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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再不會被情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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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再不會被情掣肘

殷誠山病情加重的消息來得猝不及防,可這消息,是在半月前傳出來的。

往常快馬加鞭只需要五六日就能到手的信件,這次為什麽拖延了足足半月才傳到?

殷木槿不得不強迫自己從悲痛中抽身,命令下人收拾東西出發的同時,帶著信件逼問殷成業。

殷成業知道父親病重的事,卻不承認自己派人攔截消息,這人沒腦子,不像會說謊的樣子。

殷木槿一邊心中有了計較,一邊命人將殷成業堵了嘴,擡上馬車。

事出緊急,留下大部分的人護送殷成業後,他和趙錦仁騎上快馬,趕往平陽。

一路快馬加鞭,兩人在第三日清早趕到本家,高闊肅穆的殷府大門緊閉著,隔絕了內院所有聲響。

兩人剛露面,兩個昏昏欲睡的守門小廝立馬精神,對視一眼。

一個恭恭敬敬來迎他們下馬,一個驚慌著把門推出個小縫往裏擠。

趙錦仁見殷木槿冷著臉無動於衷,箭步沖上去,按趴小廝,兩人在地上滾了兩圈,趙錦仁一邊“哎呦哎呦”,一邊摸索著袖中的暗袋:“認識我不?今日咱倆抱在一塊,真是有緣,正好我這幾日新研發的小藥丸,要不要嘗一個?”

小廝一看見漆黑的藥丸就渾身哆嗦:“不不不……趙公子饒命啊,小的只是想去通傳一聲,不敢做別的,公子饒命,饒命啊!”

“你聲音敢再大一點兒,我就把你毒啞!”

小廝不敢發出聲音了。

留在殷木槿身邊的小廝開始軟著腿晃蕩,殷木槿看了眼被推出縫隙的府門,問:“誰在裏面?”

小廝快把頭埋到肚子裏:“回……回少爺,是是殷縣令。”

殷縣令,殷誠山的胞弟,名為殷俊德。

早年間,殷家家境貧寒,殷家年長者去世得早,殷誠山不得已,小小年紀就抗起了養家重任,為了讓弟弟讀上書,他只能輟學,去混來錢快的鏢隊。

奈何殷俊德就是坨爛泥,拿著兄長的賣命錢玩樂,啃著兄長的血肉過活。

殷誠山太重親情,責怪不了幾句就又勤勤懇懇地賺銀子,直到他中年發達,花大價錢給殷俊德買了個官,他這個胞弟才算安頓下來。

殷木槿帶著趙錦仁剛入內院,就被揮之不去的藥苦氣灌滿鼻腔,院中的下人已經被清幹凈,除了藥味,還充斥著的,是從屋內傳出來的,氣急敗壞的叫囂聲。

兩人來到屋前,沒著急進門。

“……我才是你親弟弟,你親兒子是成業,不是撿的那個,你腦子是不是病糊塗了,為什麽總是胳膊肘往外拐!”

厚重的房門擋不住殷俊德的叫喚,他跳腳咒罵完,房中重歸寂靜,良久,他又狠拍桌子:“哥!說話啊!”

殷誠山虛弱不堪的聲音這才響起,帶著無可奈何的失望:“滾,滾出去……”

“我不滾!哥,我的親哥,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才是你最親近的人,你走了,我若不護著成業,那白眼狼肯定能把成業給吃了,要我說現在就得殺了他,以絕後患!”

殷木槿忍無可忍,推門要進,趙錦仁連忙抓他手臂:“你別進去,我們先去別處等等,等殷俊德走了再說。”

趙錦仁的好意殷木槿受下,他搖搖頭,進了門。

殷俊德在床前轉來轉去地大放厥詞:“你要念舊情,就趁還能說話,你趕緊宣布,把那白眼狼逐出殷家。”

“你,給我滾……”

殷木槿看到殷誠山哆嗦不止的手,那上面布滿褶皺裂紋,像是被蒸幹水分的土地。

分明上次回來還不是這樣,短短一個月,為什麽變化如此之大。

殷木槿閉了閉眼,掩去眼中的厭惡,說:“殷知縣在說什麽?”

趾高氣揚的男人身形一僵,訕笑著回頭:“木槿回來啦?什麽時候到的,下人也夠疏忽的,這都不來稟,該罰!”

殷木槿懶得搭理,徑直來到殷誠山床邊,關切道:“義父,我帶趙錦仁回來了,讓他給你把把脈?”

殷俊德被他的態度激到跳腳:“哼,你什麽意思,沒大沒小!”

殷誠山見到他,渾濁的眼中泛出光彩:“好,你的事忙完了,這麽著急回來?”

“忙完了。”殷木槿笑笑。

兩人一來一回,氣得殷俊德摔門離開。

殷木槿坐在床沿,握住義父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兩月不到,怎麽病得如此嚴重?”

殷誠山搖搖頭,花白的發絲像是摻了泥的雪:“病來如山倒啊……沒辦法。”

趙錦仁背著藥箱進門,見到床上人也是一驚:“殷叔叔……”

“哎,小錦回來啦,耽誤你事沒有啊?”

“沒有沒有,”趙錦仁放下藥箱,接過殷木槿送來的手腕,沈默著診了幾息,又去找殷誠山的另一只手,診完,對殷誠山愧疚地笑笑,“我學術不精,一會兒去信給我爹,讓他來一趟。”

“嗯……來什麽來,老頭子比我年紀都大,來回奔波幹什麽,你醫術不比他差。”殷誠山氣若游絲,說起話來還是不容置喙。

殷木槿同面帶愁色的趙錦仁對視一眼,心中差不多有了數。

“那殷叔叔信我,我就不謙虛了,我寫個方子,和府中大夫商量商量去。”趙錦仁離開的背影故作輕快。

殷木槿把殷誠山涼透的手塞到被中,剛要重新掖好被子,殷誠山卻搖頭:“扶我起來吧,躺著說話不得勁。”

殷木槿只好答應,托著義父的背幫忙起身。

光是坐起,殷誠山的呼吸已經變得急促難耐,殷木槿倒了杯溫水,遞到義父嘴邊,對方卻搖了搖頭,勉強擡起手接過,喝了兩口又咳嗽。

殷木槿有點不忍看,便主動開口:“成業已經在在回來的路上了,過兩天就到。”

“咳咳……先不提他,”殷誠山咳完,把杯子遞給他,“聊聊你自己,最近做了什麽。”

殷木槿想了想:“談攏幾樁生意,靖王要收南境的神鳥,我已經派人去尋了,還有一些小生意……”

殷誠山耐心地聽他講完才說:“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殷木槿沈默。

拿著杯子的手被寒涼的溫度輕撫,他怔了怔,鼻頭和心底都不是滋味。

“你這次回來,面色比上次還差,”殷誠山目光有些空,他回憶起往事,“有點像我剛帶你回來那段時間的樣子。”

“義父,我不會耽誤——”

“別,不是在訓你,”殷誠山打斷他,“就是人老了,想明白很多事,現在追悔莫及又做不了什麽,只能要同你說一說。”

下人敲門,送來新熬好的湯藥,尖利的苦澀味堆滿房屋,殷誠山接過,面不改色灌進肚子。

灌了藥,話音變得更苦。

“你剛都聽到了吧?”殷誠山看了眼不久前被胞弟砸得砰砰作響的木桌,不等殷木槿回答,便接著說,“我少時家境貧寒,父母又亡得早,他是我親手拉扯大的,後來活不起了,我就憑著砍柴做工的力氣,賣命當了鏢師。”

“死傷都趟過啦,也看淡了,總覺得只要沒有人死燈滅,別的都是小事,”殷誠山自嘲地搖頭,“所以縱出了他和成業,兩人給我慣得無法無天了,到現在,竟然都對我頤指氣使起來啦,造孽啊……”

殷木槿輕輕拍了義父垂喪的肩膀,寬慰道:“親情實難割舍,義父是重情,沒有錯。”

“理是如此,可你看,”殷誠山環視偌大又空蕩的臥房,瀕死之際,胞弟嘲諷,兒子不在乎,到頭來關心的是個半路撿來的孩子,“拋開重情是對是錯不談,世上知恩圖報的人少之又少,你情給出去了,能換來什麽呢?”

悲切的痛似乎將脊梁從身體中擠出、占據,病重的老人佝僂著、花白的發絲淩亂垂落:“我是前車之鑒,不想你學我,我望你絕情些、果斷些。”

殷木槿怔楞,強忍的怨念被這些話劃開口子,瘋了似的湧到臉上。

他本不想在外人前顯出脆弱的,可救他命又成了他父親的人,或許可以不稱為外人吧。

他痛苦地搖頭:“我可能做不到……”

“你做得到。”

殷誠山又想起往事,半大的孩子枯骨似的躺在床上,足以致死的重傷已經將活氣消磨殆盡,人都說救不回來啦,可少年就是撐了過來。

少年重情甚於他。

在他要被烈火焚燒至死時,只有他披著火沖進來,拼死把他拖出火場。

他收這孩子為義子,是因為少年像他。

可像他不是什麽好事。

“必死的傷都熬過來了,還能有更難的嗎?”

久遠的記憶被這句話扯出,殷木槿想起那時,全憑不甘和怨念,才能從鬼門關爬回。

如今真相大白,怨不怨恨不恨的,既然下不了手覆仇,便只能任它隨風散了。

那夜,他已將恩義愛意裝進葫蘆,掰斷還給沈玦。

“沒有了。”他說。

殷誠山點頭,面上還是揮不散的擔憂。

“我累了,你也不好受,回去歇歇吧,”殷誠山想想又嚴肅起來,“小錦那孩子謊都不會撒,我時日無多,又不想將一手拼來的家產名譽敗壞在他們二人手中,只能交給你,你這幾日多熟悉熟悉,不懂的就來問我。”

“義父,這不行,我——”

“沒有不行,我既認了你作兒子,那兩個兒子裏,我自然更中意你。”

殷誠山費力地挪動身體,躺回床,又說:“掌權者最忌感情用事,今日這些話,不單是為你,也為殷家……那些伴我白手起家的弟兄們,到如今死的死,走的走,起了異心的也有,我念著舊情,不忍殺,到你手裏了,你同他們沒有恩怨債,放手去做便是。”

殷木槿知道,他再不能說什麽,只能應下:“義父放心,我已想明白,今後一定守好殷家,再不會被情掣肘。”

殷誠山的一席話,如雷霆震醒夢中人,又如重擔毫不留情壓下。

殷木槿從近十年的恩仇囚籠中走出,變得自由、輕快,他著手收拾家業,清異心,斷舊仇。

殷成業是在三日後到達平陽的。

殷木槿不想此人給義父平添心事,便使了威脅人的手段,讓他義兄不敢提刺殺之事半句。

見過殷誠山之後,他便找了由頭將其軟禁,想見殷誠山可以,必須和他同行。

日子在一天天向好,殷木槿也已經許久沒想起沈玦了。

今日,久陰多雨的平陽竟然迎來晴日。

殷成業恢覆的還可以,只是已經是廢人一個,走路有些坡腳,梗不能走快;手也是,日常不顯,但不能提重物。

但這對一個本就肩不用提,手不用抗的廢物少爺沒有影響。

太陽高照之時,兩人維持著表面和諧,把殷誠山推到院中,曬曬久違的太陽。

明媚的陽光鋪了滿院,父子三人相談甚歡,人心和睦,暖意環身。

殷木槿敲開個堅果,正欲將飽滿的果粒交給殷誠山,就有下人匆忙趕來。

“何事慌張?”他問。

小廝拱手:“回少爺,外面有位叫沈玦的公子,自稱是您的故友,想要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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