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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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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求之不得

這個問題,不等沈玦回答,皇帝就自顧自揭過:“朕明白,屆時你肯定會和殷木槿離開的。”

他很傷感,真情實意到像是真在他離去那一天,不舍地同他告別。

沈玦被盯得不耐煩,也不好發作,便捏起杯子,品了口酒。

奈何嘗不出什麽味道。

他更煩躁,皺了皺眉,杯子放回桌上。

也不知道皇帝是醉到看不清這些,還是看到了也裝看見,自顧自對沈玦訴說感動:“朕……我真的,很慶幸遇見你。”

沈玦不知道這又是在鬧哪一樣,他抿著唇,作謙卑狀:“臣惶恐。”

皇帝搖頭,站起來,拉著沈玦去賞花。

可花園中的景色實在蕭條,僅剩的幾種盛開的花裏,有一種明黃色的,指甲大小的花,成簇開放,漂亮熱烈。

皇帝掰下一簇,手掌裹住花朵,攥緊,開得正盛的花轉瞬就成了殘枝,被丟在地上,碾過。

皇帝踩著花兒,說要給他講個故事。

“故事發生在一個很守舊的村落,他們都很排外,族中青年男女成婚誕下孩子,孩子之間再成婚,一代又一代,就這樣延續下來,”皇帝扯了扯嘴角,聲音嘲諷,“後來,一位女子和外面的男子有染,生下一個孩子後便撒手人寰,在這個很是排外的村子裏,那個孩子受盡欺辱。”

“他恨死所有人了,每天都在祈禱,祈禱能有一天,這個村子裏面的所有人都去死,蒼天有眼,仇家上門,把整個村落的人殺了精光,只有男孩和幾個外出采藥的人逃過一劫。”

是酒後迫切要找人說話嗎,還是覆仇計劃已成,不用再擔心,所以才如此肆無忌憚。

沈玦不太能想明白,也猜不出皇帝說完這個故事,他會不會留他命在,他面上不動,背在身後的手已然扶上歸環。

“那個孩子可太高興了,恨不得振臂高呼,可同他一起活下來的人卻說要報仇,而所有人裏面,只有那孩子一個長著外族人的臉,在世間行走不會被發現,於是小孩搖身一變,成了最關鍵的人物。”

皇帝不說了,沈玦就自己將故事續下去。

這孩子起初並不願意,可被逼著恭維著,慢慢就答應了,再往後,為了覆仇,一群人把那孩子推上高位。

手握權力的滋味可太好受了,那孩子漸漸忘記自己承受過的欺辱,心安理得享受這份優待。

直到現在。

沈玦看向皇帝——他以前畢恭畢敬,只覺陛下神聖不可侵犯,始終不敢擡頭直視聖顏。

如此幾乎確定此人是假的,他才仔細打量這位皇帝。

按故事所講,這人應該身負影族血脈,影族人出了名的個頭矮小頭發蜷曲,可這人同他差不多高,頭發也不見異常,如此明顯的差別,可以想象他兒時受過多少苦。

至於別的……

這人的眼神和烏和頌一樣,沈且陰鷙,讓人琢磨不透。

皇帝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是笑吟吟地問他:“沈玦,若你是那個小孩,你會和他一樣嗎?”

自然不會。

沈玦想,若他心中有恨,就絕不會被外物所動搖;若無恨,便會盡可能脫身,擺脫桎梏,循著心意做事。

皇帝搖搖頭,笑了,說:“這麽多年走來,所有人都在變,唯有你還懷著一份赤誠。”

“可惜赤誠是最無用之物。”

“未必。”

皇帝放棄蹂躪悲慘的花兒,再往前走。

說來也怪,皇帝放蕩昏庸的名聲在外,本人卻很少在後宮走動,是以今日看什麽都覺得新鮮。

他像是一個人憋了太久,有很多話要說,他並不在乎沈玦聽不聽,只是說出來,心情就好上幾分。

沈玦落後皇帝半步,一遍遍告誡自己現在還不能動手,只得強忍著憎惡,陪著假皇帝閑逛。

出宮時已是傍晚,他繞道去了張庭提過的一家飯館,打包了一份桂花糖醋鵝,想起殷木槿不怎麽喜歡甜食,便又點了兩道招牌菜。

回到宅子時夜幕已至,卻不見殷木槿身影,問過下人才知道人一早出去後,到現在都沒有露面。

無法,沈玦只好讓管家把菜送到廚房,用小火溫著,等了兩刻鐘,卻只等來讓他先用飯的傳話。

管家聞言,小心打量著沈玦的臉色,猶豫要不要先將菜端上來,好在沈玦沒有為難他,說了句“沒胃口”。

殷木槿回來時已是深夜,問了下人確定沈玦已經睡下。

看他桌上完好的桂花糖醋鵝時,無奈地嘆了口氣。

匆匆吃了幾口,回到臥房,卻見本該睡下的沈玦正披著外衣看書。

他一眼就瞧出外衣是他常穿的那件,洗好後送過來,還沒上自己的身就被沈玦披上了。

至於沈玦手裏的書,講的則是行商之道。

殷木槿先去將離沈玦最近的油燈撥得更亮些,之後才褪下外衣,上床,坐在沈玦身邊,問:“都看得明白嗎?”

沈玦眉心擰著,一瞧便是疑惑頗多,他指著書頁上的一句商諺,問:“留三分利給後來者,留七分利給回頭客,這後半句我可以理解,至於前半句,據我所知,商賈重利不說情,巴不得一手壟斷所有,真的能大方到給後來者留利嗎?”

“於情,自然是不想的,畢竟沒有人會嫌攥在手裏的銀子多;但於理,這幾分利是必須要讓的。”

殷木槿要講通這件事,就拿自家的鏢局做例:“就不如殷家的鏢局,可以說是難尋其二了,說要壟斷,以大欺小也不難,但我義父從沒有壓制過小鏢局的籌辦和生意,因為單論一家一戶,生意做得再大也難免有疏漏,譬如開不出更好的商道,找不出潛在的交易對象,讓了利,吸引新人入行,集思廣益,方能將一行生意越做越大。”

其中利益關系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沈玦遲疑地點點頭:“大致懂一些了。”

殷木槿笑得寵溺溫柔,詢問沈玦:“怎麽突然對這些感興趣了?”

“從前只知道你手中的生意做得很廣,現在,想多了解一些。”

殷木槿頗為受寵若驚,要知道從前的沈玦,可是能因為不願讀書習字的事能和先生吵起來,如今能為了了解他主動拿起書看,實在是難得。

“書上多是空泛的大道理,讀起來難免枯燥,有理不清的,直接問我便好,”殷木槿認真道,“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這樣說,沈玦就來了興致,反問他:“不怕我從你這兒偷了師,轉頭入行,與你爭利?”

殷木槿嘗試想象沈玦描繪的場景,白日兩人冷眼相對,當仁不讓,晚上卻又同睡一張床的場景,實在是……期待至極。

於是感嘆:“求之不得。”

沈玦聽出他語氣裏不加掩藏的期待,覺得稀奇,側過腦袋,視線從漆黑方正的字體移到他臉上。

殷木槿臉皮已經練得還算厚,被明晃晃盯著也不覺害臊,而是直截了當抽了沈玦的書,扇滅燈火,拉著人仰倒,說:“時候不早了,快休息吧。”

沈玦是被他攬著躺下的,肩背被他圈著,掙脫不得。

若是前兩天,沈玦肯定要讓他松手,然後讓過分暧昧的距離拉開。

但現在,大概是沈玦一碰到書頁就變得不靈光的腦袋銹掉了,被他圈在懷裏掖好被子時,整個人都楞楞的,雪白的齒尖咬咬嘴唇,楞是沒說出什麽話來。

殷木槿很滿意。

為了杜絕沈玦腦子轉過來,提出讓他松手的不合理要求,殷木槿添了把火:“剛剛問我的問題,你自己有想過嗎?”

沈玦擡眼看他,咫尺之距,讓他能將沈玦的眼睛瞧得分明,這雙眼睛乖巧地躲在眼睫之下,左右動了動。

“若真有那麽一天,我只會站在你身旁,而不是對面。”

殷木槿看著沈玦認真的眼睛,感受著胸腔裏擂鼓般的心跳,有些後悔在抱著沈玦時,問出這個問題了。

沈玦貼得如此緊,肯定會被吵到。

他掌心松了松,猶豫著要不要先和沈玦分開一會兒,待稍稍平覆再攬回,不料沈玦腦門埋進他頸窩,道了句“好夢”,便自顧自睡下了。

“好夢。”

殷木槿也輕柔地道了聲,唯願沈玦一夜安眠,翌日醒來,能瞧見艷陽天。

可上天無情,總要和人對著幹。

眼看期限將近,殷木槿拖無可拖,只能如烏和頌的意,履行那場於百姓而言,堪稱絕路的交易。

江北旱情始終不見轉圜,大地幹涸,莊稼無收。

朝廷要賑災,國庫卻是空蕩蕩,拿不出贍養百姓的糧食,為防民亂,皇帝則在幾位老臣的建議下,以朝廷的名義,以市價向糧商借糧。

天災兇烈,糧商們蠢蠢欲動,卻被朝廷壓著發不了國難財,而在他們憤懣之時,朝廷又以遙遙無期的空頭錢票,流水一樣運走他們的囤糧。

是以,殷木槿對上這些敢怒不敢言的糧商,生意談得分外順利。

不到半月,朝廷已經無糧可借。

災區的糧食無以為繼,不過短短幾天,就有百姓被活生生餓死。

很快,有民眾自發聚攏,揭竿而起,打著覆滅朝廷立新帝的口號,從江北一路朝京城殺來。

災民聚眾謀反的消息傳來時,殷木槿正在陪沈玦下棋。

這幾日,沈玦越發懶了,大多數時候都打不起精神,將行商之道的書雖看得津津有味,但不到半個時辰,就會枕著書沈沈睡去。

唯一的好處是,這幾日氣溫回暖,陽光姣好,殷木槿讓人在院中置了張鋪了棉毯的躺椅,沈玦總愛在上面晃蕩。

小翠也因著溫度升高,漸漸活潑起來,它最愛挨著沈玦,沈玦散步,它就張著大尾巴搖搖晃晃跟著,沈玦曬著陽光看書,它就自己撓個土坑,團著肚子坐進去,陪著沈玦安靜待著。

它還是不像喜歡沈玦一樣喜歡殷木槿。

是以,殷木槿一來,它就頭也不回地邁步走了。

沈玦懶洋洋的,殷木槿就當人布置好棋盤,和沈玦對弈。

沈玦的棋術都是他教的,又學的高不成低不就,唯一難殺的點就是特別愛悔棋,每每覺察出要敗的苗頭,就得耍賴一回。

“誒,等等!”沈玦微涼的手心抓住他的手腕,“我剛沒想周全,我再重新下啊。”

“落子無悔的道理聽說過沒?”殷木槿問他。

沈玦瞇了瞇眼,撐著桌面坐直身子,眼睛提溜一轉,賤兮兮地笑了下,抓著他手腕的往下一按,他執在指尖的白子就落在棋盤遠離紛爭的一角。

“哎呀,怎麽下到那了,”沈玦笑瞇瞇看他,“給你一次悔棋的機會,用不用?”

殷木槿瞧著沈玦的得意模樣,很想說我舍了那一子也能輕松贏你,但不能說,不然沈玦定要和他鬧。

鬧了還得他來哄。

因果轉一圈,還是回到原點。

“用,那可是關鍵一子,我剛沒想好,讓我再重新下一次。”殷木槿說。

“行啊,”沈玦說,“公平起見,我也悔一回。”

兩人笑鬧著下了一整盤棋,到最後也難分出勝負來。

院內笑意濃濃,院外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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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後還有一章,記得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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