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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白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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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白玫

兩人之間的關系又回到了最初的樣子。

思及此,何塘安自嘲的笑了笑,或許最開始,也不過是他一廂情願。

只是可惜了他在雀哥院子中種下的那些白玫瑰。

一年過去,何塘安不再像初來時那樣三天一病,熟悉了氣候之後,他開始在蒼城中做他之前跟伊阿納提到的那些事情,慢慢的,他收到的敵意越來越少,越來越少,來往送飯的人也不再認為這是一個攀附著神子的無恥之徒,漸漸帶了笑。

漠海的人對他的名字感到好奇,孩子們說不明白,年輕人也不在意,任他們胡亂喊著。

於是孩子們就喜歡學一個“安”字的中原音,後面跟著漠海的“哥哥”兩個字。

偶爾他會看到伊阿納,逢年關拜神,他也會笑吟吟的第一個到達神寺,捐善款,供香火,然後說一句,“神子,新年快樂,歲歲平安。”然後遞上自己包的紅封。好像兩個人之間從來沒有齟齬。

漠海實際上沒有送紅封這個禮節,但是何塘安願意討個彩頭,紅封中包的金額也不大,跟伊阿納拜會完,他就搬個板凳坐在神寺門口的樹下,來一個孩子,就討一句吉祥話,然後遞上一個紅封。

阿蓮那拿過紅封,悄悄對著何塘安耳語,“安哥哥,神子好像在盯著你看。”

何塘安一楞,然後面不改色的搬著凳子去到了一個伊阿納看不到的地方。

阿蓮那抿抿唇,到底沒說出來心中的話。

“神子好像不開心。”

總之就是這樣,他每一次看到伊阿納都會打招呼,行禮,規規矩矩的“願神明保佑我尊貴的蒼城神子。”伊阿納看著他,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兩人就這樣當著彼此在茫茫漠海中最熟悉的陌生人。

何塘安在當初那件事之後,打聽了很久才知道當初跟伊阿納動手的是誰。

給他說這件事的那家人最後越說越生氣,狠狠的唾了一口,“什麽貨色,竟然敢去打神子?怎麽他不要命,也不管我們的命了嗎?”

何塘安怔了怔,蒼城人對這件事情的生氣原因好像與他所想的不同。

他們不是在惱怒那人動手褻瀆了他們尊貴的神子,而是在害怕神子因此而生氣,降怒於蒼城。

人們尊重他,恐懼他;依仗他,卻又疏遠他。

何塘安作為旁觀者,很難去責備蒼城人對伊阿納的態度,他那天晚上鬼使神差的從伊阿納門前繞過,看到了門上掛著的琥珀掛墜,從門縫中掃過,何塘安驚訝的看見了幾支嶙峋的白玫瑰花枝,雖然又矮小又柔弱,在瑟瑟晚風中不住顫抖著,但是的的確確的是活了下來。

即使何塘安帶來的是中原最好最貴最具有生存能力的改良品種,他也從來沒有奢望過白玫瑰能在漠海存活,想來伊阿納在某一日發現發芽後,也是上了心。

於是他的怒火煙消雲散。

他只是漠海的外來客,來到這裏的目的也並非是和漠海的人真正交心交友。蒼城和伊阿納的心結都建立太久了,他解不開,也沒有義務去解。

伊阿納堅冰融化,何塘安心念轉變是在一個夏日。

何塘安的門半夜被扣響,有人家妻子突然臨盆,此時疼痛不已,他簡單梳洗穿戴就匆匆忙忙到達了那戶人家,一直折騰到半夜兩三點才回家。

漠海夏日的晚上也是有些冷的,何塘安起的急,燭火幽微看不清穿錯了衣服,原本以為沒什麽,但此刻晚風一吹就打了個寒戰,於是急著往家趕,繞了小路。

沙丘的那邊是墳地,鮮有人煙。何塘安不避諱這些,只打著燈往前,直到發現燈影之下的人影由一個變成了三個。

他從小泡在唯物主義中長大,不信鬼神,於是攥緊了袖子中的他平常用來雕刻蠟像的刻刀,加快了腳步。

鬼影憧憧,磷火幽幽,樹葉被風吹過沙沙作響,就像魂魄在嚎叫。

身後的兩個人似乎知道跟蹤已經被人發現了,於是加快了腳步就要撲向他。

何塘安登時扔下油燈撒丫子就跑,大聲呼喊,“救命!救命啊!!”

但是久病的孱弱身體如何跑的過,很快何塘安就被人撲倒捂住了嘴。月光被樹影擋著,何塘安只能隱隱約約看個輪廓,沒認出這兩人。

他拼命的掙紮,努力回想著小時候學過的那一招半式的自衛擒拿,但是力氣不夠,刀子還鈍,拼盡全力楞是只劃了道淺淺的傷痕。

何塘安苦中作樂的想到自己應該帶游標卡尺過來,一榔頭下去至少能見個血。

但是壓著他的兩個男人顯然被這個舉動激怒了,低低罵了幾句臟話,然後給了他幾個耳光,另一個人把他死死壓在地上,沖著腹部給了一拳。

何塘安登時疼的就說不出話來了,他蜷縮著,眼眶中生理性的淚水止都止不住,嘴邊留著血,腦海嗡嗡的響,四肢百骸沒有一點兒力量,都在瘋狂叫囂著痛楚。

那兩人見他沒了反抗能力,獰笑著互相說了句話,然後開始動手撕他的衣服。

何塘安就算聽不懂那些漠海話,此刻也明白他們想要做什麽了,但是他張嘴發不出聲音,渾身上下軟成一團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只能拼勁最後力氣蜷縮起來阻止兩個施暴者有下一步動作,一時那兩人竟然撕不下來,於是起身狠狠又給了他兩腳。

何塘安這下子徹底疼的神志不清,力氣耗盡,絕望的被兩人動手往衣服上撕去。

“格林。”他一片混沌中想,“我可能活不到二十五歲。”

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只有明月能看到這場暴行。

但是衣服被撕開後,暴行卻沒有落到身上,何塘安耳畔隆隆作響,意識昏沈間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怒火喝住了一切行為,那兩人轉頭看見人,認出是神子猶豫了一下,而伊阿納就趁著這幾下猶豫動了手。等到兩人緩過神來,伊阿納已經順手撿好了棍子。

後面的事情何塘安想不起來,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刻,他感受到自己被抱了起來,抱著他的人快速的跑著,嘴裏一聲聲喊著“何塘安,何塘安,不能睡,睜開眼。”

他聽話的努力睜開眼,恍惚中用手擦過少年眉眼,無聲喊著“伊阿納、伊阿納。”

手指觸到什麽溫熱的東西,他即使在昏沈間也楞了一下,於是口中的話變成了,“別哭,別哭,伊阿納、伊阿納、神子。”

“……雀哥。”

喊出這個壓在心中想好很久的名字之後,何塘安終於徹底失去了意識。

一場大病,流水一樣的大夫由神子請來,又送走。外傷治了大半,但是高燒不退,何塘安始終醒不過來。大夫們來了又走,最後束手無策。

伊阿納在神寺請了假,守在了床邊。

何塘安喝不下藥,他就泡了蜂蜜再餵,吐出來了就重新煎一碗新的送進去,飯水也是如此。神子從未如此執著的做一件事,即使後來有人來請求換一下,讓少年休息一下,神子依然搖頭拒絕。

這個時候,伊阿納突然想到了何塘安曾經在餐桌上同他說的那些“雄心壯志”。來自異鄉因此備受排擠的青年,毫無芥蒂的跟他這個同樣被疏遠的人表現著自己的才華和智慧,黑色的眼睛望過來時,沒有討好戒備,只有渴望被認可的神情。

青年是個軟性子,一貫好脾氣,唯一一次生氣,是被伊阿納故意忽視的那一天。

他走出門的那一次剎那,伊阿納心中突然有了一種沖動,壓抑了多年的性子想要逼著他張口說一句“對不起,回來吃飯吧。”這個感覺來的很快去的也很快,伊阿納最後也沒有張開嘴。

但是何塘安似乎比他自己想的要重要。

伊阿納一直都知道蒼城人的疏遠和戒備。

當年洞穴那件事沒有了後文,但他卻是因為這場事變失去了所有的家人,蒼城人開始心想這個神子怎麽人生這般慘淡,他們以後一定要對他好一點,多給他些補償。

但是伊阿納心知肚明,他不能去要補償,他要了,就說明他對蒼城真的有怨言。於是他始終沒有開口,就連建房子的錢都是從他變賣了原來的屋子拿的他們家攢下來的錢付的。

他不要,蒼城人心中就永遠紮著這根刺,開始不痛不癢,心中還帶著同情和憐愛,到了後面,就會恐慌,為什麽他不要補償?他是不是有一天要獅子大開口?

這些情緒的產生合理合情,但是伊阿納作為那場沙暴唯一的受害者,卻無法避免的感到惡心。這種感覺當他某一日聽到“你們說,伊阿納是不是命裏帶煞,專克身邊人?”時達到了頂峰。

蒼城人日日惴惴不安,良心煎熬,於是選擇把原因退回受害者自己身上。

那句話之後,伊阿納在沙丘上買了房。

整整十年,只有同樣被排斥的何塘安進過他的封鎖圈。

伊阿納對自己說,因為他是外來者,他不是蒼城人,他不知道自己的過往,因此才不害怕自己,如果哪一天他知道了,他也會離開。於是他一直強迫自己的內心和青年保持著距離。

直到何塘安離開後,他突然覺得索然無味,又在一個夜晚因為一個詭異的夢驚醒。

夢的主角是何塘安。

他才意識到自己放過了什麽。

何塘安高燒不退,但是中間醒來過一次,伊阿納當時從院門外拿飯,回頭就看到何塘安靠著窗看窗外的白玫瑰。重病之下,何塘安的臉蒼白如紙,整個人單薄的好像會化在空中。他看見伊阿納,扯起唇笑了笑。

伊阿納醒悟到自己的心意之後,就把何塘安撒過花種的地養了起來,如今那幾從玫瑰已經含了苞。

“你會好的。”伊阿納低聲說,不知道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他人“何塘安,白玫瑰花開放的時候,你就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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