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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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霍青山的盤問◎

今日交鋒,溫婉大勝。

小院兒裏的硝煙味終於散了,倒是臨近晌午,散來了炊煙味。

一切都緩和下去。

霍青山說他不賴賬,那臉色卻如背了黑鍋般陰沈,只是語氣已不如最初冷硬。

“且在此處住些時日,衣食不會短了你們。”

溫婉福了福身:“多謝公子。”

“至於別的,就別想了。”他並無擡舉的意思。

溫婉臉上卻未見失望:“婉娘不是不知足的人,這已經很好了。”

笑了一笑,“只是,有一樁事想請公子幫個忙。”

霍青山已轉身要走,聞言駐了足:“何事?”

“公子本事大,可否幫我們娘倆上個戶。這麽一直黑著,也不是個事兒。”

霍青山點了個頭,未再多留,轉身離開了小院。腳步匆匆,竟有一絲逃的味道。

走出老遠之後,他的眉頭仍未能松下去。

“書劍。”

“您吩咐。”

“把娘倆的用度往上提一等,叮囑汀蘭好生伺候。”

“是。”

只能先這樣了。近來事忙,待過段時日,再換個地方安置她們。

小院兒裏,溫婉關上院門,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再戰!再捷!

“娘……”盈盈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哭喪著張小臉兒。

“怎麽了?”

“盈盈剛才是不是說錯話了?”

“沒有,走,我們接著餵小花喝水。”

當天下午,書劍又來了一趟,給添了不少東西,還給盈盈帶了零嘴。

汀蘭看人下菜碟,也熱情了一些。

是夜,明霜千辛萬苦摸進院子,進屋第一句話就是抱怨:“這霍府的護院居然添人了,我進來一趟可要了老命!”

溫婉正修剪指甲,頭也沒擡:“這不正好逼你練練輕功,免得退步。”

明霜過來坐下,抓起桌上的榴花聞了聞,嫌棄地丟開。這個時節沒有鳳仙花,實在難為溫大莊主了,不知從哪裏弄來了榴花染指甲。

“狗改不了吃屎,你是指甲精修煉成人的吧。”

溫婉笑:“你還真說對了,等著,我一會兒就吃了你。”

明霜嘖嘖:“已經夠漂亮了,還一心愛打扮。你讓我這醜八怪怎麽活。”

“你明明是眉清目秀,膚白腿長,何必非要跟我比。那比不了。”

“我呸!”洛明霜沖她翻白眼,“臭不要臉。”

“我勸你莫妄自菲薄,你倒罵起我來。”溫婉呵道,“我這不是實在無聊麽,被人金屋藏嬌了,不弄指甲又弄什麽。”

明霜無情嘲笑:“整個破院子把你關起來也算金屋藏嬌?我說溫大莊主,你別是忘了你來幹什麽的。”

“來找玉冰蓮啊。”

“好,你是真來找玉冰蓮的。那呆在這兒怎麽找?”

溫婉仍是只管弄她的指甲:“你啊,犯得著替我著急?”

“我等著分錢啊!”

“……”不愧是個財迷,溫婉終於擱下銼刀,“那行,你幫我辦件事。”

“又叫我辦事!”明霜嘟噥起來,“不去!又沒跑腿費。”

“不跑算了。反正霍青山會自己過來找我。”

明霜:“他主動找你?我不信。”

“不信就不信。”溫婉也不跟她解釋,“發什麽楞,快幫我把這花搗了,來都來了,總得替我幹點活兒。”

明霜:“……”

溫扒皮!

小院子裏一住便是好幾天,第七天,盈盈搖著娘親的裙子哭了起來。

“嗚嗚嗚……我們幾時才能出去呀,我想找小夥伴玩。”

關在這小院兒裏,大人都無聊,小孩子哪裏呆得住。

而霍青山,一直沒有出現。

明霜不禁笑話起她——“算漏了吧!你還是求我比較靠譜。不過得加錢。”

溫婉回她一個微笑:“不必。”

“快了快了。”此刻,溫婉望著窗外繁星,吧盈盈抱到膝上,“來,我們一起數星星。”

盈盈:“我不要數星星,沒意思。”

“那娘教你看星宿。”

“好啊好啊!”

溫婉娘倆在無聊地看星空,霍青山這頭卻在挑燈看賬。

最近幾年的賬做得糊弄,家裏頭不知藏了多少蛀蟲。他欲借抓蟲之機,令自己人補缺,把這七年掉落的實權再抓回來。

然霍家家業龐大,賬多且覆雜,一時半會兒哪裏查得完。

倒也想過請賬房,可一時沒找到信得過的,無法將內賬托付,便只能自己看了。

眼瞧著已是三更半夜,書劍在旁勸了又勸:“公子,耗子都趴窩了,咱還是明兒再看吧。”

霍青山端起濃茶喝了一口,眼皮子都沒掀一下。

書劍說了個沒趣,只好閉了嘴,又為公子添好茶水。

他不是怕辛苦,他打十歲起就跟了公子,公子吩咐的事從來都不辭辛勞,辦得極為妥帖。

他只是心疼自家公子。

到哪兒去找個能算賬,又絕對信得過的人呢?書劍琢磨著。

“那個溫娘子!”

“?”

書劍激動道:“那個溫娘子不是會算賬麽,又快又準的,公子何不將這些賬本丟給她看!”

霍青山驀地臉黑:“不要跟我提她!”

幹嘛不提!找溫娘子看賬,不是正正合適麽。

書劍忍不住勸:“我知道,她像是個汙點,公子見了心煩。可自打您查賬,就一直有人想方設法給您使絆子。時間不等人啊,待您慢悠悠把賬弄清楚,裏頭的窟窿怕已經被他們填上了,到頭來一句賬做錯了,小懲大誡就混過去了。”

他飛快說著,生怕公子不同意,“他們在跟您爭時間。錢是小事,讓蛀蟲溜了才是……”

“啪!”話未說完,公子將筆丟了,吸滿了墨汁的狼毫在桌上滾了一路墨痕。

“再敢提她,給我滾出去!”

書劍捂嘴不敢言,心怯怯地抱了茶壺出去添水。不提了不提了,打死他都不提了。

是夜,書劍在外間睡得很不踏實。他素來覺淺,總覺得能聽到裏頭翻身的動靜。

公子似乎也輾轉難眠。

一直到淩晨,他才好容易睡著,感覺並沒有睡多久,就被房間裏響起的腳步驚醒。

書劍翻身坐起,遽然拔劍!

“起來。”黑暗中,竟響起公子的聲音。

拂曉。

“咚咚咚……”好像有人敲門,溫婉翻個身,又沈進睡夢中。

“咚咚咚!”敲門聲再次響起。

她睜開沈重的眼皮,見屋中昏暗,窗戶紙透過一點微光。天剛翻了魚肚白,太陽還沒爬上來呢。

“咚咚咚……”確實有人敲門。

因她時常夢見鬼差敲門,故而聽迷糊了,還以為是夢裏的響動呢。

溫婉清醒幾分,替盈盈提了提被子,趕緊下床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人在她意料之外,卻也在意料之中。她看著男人的臉,登時清醒了腦子。

門外站著霍青山和他的護衛書劍。

她料到霍青山會為查賬過來找她,卻沒料他們天不亮就來,賊似的,翻墻開門,連汀蘭都沒叫醒。

大概是想避人耳目吧。

“霍大公子?!”她故作驚訝。

對面站著的兩個男人,尚未開口,卻先雙雙把頭別開。

夏日燥熱,溫婉只穿著單薄的中衣,領口松松垮垮,玉肌若隱若現。烏黑的長發搭在胸口,勾勒起溫柔嫵媚的形狀。

她攏了攏領口,小聲抱歉道:“孩子還在睡,恕我不能請公子進去坐了。”

她這般落落大方,倒顯得是旁人心不凈了。霍青山轉回頭,見對面的女人正一臉困惑地看著自己。

她衣裳穿得規整,未有半點目挑心招,只是生得漂亮,自有幾分柔媚。

霍青山遂清清嗓:“有一批賬,請你幫忙揪蟲子。”

書劍把地上的一筐賬本朝她推去,那竹筐在地上摩擦出沈重的嘩啦聲,一聽就知道裝得很滿。

她先有些怔,旋即一臉受寵若驚:“承蒙公子看得上,這些賬婉娘一定好好看。”

說著,動手翻了幾下,見都是四柱賬,“今兒下午您可來取。只是,有些種類的賬我怕不熟悉,只能勉強看一看。”

霍青山肅著一張臉:“無論怎樣,多謝。”

“閑著也是閑著,公子不必言謝。”

主仆兩個放下一筐賬本就走了,臨走前把辦好的戶籍冊給了她。

當院門關上,溫婉看著那一筐賬,深吸一口氣。

最近都沒藥喝,人有些乏,一下子要看這麽多賬,想想都累人。不過一切都在計劃中,值得高興。

霍青山來找她,是她算準的。

先前查霍家之時,她便已知霍青山正大刀闊斧地抓蛀蟲。

也知那些蛀蟲正全力給他使絆子。

所以在捏造身份時,她就給自己捏了個賬房的來頭——香氣撲鼻的餌已經撒下去了,還怕魚不上鉤嗎。

院外,一主一仆漸行漸遠。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越過東墻,落在霍青山清俊的臉上。他的嚴肅著臉,心情不明。

書劍昨晚挨了訓,今兒卻跟公子來送賬本,只道公子是想通了,趁水行舟道:“公子,我看那女人很拎得清,是個聰明踏實的。”

霍青山往前走,沒吭聲。

“人長得也夠漂亮,隨便去哪個秦樓楚館都能混成頭牌。可人家寧願給人算賬,單混幾口飯吃,也不肯低頭去掙臟錢。”

書劍滔滔說著,“我跟在您身邊久了,見過無數想攀附的。可我看她不是那樣的人。”

聽到這裏,霍青山腳步放慢,終於應了聲:“哦?我倒不知,你如今這般會看人了。”

“屬下是覺得,您身邊缺個幫手。我看她合適,忍不住替她說話。”

書劍見他沒黑臉,試探著道,“除了看賬,咱手裏的事兒還多著呢。我看……您還不如納了她,就放在身邊,隨時可用。”

這話一出口,霍青山腳步驟停。他側過臉來,嘴角微微上勾。

書劍只道自己又出了個好主意,笑嘻嘻地等誇呢。

“掌嘴!”

書劍嚇了個心抽抽,這才見那笑分明帶著寒氣,連忙擡手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霍青山頭也不回地往前去了:“聲兒太小,聽不見。”

“啪!”

“太小。”

“啪——!”

書劍欲哭無淚。這破嘴,叫你亂說!

人閑時,覺得白日漫長,手上但有事做,只覺一眨眼就天黑了。

溫婉看了一天的帳。

盈盈自己和自己玩,晚上眼睛犯困終於忍不住過來黏她,在她背上一蹭一蹭地撒嬌,像只小狗熊。

“娘……還有多少啊?”

“快了快了,還剩兩本。”

看到最後一本的時候,霍青山過來了。她起身草草行了個禮,又坐下接著撥算盤。

“公子稍等,就快完了。”

“有勞。”霍青山客氣一句,倚在門邊等待。

這屋子老舊、狹窄,他是頭次進屋,進來隨便瞅了幾眼便將一切盡收眼底。

桌上的賬本堆放整齊,讓人見了心情舒坦。屋中一切也都規整。

被子疊得方正,櫃子上的瓶瓶罐罐按高低順序一字排開,連墻角的一塊抹布都是疊好了放置的。

霍青山累了一日,見屋中秩序井然,一時便舒暢了心情。

他隨手挑了一本賬翻開看,沒催。

屋裏油燈昏暗,火苗豆大一點。他看不清這賬上的字,須得湊近了才行。

女人的字很工整,但不算娟秀,筆鋒之中透露出一絲勁道和鋒芒。都道字如其人,這話似也應在她的身上。

霍青山沒吭聲,一份一份地看。屋子安靜,只響著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以及孩子不耐煩的哼哼。

他越看越覺得這賬查得厲害。

賬本上凡有異常之處,她都圈出來標註,另附一張紙將異常梳理清楚,無需他一頁頁去翻找。

可見心細。

只可惜光線太暗,他很快沒了耐心去看,視線漸漸從紙面飄落到那響著聲兒的算盤上。

那只撥弄算珠的手已然磨紅了指尖,許是酸痛的緣故,在幾不可見地抖動著。

女人還是清晨的那副打扮,黑發如瀑,未來得及梳。

霍青山皺了下眉,又才註意到,桌上的飯菜只動了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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