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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祭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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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祭禮

開了春,蒼城和奉城都忙碌了起來。

幾百年來第一次蒼城和奉城兩家聚到一塊兒辦一場祭禮,兩邊都不願意落了下風。

春至左右,雀哥又往奉城去了一趟,七日左右,沒有何塘安作陪。他把寫好的細節和禮單什麽的寫好了放在雀哥的行李中,帶去給沙塔。

可是雀哥沒去七日,他快馬去快馬回,不過三日便歸。奉城裏,沙塔看著禮單,本來想做個樣子在多宴請幾頓飯,可是雀哥沒應下。

“你急什麽呢。”沙塔看著他用了一天時間快速的做著何塘安信裏叮囑的事情,看瓜田看儲水看城外胡楊,午飯都沒來的及吃。突然意識到什麽,想起了當年沙暴過後的雀哥,收了語氣,“能讓你著急成這個樣子,是何塘安出了事情?”

“不幹你事。”雀哥淡淡看了他一眼,“沙塔,收了你的心思。”

沙塔不說話了,何塘安不在身邊,雀哥神色永遠是冷的。

“他如今只剩一年多光景。他是外鄉人,在漠海沒有親朋,看你是個朋友。沙塔,我不同你計較。只一年,把你的心思藏好了,別讓他察覺,別讓他尷尬。”

沙塔依然沈默著,等到雀哥離開,才掩住了臉,苦笑出聲。

春至時分,兩城駱駝隊一起出城。

何塘安送了劉青紋,親自囑咐著駱駝隊的人要好生關懷好生照料。劉青紋牽著馬看他,青年在近半年的漠海風沙中脫胎換骨,不再是當初那個初到異域哭爹喊娘的模樣。

只是上馬的時候,終究還是忍不住,馬走了不到一百米,青年轉身跑了回來,下了馬,撲到了何塘安懷中,想當初剛到漠海那樣,淚落了下來,不發一言。

何塘安拍著他的肩背,心中納悶現在孩子們營養都這麽好的?雀哥沙塔劉青紋一個一個都比他高。

遠方的駱駝隊停了下來,等在這邊。

於是何塘安讓人松手,誰知道劉青紋哭著就要跪下。嚇得人趕緊一把又抱住了。

“這是做什麽!青紋啊,折我壽呢?”

劉青紋看著他,淚止不住,“我不折你壽,那來年夏日,白玫瑰開的時候,我還能見到你麽?”

何塘安嘆了口氣,“人各有命,青紋,你不必在大漠消磨青春。你我相識不過半年,不過你漫長人生中匆匆一個過客。”

“別說這些。我只問你,我明年夏日,祭禮之後,還能見到你麽?”他哭著,“何塘安,何公子,你答應我,你好好的,行不行?”

“我會好好的活著,我不會作死,我會努力活到明年祭禮。”何塘安無奈的主動抱了抱這個青年,“走吧,駱駝隊在等著呢,你的父母在等著呢。回去之後,好好說,好好考慮考慮。”

馬匹駱駝離開了。青年一步三回頭,直到視野中再也望不到那座黃沙中的孤城。

只剩了何塘安站在城門,望著遠方的煙塵和無邊的漠海。

雀哥來找他的時候,他還站在那裏,怔怔地看著刺目的陽光和胡楊。

“回去罷。”雀哥說,“今天午飯有鮮魚,是昨日阿蓮那帶來的。”

何塘安最近身體愈發不好,胃口更不好,雀哥看著心焦,卻也沒有辦法。

“唔”何塘安揉了揉酸痛的眼,“走,回家吧。”

春夏秋冬,交替著過,何塘安也不常出去了。他開始伏在案上對著劉青紋留下的那個圖紙進行研究,或者是修改自己畫過的畫。後來在蒼城裏找了兩個十五六的孩子,領在身邊。他把自己帶來的那些醫書什麽的翻成了漠海文字,給了二人看,又自己親自教過。

到了後面,讓雀哥陪著,病人上到家門,就讓兩個孩子去看,自己不再多話。

“這學了半年,就能學出門道來了?”雀哥問。

“當然學不出,不過看個小病。是我考慮的晚了,應該早幾年就教。”何塘安靠在床邊困倦的說。

蒼城的人看著聽著,心裏也不好受。

後來有一日,去看病的人親眼瞧到蘇阿爾昏倒在院子中。第二日的時候,雀哥下午的拜謁,多了許多來祝蘇阿爾安好的人。

阿蓮那有了身子,丈夫陪著,祝禱時哭出了聲;此外還有孩子們過來,一聲聲的問,安哥哥最近如何。

雀哥公事公辦的搖著金瓶,給著吉祥的簽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沒得到一次吉祥的卦象。

晚間離了神寺,他走在回去的路上,看著夕陽下金黃的漠海,漂亮溫柔的好像某人的微笑,豁然就落下了淚來。

他不敢教何塘安知曉,在外面任晚風吹著,直到看不出一點兒哭泣的痕跡。

入了秋,何塘安也不再摻和駱駝隊采買的事情,他起不得床。但是屋內卻熱鬧了起來,孩子們跑來給何塘安帶綠洲新開的花,姑娘們有手巧的,用針線織了幾朵白玫瑰花,插到了桌上的花瓶中。男人們送來了瓜果,駱駝隊的人看著心急,想要請中原的大夫來。

被雀哥回絕了,神子澀聲說,“他這個病,治不好。中原也治不好。”

冬日的時候,沙塔來了蒼城。

“奉城的意思,祭禮少一個唱祝禱詞的。這個活簡單,穿著禮服走到祭臺上領著唱幾句就好。但是要求人有名望。”

雀哥明白了,“想讓他來?”

沙塔點頭,“你我心裏都想讓他來,不是嗎?”

“不。”雀哥說,“他不行。”

“我行。”何塘安難得從床上起來,推開門,“雀哥,我可以。”

“你可以什麽?”雀哥皺眉,“回屋去。”

“恃寵而驕啊神子大人,命令上我了。”何塘安在雀哥身邊坐下,強笑著說,“我一力促成的雙城祭禮,合該讓我看一眼。”

“……你撐不下來的。”

“我如何撐不下來,雀哥,我撐了這麽些年。何況我這是急癥,臨場上吃了藥就好。”

於是這事兒就這麽定下了。

第二日,雀哥去了神寺再次確定祭禮流程。

而沙塔陪著何塘安,出了門。

“要做什麽,不讓他陪著。”沙塔問。

然後何塘安越過沙丘外的那片墳地,走到了一處棺材店中。

“……”沙塔沒有問了。

“伊阿納會傷心。然後強撐著,在外面哭一場,不讓我知道。”何塘安笑著說,“委屈神子陪我一程,解決一下身後事。”

何塘安定的很簡單,直接定下來了最貴的那些物件。棺材店老板是蒼城人,當年家裏媳婦生產,有受過何塘安的恩惠,後來女兒身體不好,何塘安還逢一段時日就送來最好的駱駝奶和瓜果。

他賣棺材這麽多年,第一次遇到這麽豪橫的,也是第一次真心的感到難過。

“蘇阿爾。你還有很久能活呢。”老板說,“我們放一放。”

何塘安笑著搖了搖頭,“好久能活,也可以先定下來。”

事情辦妥,走出門的時候,陽光耀眼,像是何塘安初來蒼城那一日城門下的光景。

沙塔問,“不要些花麽?”

何塘安搖了搖頭,“我要白玫瑰,漠海只有雀哥有。”

年關的時候,何塘安像往常一樣,只是今年加了衣衫,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帶著笑,把紅封遞給一個個過路的孩子。

“安哥哥,身體好些了麽?”

何塘安笑著摸摸小姑娘的頭,“謝謝,好很多了,昨兒不還上你家試祭禮的衣裝呢。”

他悄聲問,“安哥哥穿盛裝好不好看。”

阿蓮那聽到了,紅了眼,撇過了頭。何塘安騙得過孩子,騙不過他們這些人。

何塘安無奈的看她,“阿蓮那,哭什麽,不好看麽?”

“好看。”阿蓮那壓下哭腔,“你穿什麽都好看。”

歲月如梭,時光飛逝,轉眼又是春日。

鑼鼓喧天,飛鳥齊名。在綠洲的沙漠玫瑰含苞的時候,祭禮開始了。

先是二位神子拜神三日,一直跪到了沙漠玫瑰開放。

鐘鳴三聲,祭司在旁邊唱著祝歌,孩童跳著舞蹈,來往的人民在祭臺下互相問候,對神禱告。

何塘安難得嚴妝,遮掩住蒼白的臉色,穿著定制好的祭禮盛裝,一步步走過人群,走過祭司,走過長老,他走過的地方,出了祝歌,四處都安靜了下來。直到他走到臺上。

鐘鳴九聲,何塘安開口領唱祝禱詞,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少爺難得的正經,不似平常溫溫柔柔,讓人隨意聽著就帶出笑。真正唱起來,何塘安的聲音就似真正的神明降臨,帶著威嚴與滄桑。但是從詞句中,卻又聽出來了對自由和生命的熱情。倘若不知道內情,誰也不知道這個祭臺上,站著一個生命走到了尾聲的人。

在所有人都低著頭的時候,雀哥站在最前面,卻悄悄擡頭望了他一眼。

何塘安看見了,對著他露出了微笑,在鐘聲的間隔中,做出了口型。

“我、愛、你。”

雀哥心神一痛,差點落下淚來。

祭臺,那是最接近的神明的地方。何塘安在千萬人前,神明眼下,表露了自己的心意。

若蒼天有眼。雀哥想,能不能睜開眼瞧一瞧,他們兩情相悅,他們歷盡千帆。

能不能讓他們白頭偕老。

祭禮結束的時候,何塘安走下臺來,瞧見雀哥剛想要笑著撲倒上去,就覺得心中一痛。

在眾人的驚呼中,他昏倒在地上。最後的視線中,是雀哥驚慌的神色。

“雀哥,我做到了。”何塘安的話憋在了嗓子中,發不出聲。

他渾身發抖,心中只剩一個念想,想要再次摸摸雀哥的頭,說一句,“別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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