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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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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趙登走後的當日傍晚, 在細雨綿綿之中,慶陵臺再一次迎來了一撥人。

羋顏的身側,不見了知秋, 唯有兩個太後的人跟隨在後。

既是陪同,也是監視。

以如今的局勢, 太後知道, 趙翦一回來, 若看到那個女人還可憐兮兮被關著,必定會對自己有所積怨。

可她就是不喜歡姬禾,卻又不得不將她放出來, 算是提前撫平一下趙翦的不滿。

本來只是傳個旨意, 叫誰都行。

她偏偏要叫痛失母國, 暫時還是身居後位的羋顏來傳這個旨。

趙國與楚國決裂,聯合齊王,代天子伐楚, 是個人都能看出其中的意義。

列國之間早就傳了開來, 這是昔日魯國的兩個女婿,聯手在為岳家覆仇呢。

因此, 此刻的羋顏, 必定對姬禾有所怨恨。

太後叫她去的意思,是讓她解解氣發發火, 萬一火氣過大, 沖動之下,做出什麽事, 可就不好說了。

*

祭龍完畢之後, 羋顏接到太後懿旨,讓她去往慶陵臺, 解了姬禾的禁足。

見到姬禾的時候,羋顏忍不住心中的怨恨,擡手朝她扇去,“魯國故地被從楚國奪走,你開心了?”

她也是昨日才知道的消息。

直到昨日聽到趙翦王駕凱旋,即將回城的消息,羋顏才不得不確信,知秋所言非虛。諾大個楚國,就這麽沒了,被趙國齊國聯合,共同殲滅,瓜分殆盡。

一時之間,她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傷心難抑,心緒難寧,以及惶惶不可終日。

六神無主的羋顏,想起了那個被自己關押著的真正意義上,與自己共進退的人。

她慌不擇路地跑去找許久不見的知秋,打開門的那一瞬,她只看見了一具以發覆面,懸掛在房梁上,沒了任何生機的身體。

羋顏頓時雙腿一軟,跌倒在地,她跌跌撞撞爬起來,去抱上吊的知秋,喊著來人。

她泣不成聲,崩潰大哭:“知秋,知秋,不,你怎麽這樣?不是說好的永遠陪伴在我身邊?你怎麽能夠自己先走一步?”

跟在後面趕來的宮人,驚恐地壯著膽子幫忙解下知秋。

有人在現場找到一封用血寫成的楚書,哆嗦著交給羋顏。

羋顏腦中極亂,朦朧淚眼,看不清上面的字跡。

但她認得這塊步片,那是知秋從自己身上撕下來的布料。

羋顏頹然地跌坐在地,用衣袖擦掉眼淚,看著這封遺書。

其上的內容,寫著知秋的一片心聲。

“奴婢楚人知秋,聽屋外人言齊趙伐楚,凱旋而歸。

今母國覆滅,奴婢深覺有負先王重托,沒能及時發現並鏟除魯姬這個禍患,放任致使其茍延殘喘,成為趙國寵妃,暗中蠱惑趙王,行此仇楚攻楚之事,造成今日之局面。

奴婢有罪,無顏茍活,今願殉身陪同,奴亦自知無顏面對楚國歷代君王及英烈,故以發覆面,免於黃泉驚擾諸位。”

羋顏看得心如刀割,幾乎能夠想象出這是知秋臨終前,咬破手指以血,用楚國的文字寫下的遺書。

書中,只有她的一片拳拳愛國之情,及自己對母國的愧對。

至終都沒有只言片語,對羋顏的任何言說。

忽然之間,羋顏明白了,這是因為知秋至死都對自己失望至極,才會如此,連一句遺言都吝嗇寫給自己

她將那封血書與知秋一同火葬,骨灰埋在自己寢殿的花園中。

做完這些,羋顏整個人猶如失了一魂一魄,她將所有人趕了出去,獨自頹唐坐在殿內。

楚國沒了,她的背後再無倚仗,她也就成了一個廢人,一個笑話,一個不知明日是何下場的蜉蝣。

如今,她連一直陪伴自己的知秋也沒了。

她只覺得自己的世界都在崩塌,到處都是廢墟。

天地之間,只有自己一個人,茫然無助地站在一地狼藉上——後無退路,前無來路。

羋顏想過一尺白綾終此一生,但是站在高案上,系好白綾之後,她又不敢將脖子伸上去。

她在害怕,她在退縮,她選擇了下來。

她連尋死的勇氣都沒有。

她討厭這樣的自己,討厭那個讓自己變成現在這樣一無所有的人。

她後悔了,若是當初沒有否定知秋的計劃,不該將她幽閉於此,這樣興許就不會逼死她了。

可要是溯源,其實一開始,錯的就是自己。

錯在自己把姬禾兩姐妹,從楚國的冷宮接出來。

是自己給她提供了一片供養覆仇的種子,悄然生長的土壤,才害得楚國大廈傾倒。

一切的原罪,都在自己。

她有多氣自己,此刻就有多恨姬禾。

恨她忘恩負義,蓄意接近自己,讓自己對她生出依賴、信任,將她視為姊妹親人,對她言聽計從,死心塌地的為她的大計付出,成為楚國落幕的幫兇。

恨不得將自己此刻所有的難受,都回報在她身上。

偏偏稚辛攔住了羋顏盛怒之下的這一巴掌:“請往後註意體統!”

她氣得口不擇言,怒罵稚辛,暗罵姬禾:“你算個什麽東西!區區賤婢也敢攔本宮!本宮貴為王後,六宮之首,教訓一個不受寵的夫人,還輪得到你插手?”

罵完她又讓跟著自己的兩個婆子,去將目無尊長的稚辛拿下。

姬禾看出了羋顏毫無掩飾的滿臉怒容,以及她容色之中的憔悴。

結合趙登帶來的那則消息,她知曉羋顏這一次過來,可不是像上次一樣,礙於太後的耳目在旁,才演出來的與自己針鋒相對。

她再清楚不過羋顏的態度和心情,那是曾經的自己,也經歷過的一場國破家亡的浩劫。

姬禾心裏沈甸甸的,楚國的覆滅,並沒有讓她感受想象中的,大仇得報的快意恩仇。

在這場籌謀已久,布局多年的覆仇之中,她最不想傷害的就是羋顏。

自己臥薪嘗膽,走到今天,最大的助力,除了趙翦,還有眼前這個曾經屢屢幫扶自己的好姑娘。

若當初,沒有得到她的青睞,沒能走到她的身旁,自己也許一輩子都還在楚國最陰暗的泥潭中,茍且求生。

一直以來,她都很感激羋顏。

可是她們的出生和立場,註定了彼此無法達成真正的友好,也無法成為真正的朋友。也不可避免的傷害到了羋顏。

姬禾的心臟有些刺痛,她愧見羋顏泛紅的眼角。

於是,她假裝不知羋顏的憤怒,轉身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假意訕笑,轉移話題,問她:“王後駕臨所謂何事?”

*

落在羋顏眼中,這是姬禾冷血無情地嘲諷。

她心中的難受和委屈越發加重,險些就讓淚水奪框而出。

羋顏倔強地忍住不爭氣的眼淚,依舊以自己一慣地最高傲的姿態,睥睨著姬禾,冷硬地對著她傳達了太後解禁的旨意。

可她還是難以甘心,走前,又對著姬禾撂下一句狠話:“別以為太後放過了你,我就會放過你!你給我走著瞧!”

直到羋顏帶著怒怨離開,姬禾才敢直視她的身影。

她對著那抹高姿態的落寞背影,低聲愧道:“對不起。”

*

第二日,恢覆了自由的姬禾,一大早去拜見了兩位太後及羋顏。

她接到了離開她許久的柔嘉,牽著她,隨行跟在她們身旁,一同到前朝大殿的廣場上,迎接凱旋歸來的趙翦。

這天難得放晴,雨歇陰雲退去,展露郎朗乾坤。

王輿於卯時入邯鄲城,儀仗在前,三軍鎮後。

一列看不到尾的隊伍,長長擺開,威震八方。

直到正午,這支威武磅礴的凱旋之師,才完全入城。

三軍各自歸營,唯有一支君王親兵,在趙轅的帶領下,護送跟隨趙翦入宮。

在禮樂響起的時候,眾星捧月之中,姬禾見到了從王輿上下來的趙翦。

男人身量高大頎長,未著戎裝,穿著標準的君王冕服,端正威儀之中,仍然迸發著一股英姿勃發的厚重感與力量感。

他從鑾駕下來的一瞬間,群臣跪伏,萬人稱頌,齊聲山呼:“恭迎我王,凱旋歸來!我王萬年!趙國萬年!”

姬禾跪在太後身旁,低頭偷回味剛才跪拜之前的一瞥。

那個虎虎生風,豐神俊朗的一國之君,近一年不見,她的第一反應是,他讓她有些陌生。

隨後想想,自己之前忘記過他,那些想起來的,與他曾經的種種片段,也不全面,猶如霧裏看花,東拼西湊,好不真切。

*

與她們的肅穆不同,兩個稚子低頭在一旁光明正大地私語,歡快討論:“我們的王兄/父王真是英明神武!”

整個廣場安靜地落針可聞,這兩道稚嫩的童音,尤其突兀和響亮。

太後微微皺眉,對這有違禮制的行為有些不滿,不由睨了一眼那兩個肇事者。

王太後倒是沒有她這麽古板,對此並未覺得不妥。

甚至她不得不承認,那兩個小孩子說得其實沒錯。

她的兒子——趙翦,他確實是英明神武。

不知他到底是從什麽時候有的這個心思,不聲不響就把一個強國吞並,納入版圖。

這等野心的魄力,是她的丈夫從來不具備的。

換而言之,這一點,她的兒子真的與她很像。

即便楚國是自己的母國,但是這個世間的倫常,向來如此:女子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自從她被嫁到趙國來的那天起,她就不再視自己為楚國人了。

從前她只是趙國的一個君候夫人,後來她成了趙國的王後;再後來,她貴為趙國的太後。

站在這個立場上,於公於私,她都分外讚同趙翦的這個決策。

只要能夠壯大趙國,她並不在意,趙翦是為了宏圖霸業,還是真如傳言說得那樣,是為了那個女人,才忽然與楚國決裂,並且將之收入囊中的。

只有趙國不斷崛起,日後趙翦成為一代霸主,名垂青史,那麽自己這個太後,也將與有榮焉。

*

趙翦聽到倆小孩的討論,原本緊抿的嘴角,不由翹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路過之時,他停在兩個小人兒的面前,朝他們伸手,笑問:“起來給寡人看看,一年過去,柔嘉和登兒有沒有長高?”

五歲半的柔嘉,忍住想要一把沖上去抱住父王的沖動。

她在內心不斷規勸自己,大庭廣眾之下,要有一個儲君應有的儀態和風度。

兩人起身,趙翦看著他們,用手比了比。

一年過去,昔日才到他大腿高的倆小孩,現在都到他腰際了。

他欣慰一笑:“不錯,都長高了。”

大約是想讓在場的所有人,一同看看這兩個小娃娃的身量,趙翦朝著四周招了招手,吩咐:“都起來。”

柔嘉連忙拉起姬禾,而後對著趙翦一揖,“父王離國一載,兒臣甚是思念,每每思念,就想起父王昔日的教誨,不由每頓就多吃點飯,吃飯吃的多,個子就長得高。”

聽罷,趙翦朗聲而笑,彎腰抱了抱柔嘉,“還真是,看來那些飯沒白吃,抱起來沈了不少。”

六歲半的趙登,也挽起衣袖道:“是啊是啊,我作證,她自己多吃就算了,還硬要拉上臣弟也多吃,害我如今七歲了,這身上的肉越發長,都要胖成墩兒了。”

歡快的童言,聽得笑聲一片。

挽起的袖子下是一條白胖如藕的手臂,腕間的五色手繩格外醒目。

趙翦對此並不陌生,端陽繩,寓意祈福降災難。

從前每每端陽,他的母親也會給趙烜編一條。

後來他也收到過,說是從裕昌君府上送來的。

他以為也是母親編的,後來才知道,那其實是母親身邊的侍女-呂嫗編的。

自從生了柔嘉之後,每年的端陽,姬禾就會親手編一條這樣的五色繩,給兩個小孩子戴在手上。

有一年他看見她在編,以為她也會給自己編一條,眼巴巴等了一天,入夜了都沒等到。

夜間他忍不住問她要,她還十分不解,笑他:“那是小孩子戴著討個吉祥的,王上都這麽大了,學小孩子戴手繩也不怕人笑話。”

他偏要,才不在乎什麽別人笑話不笑話的:“我就要,你也給我編一條,戴在我的手上,除了你,還能有誰敢掀我的衣袖,看得見這手繩?”

那年柔嘉兩歲半,自這年的端陽節開始,趙翦也年年都能有一條新的端陽繩。

此刻驟然看見登兒手腕上的這條,他終於忍不住,在萬人之下,將目光挪在一直都安靜垂眸的姬禾身上。

一回來,他就恨不得立刻見到她。

要不是礙於此刻的場合,那些禮法,讓他多少有所顧忌。

他真想將她擁入懷中,揉入骨中。

一年不見,他對她,思之成疾,念之如狂。

看一眼,非但不能緩解,還讓他難以克制。

為此,他一下車,只看了她一眼後,就強行將那份思念壓制下去。

硬著心腸,讓自己不去註意她;想等安排了事宜之後,再與她彌補那些思念的時光,與她好好溫存,共度良宵。

哪曾想,這一切克制,都在一條端陽手繩的沖擊下,現了原形,破了功。

趙翦對上姬禾的視線,眼瞳幽深,在思念的作祟下,染上渾濁的欲/色。

但下一眼,仔細看到她較之他走前,更加纖瘦,稍顯瘦不勝衣的體態,那些欲望就變成了疼惜。

他知道自己不在的這一年裏,她都經歷了什麽。

這些事情,無時無刻不在摧毀她的名節,折磨她的心態,影響她的狀況。

想到這裏,趙翦迫不及待想先安排好事情,等下才有足夠的時間,再去關心她。

他艱難地從姬禾身上移開目光,同兩位太後找了招呼,說了些關懷的話。

隨後牽著柔嘉和登兒,進了大殿,召見群臣,褒獎此次出征的功臣良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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