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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你好絕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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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你好絕情啊

十六趕來得還算及時,他帶人四處查探一番,確定沒人隱藏後,又回到殷木槿身邊。

“主子,你受傷了!你先回去,我留下處理這些。”

“無妨,皮肉傷。”

他示意十六稍安勿躁,又指了指癱在地上哀嚎的人。

殷成業身上沒有致命傷,手腳筋被挑這件事可大可小,全看他想怎麽處理。

再加上殷成業的身份在,十六帶來的人一直躊躇著,在他吩咐前不敢出手攙扶。

“堵上他的嘴,帶回客棧,讓大夫給他把手腳筋縫上。”

“好嘞,主子,你放心吧,”十六視線扔到殷成業身上,摩拳擦掌地走過去,把嚎啕的殷成業薅起來,“我肯定好好招待殷大少爺。”

十六帶了幾個人離開,留下的人也被趕到後院,殷木槿轉身,看向自始至終都沒有出聲的人。

這人跪在血雨裏,垂著頭,像是被冰涼的秋雨砸斷了脊梁。

殷木槿撐著下人呈上的傘,一步一步走到沈玦身前,他走得很慢,或許是想留給跪地的人多一些思考的時間,但地上的人如死了般,一點反應也無。

雨勢還是很大,瓢潑而下,落到傘面匯成水簾,隔斷兩人之間本就不算寬裕的空間。

殷木槿盯著被雨簾模糊的身影,有些恍惚,時間和景物仿若瞬息間顛倒重組,只是眨眨眼,裹著一身血,無力地跪在地上的人就變成了自己。

七個春秋,千百個日夜,明明過去了這麽久,又好像發生在昨天。

記憶和痛楚一樣清晰,劍刃刺入血肉時,有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悶沈的響動,和只有自己才能察覺到的艱澀感。

以及,利刃拔出時,那傷洞裏分明被滾燙的血充填得滿滿當當,他還是覺得空。

像是身體和靈魂的所有重量,都被森涼的雨絲斂走了。

手指泛起酸麻,力氣在流逝,殷木槿只能緊緊攥住傘柄,才能找到活著的真實感。

“都想起來了,是嗎?”他問。

他不太能知道,自己的聲音夠不夠大,又被雨聲模糊吞噬了多少,沈玦又聽沒聽見。

塌著脊背跪向他的人,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動靜。

殷木槿不覺得沈玦是個逃避的人,或許是真的沒聽見,他正欲再問一遍時,石雕似的人顫了下。

不太真實的聲音鉆進耳朵:“我會還你的。”

還我?

殷木槿咂摸這兩個字,怎麽還?

讓他用歸環捅回去嗎?

殷木槿自嘲地笑了笑:“我可沒有同你一般的準頭。”

他居高臨下,觀察沈玦聽到他話的反應,這人卻死物一般,沒有任何動靜。

他來了氣,迫切地想抓著沈玦的臉看,或許沈玦的下巴掰過來,讓他仰望他,看到他臉龐掛著悔恨、痛苦又或者毫無意義的淚,他會覺得爽快一些。

但還是算了,雨下得這樣大,他分不清,不想自作多情惹人嘲笑。

目光於是挪向了歸環。

這柄劍實在淒慘,以前被人珍重愛惜,恨不夜裏睡覺都要抱在懷裏;如今先是被人當做談生意的籌碼,等好不容易回到主人手裏,卻又被丟進泥裏。

好在染上的血已經被沖刷幹凈了。

殷木槿撿起來,架到沈玦頸側。

“起初兩年裏,我夜夜都會夢見那日的場景,我真的好恨啊,恨不得將你扒了皮、抽了骨,剜出心來,看一看裏面到底裝著什麽。”

殷木槿握劍的手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當時那人怎麽說來著?”那些話在夢裏重覆了無數遍,他可以絲毫不差地覆述——

“沈玦,殺了他,今日你殺了他,往後榮華富貴、錢財權柄,都讓你享得……”

“要不要講講看,你用我命換來的,究竟是何等滔天權柄?”

沈玦終於擡眼,眼睫被雨水打得發顫,但還是莫名倔強地睜著:“我沒想殺你的,更沒想過要拿你的命去換什麽。”

“是嗎?”殷木槿覺得荒謬,“七年前聽到這話來殺我的人,難道不是你嗎?”

沈玦張了張口,似乎想辯解。

殷木槿用自己的話堵住沈玦的嘴:“你莫不是想說,七年前只是做戲,故意將劍刺偏,好一舉兩得吧,好,我可以接受這個理由,那為什麽,我讓人守在此地整三個月,你卻一次都沒來找過我?”

殷木槿現在還能清晰地回想起他那三月是怎麽熬的,既想沈玦出現,又怕沈玦出現,一邊矛盾一邊煎熬,從埋怨痛恨到不甘再到心死。

“難道不是篤定我已經死了嗎?”殷木槿怒聲質問。

“我……”沈玦艱難地發出聲音。

“沈玦,你好絕情啊,連替我收屍都不願意,”殷木槿擡頭,望著被雨絲分割出無數碎片的天,那日也是這樣,“你說,若當年我沒被義父救下,是不是就如老者口中的上官家人一樣,屍體腐爛,發出惡臭,惹得街坊鄰居忍無可忍了,才會被罵罵咧咧地裹了扔了?”

“不,”不是,沈玦望著他,好久,喃喃道:“對不起……”

“這幾個字我早就聽膩了,”殷木槿不再看沈玦,“我沒死成,同你便不是生死之仇,又過了整七年,就算是再大的仇怨也該淡了,我本不想再踏入京城聽到你的消息,奈何老天捉弄,又讓我見到你,拘你的那段時間,也是我不甘,如今一想,實在可笑,你既恢覆記憶,我們也說開了,沒有誤會,談不上原諒,那我們倆從此就一別——”

殷木槿突然噤聲,低頭,沈玦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用力到指尖發白。

“我知道我很無恥,”沈玦擡頭,“但求你,繼續恨我吧,恨我就好,但別不讓我見你,好嗎?”

殷木槿看到淚水從沈玦的眼眶堆滿、溢出,太清澈了,原來還是能和雨水區別開的。

“可我已經是個死人了,”殷木槿盯著沈玦的頸側,那裏滲出鮮紅的血絲,是剛沈玦動作太大,被歸環割出來的,但沈玦好像根本就沒感受到疼,“前七年都沒有見,之後,也不必吧。”

“不,不是的。”沈玦攥著他的袖子,搖頭,脖子上的傷口變得更深。

殷木槿瞇了瞇眼:“那就給我一個能接受的理由。”

沈玦卻是沈默。

殷木槿實在搞不懂沈玦在想什麽,不答應同他老死不相往來,卻又不給像樣的理由,甚至是連編都不編。

他的耐心徹底耗盡,反手割斷沈玦一縷頭發,扔下歸環,甩開沈玦的手,撐著傘向外走去。

“殷木槿……木槿……”

沈玦在努力地喊他,似乎跟了上來,但沒能追趕兩步,就跌倒下去。

殷木槿沒有回頭看。

回到客棧,換了身幹凈衣裳,喚來十六。

“主子,我已經找老板打點過,用錢將住客清走了,我們的人也都守在客棧外面。”

殷木槿點頭,問:“殷成業怎麽樣了?”

十六一聽見“殷成業”這三個字就沒有好臉色,憤憤道:“主子放心,筋脈已經接上了,沒讓大夫給他喝麻沸散,不過是半個時辰,就昏過去好幾次。”

“我去見他,你去聯系本家,看家中有沒有出事。”

殷木槿還沒走近殷成業的房間,接連不斷地呻吟咒罵就已經穿過墻壁傳進耳朵,他到門前時,大夫剛好提著藥箱出來。

“怎麽樣?”他問。

大夫額頭堆出數道褶子,說:“這接是接上了,至於恢覆如何,往後可否行動自如,還要看接下來這段時日,少爺您看……”

殷木槿看著床上不斷蠕動的殷成業,道:“看起來像個正常人就行。”

大夫得到明確示意,長松一口氣,又道:“少爺,據老夫所知,小趙大夫極為擅長救治這種傷,可要去信請小趙大夫過來?”

“不用。”

殷木槿剛邁入房間,殷成業就瞪起眼珠子:“殷木槿,你竟然敢折磨我,你等著,我回去一定告訴我爹,讓他殺了你!”

殷木槿撩袍坐在床邊,道:“你雇人來殺我這事,義父知道嗎?”

看到殷成業目光躲閃,他又笑:“義父都不知道此事,我完全可以將你無聲無息地殺了,扔去鏢隊必經之路,便可將自己摘幹凈,你覺得呢?”

“你!你你——”殷成業結巴半天,只敢瞪著他,不敢說話了。

殷木槿掃了這蠢貨一眼,也不知道這人是怎麽在你死我活的殷家活到三十多歲的,他沒什麽感情地問:“為什麽殺我?”

“分明是你先派人埋伏我們的!”殷成業撐著床想起身,痛狠了,又呲牙咧嘴地倒回去,“我就說你怎麽那麽好心,連生意都不和我搶了,原來是你和他們勾結好的,要半路殺了我!沒想到小爺我還活著吧,就是太可惜了,就差一點就把你殺了!”

殷木槿回憶了一下,還真想起來了,突然後悔派人保護這蠢蛋了。

他搖搖頭,說:“我果然還是高看了你,義父怎麽能養出你這麽個豬腦子,依我看,你還是適合做一個動彈不得的廢物。”

“什麽意思?殷木槿你說清楚!你必須給我治好!殷木槿!”殷成業用纏成球的手抓他,奈何雙手無力,殷木槿冷眼瞧著,連躲都懶得躲。

殷木槿起身,往外走去:“放心,我會讓你繼續做殷家大少爺的,但,你以後還是別站起來了。”

他剛踏出房門,又聽到一道聲嘶力竭的呼喚——

“殷木槿——”

不是出自殷成業之口,殷木槿頓了頓,快步來到窗前,向下看去。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客棧外卻站著一個渾身濕透,頭發打成綹的人,此人正焦急地仰頭尋找,驀地,對上他的目光。

“誒,木槿木槿!”下面的人喘著粗氣喊他,“啊……重死了,我快撐不住了,木槿你快下來幫忙。”

趙錦仁背著人,雙腿打擺,要倒不倒。

他背上的人比他更狼狽,渾身是血,緊閉著眼,看樣子已經昏迷。

這人的衣裝殷木槿再熟悉不過,今日晨起時,它的主人還特意請他過去,讓他幫忙挑選,他心不在焉,並沒有細看,只憑著眼緣點中了它。

沈玦……

殷木槿看到十六帶著人上前幫忙,手忙腳亂地想把沈玦挪下來,趙錦仁卻躲著不讓他們碰:“去去去,都邊兒去,沈玦傷得那麽重,你們扶得明白嗎?快把你們主子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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