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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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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冥往

雀哥這場氣,意外的去的很快。

何塘安不是早起的人,醒來的時候日上三竿,雀哥已經前往神寺進行早課。他慢吞吞的起床,慢吞吞的洗漱,慢吞吞的移到桌子面前吃雀哥罩在蓋子裏的早飯,慢吞吞的回想昨夜雀哥的夢魘。末了嘆了口氣。

床頭的燭火燃了一晚上,紅色的蠟油攢了一碗,何塘安把已經凝固的差不多的蠟油放在了平常他用來看書畫畫的桌子上。沙漠裏沒有那麽好的陶土,何塘安便用蠟油作陶土,每一碗蠟油他都攢了下來,雕刻成各種栩栩如生的小物件。這些小物件他一個個放到了自己的櫃子裏,上了鎖,就連雀哥都沒有見過真正的模樣。

做完了這一切,他從床下的小抽屜了拿出了那個藥瓶,打開了瓶蓋。年輕人靜靜的看著僅剩的白色小藥片。

先天性心臟病沒有治愈方法,世界上的醫生傾盡全力也只能減弱先心發作後的反應,延長患者的性命。格林醫生之所以能夠站在這個領域的頂尖位置,離不開何塘安在背後有求必應慷慨解囊,一己之力供應起了實驗室研究所需要的大額資金。藥物上市的審核時間太久,何塘安等不及,他自願簽署了合同,當這種藥物的第一個實驗人。

實驗很成功,醒來的時候,何塘安插著呼吸機躺在病床上,虛弱又疲憊的笑了笑,床邊的格林淚流滿面。

他這個友人不懂他的執著,不理解長在富貴叢中的少爺如何就對素未謀面的漠海有了那樣的期待,讓他豁出了性命也要走上這麽一遭。

何塘安笑著打趣,“這個世界上什麽佳肴珍饈打個電話就能吃到了,沒什麽意思。我思來想去,好像沒有吃過沙子。”

格林醫生氣的甩了門。

當時與人說好,這瓶藥有五年的量,能夠把他從二十歲拉扯到二十五歲,之後生死由命。何塘安把藥瓶的蓋子蓋上,在手中拋著玩,老神在在的想,倘若格林知道他命大到生生活到了二十九,應該捂著嘴喜極而泣,然後跪在地上感謝命大的他給他送來了一篇足夠他再次揚名立萬的論文吧。

他不曾與雀哥說過這瓶藥和自己的身體,但是聰明如雀哥,應該早就知道藥瓶中藥的數量就標志著他剩餘生命的長度。

想到這裏,他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是一道無解的題,書本上找不到答案。

吃完了早飯,何塘安坐在桌子邊修改自己昨天在綠洲畫的那幅畫,又給自己這新的一碗蠟油做一個草圖。最後寫了張“中午不在家吃飯”的紙條,然後穿好衣服出了門。

他今天要去蒼城幾戶人家中看看病,第一戶去的是城南諾然老人家。諾然家是蒼城裏少見的四世同堂,老人家高壽,身體卻也硬朗的很。諾然就一個重孫女,如今不過二十,生的好看,蒼城的人喊她阿蓮那,是“花”的意思。這姑娘的母親五年前來找過何塘安,問他婚配否,話裏話外想提一樁親。何塘安自然拒絕了,拒絕的幹脆利落。誰知道第二天阿蓮那親自上了門,問他對她有什麽不滿意。

何塘安搖搖頭,笑著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你年紀太小了,看我好看,所以喜歡,但這不是愛。就像我看阿蓮那,你也好看極了,我喜歡你,但這也不是愛。”

“那是什麽?”小姑娘閃著倆大眼睛,沒見到什麽表白被拒的尷尬與難過,眼神中的詫異占了上風。

何塘安想了想,說,“這是咱們倆投緣,可以做朋友的意思。”

小姑娘聽的懵懵懂懂,但心裏覺得是個好事情,於是開開心心的回了家。

阿蓮那後來十八歲的時候風光出嫁,嫁的是同街的男孩子,兩人青梅竹馬。

出嫁前一夜專門穿了嫁衣來找何塘安,親手送了喜糖,請他來她的婚禮看一看。何塘安挑了挑眉,聽著小姑娘一臉開心的跟他絮絮叨叨。

“哥哥比你還好看!”阿蓮那紅著臉興奮的說,“前幾天試衣裳,我偷偷從門縫看了一眼。”

何塘安掩不住笑出了聲。

今日是阿蓮那的母親身子不舒服,估計是前幾日去綠洲受了風,有點兒感冒,母子倆的丈夫都隨著駱駝隊出去了,今天傍晚才能回來,於是阿蓮那回了娘家陪在母親身邊。

何塘安在這邊給夫人瞧著病,那邊的阿蓮那和一堆姑娘夫人們磕著瓜子聊八卦。

“今天神寺那邊了不得,神子和祭祀吵起來了。”

阿蓮那一臉好奇,“吵什麽吶,神子那模樣也會和人吵架?”

說出這事兒的姑娘停頓了一下,“也對,是祭祀單方面的和神子吵……因為神子說過個十來天要和安哥哥一起去一趟奉城。”

這話一出,滿室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移到了那拿藥的人身上,何塘安默默咽了一口唾沫,心中驚濤駭浪。

昨日夢魘後的閑話,何塘安沒當真,天知道雀哥竟然是認真的?!

阿蓮那緊緊盯著年輕人,“這事兒讓我,我也不同意,在這兒的估計沒有能同意的。”

何塘安“怕我把你們神子拐到奉城啊。”

姑娘嗤笑一聲,“那奉城人沒一個講禮貌的,他們那神子也不怎麽樣。當初請你的時候那叫個低到塵埃裏,後來呢?還給你假惺惺的起了個名叫蘇阿爾,呵,用得著他們起。”

何塘安“也不是不能理解嘛……畢竟隔著百年仇。”

“這不是仇不仇的事情。我們漠海人,向來恩仇兩算。奉城當初既然裝得誠心實意請你過去,後來還那樣。”阿蓮那扔掉了手中的瓜子殼,唾了一口,“無恥!”

何塘安沒再說話,他聽出了蒼城人排斥的是讓他去奉城,一時心中百感交集。

幾個姑娘還在閑話,“神子不是向來排斥安哥哥和那堆人接觸麽?每一次聽說安哥哥又跟那什麽沙塔說話了就陰著臉好幾天。”

……怎麽說的雀哥就跟那個守在閨中的受氣小媳婦一樣……何塘安又咽了一口唾沫,不著邊際的想到。

“不過我看這個事兒啊,八成能成。”

何塘安“為什麽啊?”

“我們神子這個人吧,哥哥應該比我們更清楚,本身就犟的不行,那些祭祀長老什麽的因為當年那事兒,心裏一直覺得有虧欠,他這些年安安生生做著神子,什麽要求都沒提過,難得說上這麽一句,那邊哪裏受得了。”

“當年那事兒?”何塘安皺了皺眉,“什麽事兒。”

阿蓮那很是驚訝,“神子沒跟你提過?就當年選神子時候的事情。”

何塘安茫然地搖搖頭,“雀……不是,神子高冷的很,我們平常不聊這些。”

姑娘們面面相覷,最後還是一個年長的夫人開了口。

“伊阿納嘛…父母當年也是蒼城一段佳話,可惜後來跟著駱駝隊出去,不幸遇到沙暴,家裏男人沒活下來,噩耗傳到城裏,伊阿納他母親,本來生老幺的時候就落下了一身病,聽到了這個消息沒多久,也、也離開了。

這麽著,伊阿納他們家剩下了兄弟三個,老大撐起了門梁,去外面四處做工做活養活家裏,伊阿納就在家看著弟弟,家裏光景實際上慢慢好轉。”

說到這兒,這位夫人有了點兒懷念的神色,“這些小的可能都不記得了,伊阿納他們一家人都好,長的好看不說,人也是頂好。當年老大到了年紀,來說媒的人一個又一個,我家姑娘也心許的不行。可是人家老大擺擺手,說他這拖家帶口的,好姑娘進了門,那不是受苦麽,讓伊阿納客客氣氣的把人一個個送走了。”

何塘安搬著板凳坐在一旁靜靜聽著,聽著雀哥不曾言說卻不堪回首的過往。漠海姑娘熱情溫柔的聲音穿過湛藍的天空,黃白的沙,帶他看到了年少時活潑開朗的伊阿納。

少爺是聽過歌劇的,甚至對那些悲劇倒背如流。他曾無數次的聽過阿姆雷特的悲情,走進過雷雨那場風雨交加的夜晚。可是直到今日,他才意識到真實人間的苦痛比那些文學巨匠嘔心瀝血寫就的名著更讓人不忍傾聽。

“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即使是當年的旁觀者,如今說起這一段,聲音也有些發抖,幾度斷斷續續。

“那年的海選,伊阿納和那個弟弟——我記著,叫圖格?兩個人年齡恰好,都在範圍內。蒼城神子的選拔需要少年們徒步走過漠海,到達沙漠中一處用無數巨石累就的洞穴。洞穴最深處有一座神像,誰先拿到神像手上托著的那顆舍利子,誰就是神子。”

“沒有人保護麽?”

“有的,駱駝隊的人會一直守在山洞不遠處。現任神子能夠感知到一部分洞穴內發生的事情,確保沒有人以命相搏。”

……但是伊阿納海選神子的那一年,一場無人預料到的沙暴席卷了那處洞穴所在的地方。往常從未打開的石門由於海選此刻大開,流沙肆無忌憚的湧入了洞穴各處。反應過來的時候,石門的開關已經被湮沒在了黃沙之下。

“……伊阿納是個聰明孩子,他率先確定了神像所在,拉著弟弟就往神像手心處爬,那是高處,流沙暫時到不了那裏,安置好弟弟之後,又快速跳下來,去往各處找尋剩餘的蒼城孩子,把人聚在一起。一個手心站不下,就站了兩個手心。伊阿納那個弟弟生來有些不足,當時的情形不太好。”

“後來呢。”

“他大哥聽見了這件事,拉了匹馬瘋了一樣往洞穴跑,怕駱駝隊攔著不讓進,於是偷偷從小路繞到了洞口,要進去找人。洞口已經淹了大半,進去根本沒有路,他就拿著一把鐵鍁,生生給自己挖出來了一條路,也不知是佛祖開眼還是沒開,楞是沒讓他繞一點彎,直接到了神像那裏。”

欣喜若狂的年輕人滿手是血滿臉是淚的看著自己還活著的兩個弟弟,他卻不知道洞穴外沙暴又起,兄長帶著歡喜的兩聲“伊阿納!”“圖格!”在空中還沒有飄出去多遠,無情的黃沙再次漫了進來,伊阿納聽到熟悉的呼喊還來不及劫後餘生,就看到笑容都還沒散去的至親被淹沒在了風沙中。

說到這裏,阿蓮那再也吃不下瓜子了,任何一個經歷過那場災難的人都忘不掉這個場景。

大喜大悲的時候,人是沒有聲音的。伊阿納哭不出聲,也不能哭出聲,體力留著有更大的作用,他眼圈兒通紅,緊緊咬著唇,淋淋瀝瀝的流下鮮血來。

“伊阿納沒有看多久,就轉過了身,指揮著人們往上爬,他殿後。圖格當時喘著氣,讓他背著,也一股腦的往上爬。”

何塘安似乎明白了當時發生了什麽事,“神子當時幾歲?”

“八歲。”阿蓮那眼中含著悲傷,“那屆海選,他和圖格是最小的兩個。”

八歲的孩子,就算他日後再怎樣厲害,如今也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孩子,沒有什麽力氣帶著一個和自己差不多重的孩子爬那麽高。

“眼見的伊阿納爬的越來越慢,流沙已經要碰到他腳底的時候,圖格有了動作。”

阿蓮那說不下去,淚流滿面。

“圖格自己松開了伊阿納,用彎刀劃開了把他和哥哥系在一起的麻繩。”

先前年長的夫人說了下去,“他們這群人在神像肩頭頭頂上呆了一天一夜。伊阿納一個人抱著腿坐在角落處,沒有喜悅沒有悲痛,什麽話都沒有說。”

“舍利子的歸處沒有爭議,參加海選的所有人都同意伊阿納做這個神子。後來清理洞穴,兄弟兩個的屍體埋到了伊阿納父母邊。下葬的時候所有人都來觀禮。”

“那孩子,不哭也不鬧,從洞穴回來的那一日之後,沒有了悲喜似的,像一尊無悲無喜的古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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