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第 53 章 剛才那是他的記憶?

關燈
第53章 第 53 章 剛才那是他的記憶?

七層燈樓, 漆黑不見頂。

玲瓏寶閣,花燈彩帶繞頂。

在場的三十多個青年才俊魚貫而入率先進入底層,樓閣內僅幾個端著金色筆墨的小太監, 樓頂懸掛倒垂數十面紅綢。

裴朔被擠得臉都要變形了, 這些人鉚足了勁兒勢必要第一個登頂, 好叫天子和那些貴女王族們高看一眼。

裴淩跟在裴朔後面, “二哥你想好了嗎?”

他眼神清亮期待地看著裴朔,他來這裏本來就不是為了什麽作詩,純粹是想近距離欣賞二哥的大作。

“那是自然。”

裴朔剛擡腳, 不知道是誰轉過身屁股一擡, 直接將他撞飛出去,正巧那紅木圓柱子立著, 咚地一下裴朔額頭撞了上去,當場撞了個腦眼昏花。

剎那間好像有無數潮水湧入,腦中嗡鳴四起, 眼前模糊微光間只看得見裴淩和霍衡嘴唇在動。眼前倏地閃過一道刺目的白光——

天旋地轉間好似飄起了桃花,他只身粗布麻衣站在河邊,身後也是一股大力, 如同方才一幕他失了支撐點, 整個人踉蹌往前撲去, 撲通一聲,冰冷的河水瞬間將他吞沒,河水灌進他的口鼻之中,漫天的窒息感鋪面而來, 讓他不得喘息。

那是他的記憶?

“二哥?二哥。”裴淩驚呼一聲。

“駙馬爺暈倒了?”

“怎麽回事?”

“駙馬爺該不會是做不出詩來,氣暈了吧?”

“你胡謅,我二哥天縱之才。”

“你急什麽?你二哥又不是第一次寫不出東西來, 上來跳河,此番撞柱,可真是好魄力啊。”

“哈哈哈哈。”

恍惚間,額頭傳來的鈍痛與記憶中溺水的窒息感交織在一起,讓裴朔一時分不清自己是站在昏暗的燈樓之內,還是沈在那條無底的河中。他下意識地擡手觸碰額頭,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是血。

譏笑聲與吵嚷聲匯成一團。

萬千聲音最後化成了一聲“駙馬,酒要涼了。”

裴朔猛然驚醒,額前被撞的地方還有幾分火辣辣的疼,眼前眾多青年才俊聚成一團,指指點點,稀稀疏疏也能聽得出來是在嘲諷。

“早就聽聞這駙馬爺大字不識一個,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我怎麽聽說他先前還是鄉試第一呢?”

“定是用了什麽手段吧。”

“若真是鄉試第一怎麽可能科舉落榜?”

“是啊還一氣之下跳了河哈哈哈。”

他扶著石柱,緩緩轉過身,瞳孔微縮,瞬間就鎖定了方才那人,眾說紛紜間郭琮就站在人群裏朝他落來一個挑釁的目光,毫不避諱。

額頭的傷口還在滲血,裴朔臉色卻冷了下來,所以……科舉龍虎墻外也是郭琮推的他?他和郭琮並無仇怨,為什麽要害他性命?

裴朔自問貪生怕死、絕對不會因為一個小小的科舉落榜就鬧得跳河自盡,此番定是有因。

思及此他望向郭琮,緩緩豎起一個中指。

你給老子等著。

郭琮見狀臉色微變,身影閃退,退至眾人身後。

見裴朔清醒,眾人也紛紛後退,不敢再看熱鬧,開始專心作詩。

“二哥你還好嗎?”裴淩拿帕子按在他的傷口處,所幸傷口不大,很快便止住了血。

不多時,外頭的武興帝也出好了題目,交給李德寶匆匆入樓,當著眾人的面揭開紅紙上的題目。

“陛下有旨,第一層以月為題,請諸位公子成詩。”

看來武興帝沒有準備為難大家,以月為題自古便有,屬於非常小兒科的題目。

幾方大紅綢緞鋪展開來,如同一片朝霞般絢麗,樓閣內燃起幾方油燈,以便於才子落筆,眾人思索再三,紛紛拾起了筆墨挽袖在紅綢之上落下筆墨,金色的墨跡在綢面上流淌,每一筆每一畫都閃爍著溫潤的光澤,好似流動的星河。

“駙馬爺要作詩了……”

不知是誰開了口,裴朔素來是話題中心,眾人紛紛向他看去,只見裴淩一襲白衣立在案側拖著一盞油燈,霍衡和李觀也圍在他身後駐足,而裴朔踩著梯子正在揮墨。

有人靠近幾步,一眼就瞧見了裴朔寫的字,開頭一個“明”字竟有幾分肆意飛揚,筆鋒如龍蛇起舞,墨色濃淡相間,墨香四散。

“明月……”有人淡淡念了出來。

“哈哈哈哈,以月為題,駙馬爺當真就寫個明月不成?”

“莫要管他了,我等速速作詩吧,早日拿下那花燈才是。”

“可我觀駙馬爺字跡竟有幾分大家風範,不似傳聞那般不堪。”

常言道筆跡隨人,而裴朔這等毫無心性之人竟寫得一手好字,更何況這紅綢無力迎風而起,比起在桌案上行字更是要難上幾分。

“駙馬爺又要寫了。”

眾人紛紛仰脖看去。

金燦燦的大字龍飛鳳舞般的字跡落在紅綢,筆畫之間,金粉細膩如流沙,油燈微弱燈光的映襯下點點金色粼粼波光,筆鋒停頓更是有幾分輕盈飄逸。

“明月幾時有……”

那人念著念著聲調卻沈了下來,似是不敢置信般瞳仁震顫,又將裴朔上下打量了個遍,好似一定要確認筆下的每一個字都是裴朔本人寫的,而不是什麽代筆,更無人替他作弊。

可他身側的裴淩神情肅穆,眼底浮現著幾分狂熱,另一側的李觀更是訝然註目,並無人替他作弊一二。

“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那人繼續念道。

從先前的低沈卻逐漸音調高昂起來,裴朔身側已經圍滿了人,紛紛踮起腳尖去看他寫的東西,金紅相間的視覺盛宴,精妙絕倫的詩詞曲調……

“好詩,好詩啊!”

越來越多的人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筆墨,轉而去看裴朔筆下的紅綢,可他寫的實在太慢,叫人心焦急燥地想知道下一句到底是什麽。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妙!實在是妙!”

“我聽說駙馬爺在府內居住的小院就喚作瓊樓。”

“誰說駙馬爺不通文墨?此詩實乃大家之作。”

“此等文采竟科舉落榜,世事不公,世事不公啊,可惜駙馬爺已入公主幕下,不然來年再入科舉定定能一舉登科,做那簪花的狀元郎。”

“可惜,可惜了。”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駙馬爺竟有此等意境悟性,實在是大智若愚。”

眾人忙著看裴朔寫詩,早已忘了自己的詩還未收尾,直至裴朔最後一筆落下,筆墨金點灑在紅綢之上,他抓起紅綢一邊,用力往下一拽,飄飄揚揚的紅綢墜落凡塵,與此同時燈樓第一層的燈倏地亮起。

“好詩,好詩,絕世佳品。”

“我等自愧不如。”

燈樓之外眾人早已沒了飲酒作樂的心思,紛紛盯著那燈樓瞧,沒一盞茶的功夫,那燈樓第一層的燈唰地亮了起來,光彩照亮了半個長樂門,燈影搖曳流光溢彩之間,與上面的黑漆漆的六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有人做出詩了。”

“第一層的燈亮了。”

“這燈樓果真漂亮。”

王侯公子佳人們驚呼一聲,這麽短的時間居然真的有人作出詩來。

“何人此等文墨?難道是李文德?”

“或許是郭琮郭編修,他不是新科狀元嗎?”

紅綢墜地,立馬便有小太監前前後後六人擡著紅綢出了燈樓,待走出的瞬間立即引起一陣沸然。

“出來了,出來了。”

“不知是何人率先做出這第一首詩。”

“陛下第一題出的簡單,這麽短的時間做出詩來也不足為奇,端看他的功力如何。”

“總不會為了先登樓頂,拿出一首不成韻腳的東西出來吧哈哈哈。”

偌大的紅綢被掛在架子上,金色的墨字燦如星河隨風輕動,燙金大字直接清空了在場的所有聲音,便是武興帝也下意識扶住了龍椅的把手,險些站起身來。

“這詩……”

詩詞之上並未署名,是故眾人並不知道此詩出自誰手,單憑字跡更是叫人猜測不出。

謝藺指背碰了碰裴朔的酒杯,酒已經涼了,畢竟是寒冬臘月,他忍不住笑了笑,將裴朔的酒溫上了爐子。

場外的紛紜如何,裴朔在樓內自然是不得而知,他自作了第一首詩,直接折扇一搖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中登上了第二層樓。

臨走前更是故作輕松放言道:“第一樓太擠了,我去上面看看。”

這話說得屬實囂張狂放。

對不住了蘇軾先生。

借花獻佛。

他要用那一盞花燈來哄他的公主玩。

他話雖空靈,視線卻是瞧著郭琮說的,等他出去了他一定要查查他和郭琮到底是何恩怨,竟至於殺人害命。

第二層依舊漆黑無比,有小太監舉著油燈,“駙馬爺,第二層的題目是花。”

看來武興帝並沒打算為難這些人,出的題目都是最簡單的風花雪月。

又或者說武興帝是故意想看簡單的試題,能否被這些學子寫出新的大作。

“那微臣便答……

裴朔擡筆,幾乎沒有思考。

場外眾人還沈醉在第一首的明月幾時有當中,卻突見另一陣光芒射來,竟是燈樓的第二層燈亮了,這……竟是什麽人這般快?

果真很快便見幾個小太監再次擡著一張紅綢出來,有第一方紅綢珠玉在前,眾人更是心焦這第二層的“花”他到底會做出什麽來。

不出意外這一次的筆跡和第一層的筆跡出自一人之手。

【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好詩好詩啊!”

“全詩春風得意,一氣呵成,真是得意後生。”

“一定是狀元郎,狀元郎的故土可就是在長安城,定是返鄉時有感而發。”

“相國大人族中真是人才輩出啊。”

眾人誇讚聲卻並非引起這位郭相幾分動容之色,反倒是郭濟物對於這個兒子卻是引以為傲。

很快又有小太監腳步匆匆擡出了其他人第一層的詩詞,只是眾人瞧了幾眼便再也沒了興致,並不是說那詩詞不好,只是有前一首在,眾人的胃口被養得太好。

不多時燈樓接二連三擡出紅綢,除了那首《望平生月》可堪與其比之一二,其餘均不過爾爾。

“要我說這首望平生月和第一首的明月幾時有堪為第一,不相上下。”

“李大人此言差矣,明月幾時有顯然意境更高一層,對仗也足見工整。”

“哎哎,第三層燈亮了。”

眼看著他樓層再次亮起,紅綢架子上為裴朔單獨留出一個空間來,緊接著便是第四層、第五層……

燈樓亮起的速度甚至比眾人賞詩的速度還要快,眼看著武興帝的題目被他一一破解。

武興帝神色微瞇,“看來朕的狀元郎果真文采出眾,尋常題目難不倒他,既然如此,這第六層的題目朕要改上一改,朕有一對,請卿做答。”

【北鬥七星,水底連天十四點】

小太監高聲喊出武興帝出的對子。裴朔眉頭一挑,這次換題目了?不過對對子這種事,好像也沒那麽難。

他稍加思索,金墨橫出。

“臣對……”

“南樓孤雁,月中帶影一雙飛。”

紅綢鋪墨,金光映眼,武興帝見此對聯哈哈大笑,“看來朕真是難不倒他,這最後一層諸卿可有什麽難題,定要難他一難。”

眾人紛紛低頭交耳。

只是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麽難題來。

陳貴妃卻是掩唇輕笑,“陛下,既然狀元郎如此多才,可否這最後一層便請他為妾身做一首詩如何?”

“哦?愛妃這個主意不錯。李德寶通傳,請為貴妃做詩。”

燈樓第七層空蕩蕩的,紅綢飄揚,不多時外頭才傳來李德寶的聲音,裴朔聽著這聲音不自覺嘴角抽了抽。

既然如此,他只能對不起太白兄了。

待到最後一筆做下,他用力一拽,紅綢飛舞,緊接著便聽見鐘聲混沌,檐下清鈴脆耳,窸窸窣窣的雪花飄揚而下,隨之而來的則是漫天彩光沖天,琉璃燈罩映月。

先前只是一層一層的燈光亮起,而此刻則是外圍的彩燈嘩然,暮色之間先是底層飛檐上懸掛的花燈亮起,逐漸蔓延頂層,如同赤色珍珠懸掛。

第一層燈影芍藥牡丹花開,月桂紅蓮名動,第二層山水交織,垂柳扶風,如見巍巍高山連綿不絕,第三層可見祥雲瑞獸,飛鳳游龍,魚躍龍門……再往上看去神仙騰雲,龍車駕霧,若有仙子臨門,燈影環繞,宛如天上宮闕。

燈火通明之處,卻見最頂層的華燈緩緩打開蓮瓣,流光溢彩之間琉璃瓦片閃爍著矚目的光芒,絲竹聲悠悠,襯得整座燈樓好似天外來物,如夢似幻。

莫說城外百姓,便是長樂門內的王侯都被此舉看得眼不離樓,盡是癡態。剎那間煙火四起,人間盛景盡在此處。

“好!”武興帝竟是直接站起身來帶頭叫好,“秦愛卿此番獻寶實在是美不勝收,此燈樓堪為國寶。”

秦大人俯身跪地,“這多虧那登頂之人寫下千古絕句,我等才能見到這般壯觀盛景。”

正說著便有太監擡著紅綢再度掛在架子上,墨色揮舞之間,眾人看清了最後一首詩,場內寂靜無雙,所有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名花傾國兩相歡——

常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

沈香亭北倚闌幹——

“好!”

“甚好!”

此詩已經不是一個“好”字可以誇讚的。

“名花傾國兩相歡。”陳貴妃眸中閃過一絲驚艷,朱唇輕啟,再讀到下一句時更是莞爾輕笑,玉面上染過一點淡淡的紅暈,“狀元郎可真是個妙人。”

“皇後姐姐,不如也請狀元郎為您也作一首詩如何?”

郭皇後聞言輕笑,“看來貴妃妹妹很滿意這首詩?”

“那是自然。”陳貴妃笑顏如花,鬢角的牡丹花都隨之微微輕顫,這首詩可真是叫她出盡了風頭。尤其是這作詩之人還是皇後娘家的族中子弟,更是叫人生快。

武興帝哈哈大笑,“李德寶,通傳登頂之人。”

武興帝話音剛落,忽然聽到那燈樓傳來淡淡呼聲,遙遙望去,見一模糊人影正站在那花燈旁朝下招手。

眾人呼吸一屏,想必這就是登頂之人。

“公主……”

裴朔站在花燈旁邊,手放在嘴邊往下喊去。

燈樓距離坐席不算近,但也算不得遙遠,這聲音緩步傳來,眾人紛紛疑惑。

“這人喚的是公主?”

有人看向上首的婉玉公主,莫非是婉玉公主的追求者?

“我怎麽瞧著像是駙馬爺呢?”

“這聲音也像是駙馬爺。”

“駙馬爺怎麽在上面呢?”

“公主……”裴朔站在頂樓蹦來蹦去,又加大聲音,努力招手。

謝藺動作一滯,隔著萬千人海,重重黑霧間撥雲見日,色彩絢爛間恍如初見。

“是駙馬爺!”

“他怎麽在上面?”

“莫非這登頂之人是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