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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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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如容臣找個山洞,好讓公女避雨。”

範奚將傘送入姬禾手中,轉身踏入雨幕。

“慢著,”姬禾見他渾身濕了大半,確實需要找個山洞避雨烘幹衣裳,不過她可不願他繼續淋著去。只得佯裝害怕,微微瑟縮了聲音,“這荒山野嶺,先生將我一人留在此地,不說豺狼虎豹,就是蛇蟲鼠蟻,於我也是萬分危險……”

範奚嘴角一抽,想起她九歲就敢射野豬,如今卻說害怕蛇蟲鼠蟻,險些就想笑,更想對她說附近都是暗衛,你安全的很。

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順著她的話接問:“所以公女想要如何?”

“讓我和你一道去找,二人相伴,豈不是更安全。”姬禾執傘,就欲擡步上前。

就在這時,她臨時又生了個主意,唉喲一聲,跨出的左腳歪了一下,晃晃悠悠地勉強站穩,擠了滴眼淚出來,委屈巴巴地對範奚道:“方才踩到那塊石頭,竟崴了腳……”

範奚狐疑地走了過來,見她往右邊傾斜,身體重心顯然落在右腿,泫然欲泣的模樣不似有假,想必是真的崴了腳,痛得很。

因為身體上的痛,是偽裝不了的。

早上在王宮,她聽見那則消息時都可以忍住沒有掉淚;如今她眼角的那滴淚,好似垂懸在他心上,搖搖欲墜。

這種時候,顧不得什麽妥不妥當,他進了傘下,將兩只手上的雨水甩掉,在濕衣上擦了擦,而後才伸手扶上她的手臂,“臣冒犯了。”

隔著衣衫,姬禾感到他手上的冰涼,順著這雙手往上瞧去,整個衣袖乃至肩頭、襟前、下擺都濕透,心間那一絲得逞的竊喜也淡了下去,瞬間被心疼占據。她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的傘微微朝範奚斜去,想為他擋住一絲風雨。

雖然是假裝崴了腳,但山道泥濘,走起來也不是那麽容易的。更何況不知情的範奚有意照顧她的“腿腳不便”,扶著她走的極為小心而緩慢。

他們是從東麓山腳上來的,範奚曾任東麓的守山林吏,對這邊山形地勢頗為熟悉,走了一會,就遠遠看到一個山洞。

走到據洞口大約一丈遠,範奚便停下腳步,讓她在這裏稍等:“容臣先去勘察洞內有無獸類。”

說完,他抽出腰間青銅劍,往洞口走去,一邊走,一邊擊劍拍打在路旁的巖石上。

雨中哐當聲響如雷,若洞中有野獸,聽見便會逃逸出來,以免他們貿然闖入,反倒成了野獸送上門的果腹食材。

片刻後,範奚抵達洞口,他砍掉洞口的荊棘,進了洞內。

洞內光線昏暗,他沒聽到有獸類的聲音,為了穩妥起見,他繼續深入進去,直至將整個山洞都探勘一遍。

除卻一些亂石,枯木,在雜草中看到些年久脫落的獸毛,附近既無腐爛的動物屍骸,也無獸類的足跡,儼然是個被野獸棄居久遠的山洞。

姬禾侯在外頭,看不見他,擔憂漸起,只覺得時間都變得漫長了起來。

她等的焦急,心想他怎麽還不出來?是不是遇到了險境?

於是不管不顧方才範奚讓她不可妄動的叮囑,兀自走進山洞。

她只想看到他,有沒有事。

見洞內安全,範奚收劍入鞘,這才折身走出來,欲迎姬禾入內。

一出來,他就差點和姬禾撞了個滿懷,她已經身處洞口,一臉驚慌迫切,手裏緊緊抓著收起來的雨傘,一幅嚴正待敵,要和人拼命的樣子。

範奚略帶驚訝,目光向下,看著她穩穩當當踩在地上的左腳,“公女的左腳無礙了?”

姬禾見到他,那縷擔憂消失的無影無蹤,被他識破偽裝受傷的腳,也懶得辯駁,只露出一個狡黠地笑,問:“裏面可能進去?”

“洞內安全,公女請入內。”範奚頷首,側身讓路,引她先行。

姬禾款步行在前頭,範奚見她明明能正常行路,卻要騙他腳崴了,大約也能猜得一二分她的心思。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自從四年前華宴山相識,她將他帶出深林,引薦給魯王,此後年覆一年的時間裏,她總是直言不諱異常大膽地同自己示愛。

起初他只當她是小孩子心性的占有欲和玩鬧,覺得他是她提拔/出來的,便合該是她一個人的人,故而待他親近粘人一些,是以常借求學之名,招他入宮教學。但這兩年她年歲漸長,開始時不時以不合規矩、熱情奔放的詩經來撩撥他。

在今年初春,事態最嚴重的時候,他被她的舉措逼得退避三舍,不肯再去她宮中教學。每日上朝或入宮議政也都要小心掐算著時間,避開她同魯王請安的時辰。

可她總會有辦法知道他的行程,在各種地方,以各種方式追截圍堵等著他,質問他為何避著她。

有次竟膽大包天,在宮門處攔下他,對他直言不諱:“‘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1】幾日不見師傅,你瘦了。”

他倒吸一口涼氣,這才意識到,她或許不是在當做玩樂,而是對他動了真心。

昔日在雲夢山鬼谷求學,枯燥識海之間,同窗也會開些玩笑,諸如:此後平步青雲,出將入相,迎娶公主之類的。

被一國王姬喜歡,是種怎樣的光景?那時他一心求學,未曾設想過。

現在範奚只覺得無比荒唐。

他年長她十三歲,她算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是他的半個學生。

從她九歲,到十三歲,四年間看著她成長的點滴變化,他都是以半個師長的身份和視角,陪伴參與。

可她卻愛上了自己。

這過於驚世駭俗,有違倫常。

他若回應接受,又與禽獸何異。

他不好訓她,拂了她的臉面,便側面拒絕:“怪臣沒教清楚,《召南·草蟲》這首詩經講的是妻思夫之意,公女不可以這般亂用。”

她生怕他不明白,熱烈直率地對他道:“我知道,我之所以念這首詩,師傅還不明白嗎?我心悅你,師傅。”

他見她如此不可救藥,終是擺出一幅士可殺不可辱的決絕態度,斷了她的綺念:“公女慎言,您是魯國一人之下最尊貴的人,是天邊明月,滄海明珠,將來的夫君也只能是人中龍鳳,列國明主;臣本布衣,高攀不起,你我二人身份有別。再者,這些年間,承蒙公女賞識,擇臣為師,您也喚臣一聲師傅,師徒之間,絕不該有此不倫之情,還請公女放過臣下。”

他的話似乎警醒了她,那之後,她就收斂了心思。

不再癡纏於他,不再招他入宮,更是鮮少出現在他面前;偶爾在魯王宮碰到他,也只是平靜有禮地同他打招呼,不再喊他師傅,只喚他範先生。

可是現在,她為何又動了心思?

難道是因為聽到他同意將她送去趙國和親一事,反倒激起了她逆反,讓她更為不悅,息了的那些情愫……再度死灰覆燃,要連同他一起焚燒嗎?

範奚暗自苦笑,擦幹凈一塊大石頭,引她坐著。而後用石塊圍了一個小圓圈,找了洞中的枯木和枯葉過來植入石圈中,隨後抽出佩劍削了段木塊,中間掏空,將一點枯葉和木屑塞入,再削尖了一根圓木,鉆木取火。

姬禾好奇地看著他的舉措,不一會,就見燃起了火苗,漸而火苗蔓延成了火焰,範奚添加了幾根樹枝木塊進去,火焰穩定燃燒。

“鉆木取火我原只在書中見過,卻是頭一回見到是如何鉆出的火。”姬禾眼中映著火光,聲色慨然,“上到經天緯地,下到此等小事,先生好像什麽都會……”為何就是獨獨不會喜歡我呢。

範奚聞言,以為她是只在宮中見過火石火鐮,才會這麽感慨,便笑著寬慰她:“這不是什麽稀奇的難事,民間百姓刀耕火種,炊米做飯,生活所需都是鉆木取火,公女居於內廷,事事都有宮人侍候,沒見過也是情理之中。”

姬禾頷首笑了笑,看向他,忽然出言:“先生寬衣罷。”

這發言,令範奚驚愕又羞窘地望著她。

“先生莫要想歪,”見他如此,她忍住笑,面不改色地義正言辭道,“先生拘禮不肯同我共處傘下避雨,淋濕了衣裳;現今有火烘幹,又要拘著不肯脫下濕衣,難道是想等著了風寒,要我親自照料麽?”

範奚臉上一熱,點了點頭,“公女言之有理。”

說完,他找了洞內的粗大樹枝,簡易架在二人中間,轉過身將外衣解下,晾在其上隔出一道天然屏風。

姬禾坐著看他背過身去寬衣解帶,露出白色的中衣,被雨水浸濕的白色中衣呈現出半透明的狀態,緊緊貼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線條,隱隱可窺見他勻稱的肌骨。

她看見他精瘦的手臂將外衣架在樹桿上,有些臉紅心跳,微微別過臉去,不敢當著他的面太過放肆。

等過了一瞬,她再度轉過臉去想看的時候,已被搭在上面的外衣遮住了想偷窺的風光。

僅能透過投射到上面的影子,看見他的動作。

他正在解中衣的衣帶……

她順著他的剪影,胡思亂想,越想越浮躁。

火焰燒得嗶啪作響,猛然將姬禾驚得回神。她拍了拍自己的臉,心中罵了自己一句:姬禾啊姬禾,你怎麽跟個登徒子似的!

為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姬禾一雙眼睛掃來掃去,帶看到地上方才他為了鉆木取火,削下的木屑等一幹物什。

她好奇地蹲了下來,學著範奚方才的步驟,兩掌使勁搓揉鉆木棒,硬是連一絲火光都沒有。

她偏不信邪,不認命,為何他能做的,她就做不了。

她偏不!

好似要將今日所有的不如意都發洩出來,姬禾再度加了力道搓,擦地一下,鉆木板中的碎葉木屑,終於冒起一絲白煙。

頃刻間,就燃起了一星火光。

姬禾高興地想要流淚,絲毫沒註意到自己的掌心,被粗糲的木棒上的木刺刮蹭破了皮,正往下滴著血。

她不由激動到聲音微顫,想要與他一同分享這個快樂,放聲大喊道:“先生,先生快過來!”

隔著衣架子屏風,範奚在脫裏層的濕衣,便聽見她那邊悉悉索索地聲響。

他正解完衣帶,衣衫退了一半,邊聽得姬禾激動慌張地聲音喚他。

喊得他心生慌亂,以為她是遇到了什麽蛇蟲鼠蟻,才這般害怕,便草草拉起衣衫,迅速地撩起架上的衣服,踏步過來,安撫道:“公女莫怕,臣在。”

蹲在地上的姬禾,揚起腦袋,目之所及,就是他衣衫虛虛掩蓋下的大片胸膛,忽然覺得鼻間一熱,有什麽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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