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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那我等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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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那我等你啊

難道不是嗎?

那人可是丞相,要是不確定沈玦就是自己的兒子,怎麽可能允許沈玦住進府中。

更何況,還有作為信物的麒麟玉佩。

沈玦好像看出他心中所想,對他道:“那塊玉佩不是我的。”

彼時已是初冬,吹到身上的風已經裹上了料峭的寒意。

兩人在城郊,腳下是座荒山,山中早沒了綠色,黃茫茫一片,隨風漾著波浪。

巨大的浪濤中,哪怕將他們兩個人的身影加起來,也還是太渺小了。

沈玦掏出玉佩,給他看玉佩的真正的主人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劃痕,像是磕碰而來,又像是用指甲劃的。

“我只是被他們選中做丞相的兒子。”沈玦又說。

而丞相真正的兒子,很可能已經死在那個巨型籠子裏了。

他問:“為什麽?”

沈玦搖頭,什麽也沒說。

他也沒再問。

兩人沈默地坐在山角,看高懸的天,天空廣闊,有鳥兒飛過,它們擁有自由,可以飛到遙遠的南方。

夕陽西斜,半個身子落到地平線之下,兩人再不能耽擱,下山,回了城。

如今回想起,總覺那日才是萬劫不覆的開始。

殷木槿回頭,看沈玦還在苦苦思考,可能是頭又疼了,眉心皺著,像鐫刻了一道深深的印記。

沈玦註意到他,笑著討好道:“殷少爺,你行行好,多少透露一點兒給我,可好?”

殷木槿沒說話,他好像又看到了眉眼更顯稚嫩一些的沈玦,那日兩人分離之際,沈玦朝他莞爾笑開。

“其實多活哪怕一刻,都是賺的。”

一句話來得沒頭沒尾,但他聽懂了。

京城之中風雲詭譎,像是一盤正在廝殺對弈的棋局,執棋人踏錯哪怕一步,便會萬劫不覆。

而他們,只是棋子。

當時的他點點頭,將斟酌了一路的,問沈玦要不要一起逃跑的話給憋了回去。

其實想逃也逃不掉,他們一個十四歲,一個十二歲,半大的孩子,命運捏在別人手裏,根本就沒得選擇。

若是重來一次,殷木槿想,他應該會拉著沈玦逃,能逃到哪是哪,就算最後死了也好。

只是沈玦,大抵不會同意的。

沈玦見他不說話,上前一步想拉他的手,被他避開了。

只這一下,沈玦就開始委屈:“話也不給說,手也不給碰,你不想讓我快點想起來嗎?要記起過去,你總得拋些引子給我,不然我上哪想去。”

沈玦脾氣上來,也不管他樂不樂意,格外強勢地抓著他手腕。

殷木槿垂眼,盯著沈玦殘缺的左手,少了的兩根手指,正是過往苦痛的縮影,他閉了閉眼,問:“為什麽那麽想記起來?”

沈玦似乎覺得他的問題太奇怪,歪了歪頭:“那是我的一部分,若是不記得,豈不是白活那麽多年。”

“若是那些記憶並不好呢?”

“我猜到了,”沈玦沈默了會兒,才喃喃道,“誰讓它是我的一部分呢。”

沈玦見他不說話了,就拉著他往前走:“不說就不說唄,我自己慢慢想就是了,磨蹭了那麽長時間,都日頭高起了,不忙的話,就陪我轉轉吧。”

殷木槿被拉著走了兩步,突然停住腳。

沈玦被扯得踉蹌了下,身上的痛處也跟著遭殃,轉過來呲牙咧嘴一張臉。

“怎麽了?”他問。

殷木槿有種被沈玦牽著鼻子走的錯覺,他不喜,便沒什麽感情道:“我還有事。”

“必須現在去做的事嗎?”沈玦期待地問他,又很快失望,“好吧。”

殷木槿往府門走,沈玦也亦步亦趨地跟著,到了門前,沈玦又變得出乎意料的乖巧,停在門框以內,目送他。

殷木槿強迫自己忽略黏在背後的視線,跨過門檻。

“殷木槿!”

沈玦又喊他,他頓了頓,只好扭過頭。

沈玦今日起得倉促,頭發又沒好好梳理,發絲淩亂,被太陽光照著,閃著細碎的光。

“前日趙大夫來,說那位張公子暴斃,卻至今沒有安葬,是因為他父母為他張羅陰婚,搶了個民家女子,女孩家裏人悲痛欲絕,皆身披白麻喪衣,三步一跪告到了官府,京中百姓聞之震怒,爭相跑到張府門前為女孩及家裏人討公道。”

“我知道。”

沈玦眼睛彎彎:“張家財力雄厚,女孩家中卻無權無勢,他們能告到官府並活到現在,定是有貴人暗中相助,我沒想到,這吃人的京城裏面,竟然還有好人在。”

這話音頗為感慨,殷木槿沒接話,靜靜地看著沈玦。

沈玦也在專註地看他,眸光中的憧憬漸漸黯淡,最後連著眼睫一起垂下,躲在陰影中,教人看不真切。

他聽到沈玦又說:“雖是解恨,可一想到有位無辜女子因之喪命,我就雀躍不起來……”

沈玦低著頭,肩頸像是承了千斤重量,微微蜷縮,不知有沒有在顫。

殷木槿看不清沈玦的神情,不知這失落是真是假,摻著幾分真情。

可他還是不忍,只好開口:“那女孩還活著。”

“那可太好了!”

只一瞬間,沈玦的沮喪就一掃而空,整個人又晴朗起來。

這人眨眨眼,又問:“那你何時回來啊,記得你才答應過我,中午要和我一起吃飯的。”

殷木槿搖頭:“中午你自己吃。”

“晚上呢?”

“會回來。”

“那我等你啊!”

殷木槿被沈玦過分灼熱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嗯”了聲,轉身步入街道。

他今日出門有些早了,沒有緊要事可幹,便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閑逛了會兒。

途經張府,不遠不近的瞧了兩眼。

張家門外圍了一圈又一圈的百姓,百姓的確義憤填膺,有的對著緊閉的府門破口大罵,有的臂上挎著菜籃子,一邊罵一遍將爛菜葉子臭雞蛋砸過去。

高懸的喪幡沾了爛菜的汁水,染成灰綠色,本就被砸得晃動,風一吹,更是搖搖欲墜。

殷木槿經過時,喪幡徹底不堪重負,掉到地上,被無數百姓爭相踐踏碾踩,成了一團烏七八糟的廢布。

但願那位極愛兒子的張弦,在得知兒子的引魂幡掉落後,不會吐出一口老血就此斷氣吧。

殷木槿步入恒典當行時,掌櫃正斜著身子,一手撐著腦袋,一手百無聊賴地將算珠撥得啪啪作響。

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擡的指了指面前鋪著軟布的錦盒,慢悠悠道:“寶貝放這兒就行,活當還是死當啊,活當三分利,九成損;死當的話,一次結清,不可反悔啊……”

一直不見對面有動靜,才懶懶地擡頭,視線掃過來人腰間墜著的鑲金黑玉牌。

那黑玉佩乍看極為普通,只中間有個“殷”字,細看之下才發現周邊刻著一圈繁覆紋路,紋路錯綜覆雜,看不出頭緒,偶有幾條中還摻著金絲線。

旁人見著了,或許不甚在意地一掃而過,他卻不行,他明晃晃的記得,他在殷九姑娘腰間見過類似的,嵌著銀絲的黑玉牌。

掌櫃雙腿當即一軟,若不是雙手撐著臺面,此刻怕是已經癱到地上了。

“主……主子,您今兒怎麽親自來了,”掌櫃搓了搓手心的冷汗,強撐著站起來,引殷木槿往裏面走,“一刻前來了客人,九姑娘正在裏面會客。”

殷木槿點頭,讓掌櫃留下守著當鋪,自己則帶著十六往裏堂走。

當鋪的店面很小,後堂卻別有洞天,剛踩著小路穿過拱門,就看到了殷九,以及同坐的一位男子。

聽見動靜,兩人齊齊回頭。

殷九見是他,站起來行禮,一旁的男人卻楞住了,不太確定地喊:“是你嗎……木槿?”

男子一副文弱相,五官中獨眼睛很大,瞳仁淺棕,蒼白的臉上帶著厚重的病氣,身量不高偏瘦,穿著一身淡灰長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殷木槿也有些意外,沒想到會在這兒遇上舊相識。

“你是劉庭?”雖是詢問,語氣已然篤定。

殷木槿看著眼前這個人,他終於想起來,沈玦和張逸豪的梁子怎麽結下來的了。

那是他和沈玦留在京城的第二年夏,兩人溜出丞相府去逛廟會,街道被人圍得水洩不通,他們為了抄近道,繞進小巷。

恰巧碰到一錦衣華服的小少爺領著四五個小廝,圍成圈欺負一個布衣小孩,兩人看不過,也忘了偽裝,直接沖上去將那小少爺揍了一頓。

那小少爺就是張逸豪。

沈玦揍完還不覺過癮,撕了張逸豪的衣裳堵上嘴,又抽了腰帶把人綁成球,塞進了臨近的茅廁。

怕這人被救,沈玦還特地用十個銅板雇了個小男孩,讓小男孩以茅廁塌了不能進出為由,哄走要方便的人,直到太陽露頭才離開。

聽說,張逸豪第二天被找到時,身上的味道熏吐了一群的小廝。

回家後用香皂洗了百八十遍,都沒能把味道洗幹凈。

不知劉庭是不是也想到了這件事,蒼白的嘴角勾起,說:“是啊,不過我不姓劉,改姓張了,你便喚我張庭吧。”

“張庭?”殷木槿總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念了遍才想起來,“你父親是張弦?”

“是,和你認識的時候還跟母姓,後來回到張家,就按張弦的要求,把姓改了。”

殷木槿想起他那時在張府,給張弦提的法子,說是可以把至親的皮肉撕下來縫到張逸豪身上。

而當時,他們就把主意打到了張庭身上。

他和張庭相識也就兩年,那兩年雖是來往不多,卻清晰記得張庭是個性子極為怯懦的人。

如今看來,張庭的性子依舊溫吞可欺,那那天……

“罷了,都是陳年舊事,不提了,”張庭擡頭看殷木槿,問,“你怎麽樣,當年你一聲不吭就徹底消失,我還以為你——”

張庭沒再說,殷木槿替他接了下去:“當年出了意外,鬼門關走了一遭,萬幸被殷家所救,收作義子了。”

“這樣啊,萬幸萬幸……”

他說著,突然想到什麽,神情一痛,抓住了殷木槿手臂,緊張地問:“那沈玦呢,他可知道你還活著?”

殷木槿不說話。

張庭袖子滑落到臂彎,露出纏著純白細布的手腕,只這片刻,血跡就洇出了,顯出長長一道。

張庭好似感覺不到疼,他面色悲苦,帶著茫然,抖著聲音說:“你沒同沈玦說嗎?為什麽不說!你可知道,自從你消失,沈玦消沈良久,之後便徹底——”

沒等他說完,剛退下的十六就沖進院子:“主子,有官兵圍了咱落腳的宅子,說要搜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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