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逃離此處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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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此處10

那東西居然沒追上來。

盡管如此,燕然也不敢停下腳步。這裏太昏暗,她看不清傷勢。疼痛漸漸褪去,饑餓感占據頭腦。

忽然,燕然踩到了什麽。

燕然緩緩下蹲,她的手向那東西探去,最終撿起了那張紙片。而當她摸到在這個混亂陰暗的世界裏過於精致美好的那張紙時,她意識到這是一張賀卡。

燕然想要看清上面寫了什麽,她貼近那張賀卡,像是要給她的眼球餵飯那樣。

上面的字跡燕然太過熟悉,所以才覺得不敢置信。是賀秋涵,是賀秋涵的字跡,用賀秋涵的字跡寫著:阿煙,生日快樂。

阿煙是誰?燕然不知道賀秋涵認識這麽一個人。

移開遮住賀卡右下角的手指,那裏用賀秋涵的字跡寫著:你的朋友,葉寧瑞。

……不是賀秋涵的字跡,是葉寧瑞的字跡。

阿煙……這是你,瘋子。

她接近瘋子的記憶了。可惜這張賀卡不是她要找的東西,否則第二個游戲就開始了。

她究竟要找什麽呢……

她離不開這裏了。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令燕然很煩躁。

她會離開的,她一定會回到賀秋涵她們身邊的。

心中兩種聲音交織,仿佛想法順著耳道爬出來又讓回響頂回腦內,耳邊也有什麽東西在說話。

燕然聽不懂那些東西在說什麽。

或許是音調錯亂的中文,或許是別國語言——如果是法語,想必賀秋涵能聽懂吧。

好吵。根本聽不懂。

好像有無數個字符貼在她眼睛上,閃耀著流動著,像是凝成海的電花。耳邊像是有水泥在往裏灌,音節是碎磚塊,聲響是玻璃渣,一股腦殺死神經。

這是人的語言?這是語言?怎麽,連語言都要和這個世界一樣荒唐扭曲難懂覆雜錯亂令人抓狂令人煩躁嗎?

把他們都殺了……都殺了就好了……不需要七情六欲也不需要道德倫理,純粹地殺戮,不停地用刀子捅進血肉又拔出來,不停地用剪子挑起皮又用鑷子鉗住一角趔開。

……不,不對,她為什麽要想這些?

燕然下意識想用滅火器打自己腦袋,但她只能攥緊那尖銳的碎片。等燕然回過神來,碎片的尖頭已經紮進了她的肉。

……無視任何痛苦的哀嚎,不斷劃爛皮肉,任鮮血奔流。就該這樣,這樣才能把流得到處都是的粉白腦漿蓋住,這樣才能忽視崩塌了的血肉神經,不痛怎麽能忍受生活,不扣爛血肉怎麽能再喘氣,腦子被踩爆後炸出來的紅色蛆蟲,不用痛覺掩蓋還要看著他們留下鼻涕似的黏糊糊的蹤跡嗎?就得痛,不痛腦子就要頂爛頭頂,痛苦就要溢出了。

這是,這是她的想法還是無界的想法?……

那件紅外套仿佛又出現在她眼前,像是閃回。很久不看的電影又在眼前上映,你已經忘了你為什麽哭為什麽扣爛自己的手背,但當你又看你又會把血扣出來,然後你就明白了,你又寫了一遍觀後感,觀後感又殺了一遍你的大腦,過去沒有遠去,過去就是現在,現在也會過去,然後又迎來過去。手背上的指甲印還會再來,坑坑窪窪紅紅腫腫又恢覆如初。

不用被砍死,只要有那個心境,自己會把自己砍死,盼著被砍死比被砍死更煎熬,前者是心靈的腦海的痛,一次沒了還有下一次,後者更單純,一次就沒了。

車來了。這就是下一次,然後又有下下次。

……

燕然看見了葉寧瑞。這二人過於相似,但賀秋涵不可能出現在這裏,所以燕然沒認錯。

而在葉寧瑞面前,站著的,那個紅發的少女,那個目睹著葉寧瑞跳樓身亡的人。

瘋子啊,這就是你原本的樣子嗎。

傻逼。她悲戚地想。

你讓她來到這裏,是想要把她也逼瘋嗎?變成和你一樣的瘋子?燕然想。可憐鬼逼瘋另一個可憐鬼罷了——

這樣的大徹大悟讓她有些激動了,像是癲癇發作了——頭狠狠磕在地板上然後磕出血然後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反覆磕——顫抖間留下一片紅亮。哦!

饑餓感又翻湧上來,仿佛一劑良藥讓燕然脫離那些幾乎把她勾入瘋癲之境的想法。這最原始的生存需求讓燕然喘了口氣。

燕然拖著受傷的身體,繼續往前走。

她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只眼睛。

那眼睛像是鯨魚的眼睛,又大又深邃,一圈圈從外向內顏色由淺變深,最中央黑不見底,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亮,看久了便會沈醉其中,靈魂都被安葬。這只眼睛安在機器上,機器底下有不少零件。

燕然餓極了。

於是她不斷吃下鐵釘、鐵絲、銹了的螺絲釘,那些冰冷的東西劃傷了她的喉嚨。甜的,痛的,越甜越痛,鐵銹味的痛苦。

燕然見不到那些正常的食物,便把能塞進口中的東西全部當成吃的。她吃得習以為常。

在找不到零件後,燕然看見了一只老鼠。

在無界裏,這只老鼠顯得是那麽平常,灰黑色的絨絨的毛,圓溜溜的眼睛,小小的耳朵,宛如肉蟲的尾巴……燕然沒有看見它嘴邊一閃而過的金色,她沖上去一刀刺穿了老鼠,而後把老鼠整只吞下。

這樣饑餓感才勉強消失。

燕然驅動她的雙腿。

無數個黑夜裏的星辰掉落,變成玻璃渣子狠狠戳進地裏,地面是自殘後傷口長好留疤的手臂,凹凸不平,玻璃所及處血迸發,好像動畫裏的隨風飄動的茂盛的草,然後冒出黑色的星火,像是石油,像是黑曜石質感的巖漿與冰碴泉水。

燕然習以為常。

她此刻很冷靜。

哪怕下一秒她就被什麽東西抓了起來,那堅硬的鱗片割進她的肉,她也很冷靜。

她冷靜地掙紮,冷靜地看著一枚長針紮進她的嘴唇,冷靜地感受棉線蹭過皮下血肉的感覺,冷靜地接受什麽東西把她的嘴縫起來的事實。

被放下來後燕然想吐。她的胃冷靜地對那些機械零件還有那只老鼠起了反應,要把它們趕出去。

但是她的嘴巴已經被縫上了,嘔吐物漾到嘴中,仿佛巨浪撞上石壁,又翻湧著返回,來回飄蕩搖晃著,最終不擇出路地噴出——直接從燕然的鼻子裏漾出。

內外的酸水刺激著肉上的血洞,線被打濕,然後在肌肉的扯動中被牽引。

燕然受不了這種感覺,於是她冷靜地把自己的嘴唇割下,痛痛快快地吐了出來。

嘔吐物燒過她的大面積創口,灑了一地。血又滴在上面,為惡心增添了一股詭異感。

她真的走得出去嗎?

……如今只能繼續相信她可以離開這裏了。

腳步聲?燕然緩緩回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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