演員,的確戲路非常窄——比同類型的女演員更難以演到一番主角。

此時此刻,小裴景元對“紅”毫無感覺,他快餓死了。

“主要是張導調教得好,我特別樂意跟您學。希望以後您可以再多給我點兒機會。”

張導聽得心裏也舒坦。

客套兩句後,裴景元終於“下班”。

看到黃理成的瞬間,裴景元撲上去:“救救我,我要成為影視城第一個餓死鬼了。”

“兄弟,你平時少喝點‘土雞湯’,多吃兩口正經飯吧。都快成紙片人了!到時候人沒紅,先去醫院了。”黃理成扶著他,“就近吃飯吧,烤肉怎麽樣?”

“走走走!”

這時候裴景元啥都不挑。

影視城外有一整條街的餐館,大大小小,豐儉由人。

在老板端來新鮮吊龍之前,裴景元已經猛吃半碗現成的蛋炒飯。

黃理成給他倒水,讓他慢點吃。

裴景元突然放下筷子,擡起眼眸,盯著黃理成。

“又怎麽了?”

裴景元滿臉哀傷:“餓得太狠了,我下午背的臺詞好像忘光了。”

黃理成:“……”

此時,老板娘領著自家胖娃娃進來。

有一對開餐館的父母,孩子的確從小就胖得合情合理。

裴景元瞧一眼,一個念頭閃過:這個小朋友沒有下午那個可愛。

等意識到自己在對三四的小孩子,進行殘忍而不道德的顏值對比後,裴景元大駭:

天殺的,他怎麽變成這種討人厭的大人?

正好小朋友扭頭看過來,沖著長得帥氣的哥哥咧開嘴微笑。

裴景元:(ΩДΩ)

良心受到一萬點暴擊。

他可真是個無恥混蛋。

黃理成看大一分鐘八百個表情,無語地道:“誒?吃烤肉啊。別點這麽多,回頭又是我一個人吃光!”

裴景元按住不安的良心,低聲說:“我下午遇到一個蠻可愛的小孩子。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什麽?”黃理成不解,沒聽懂這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裴景元解釋一番,主要是強調小屁孩子搶他小米蕉的事情,隱去“大巴小巴”“生孩子”之類的怪話。

“我剛離開劇組的時候,問場務,說是民警帶走了。”

黃理成給他夾菜,理所當然地說:“那你擔心什麽?合江區的派出所做事情多認真,遠近聞名。肯定送回家去了。”

裴景元看向滋滋冒油的吊龍,想著那軟嘟嘟的小屁孩。

哎,他也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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