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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完結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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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完結章中。

第二十章

香榭麗爾酒店是謝氏旗下一個六星級標的高檔私人酒店, 提供包括會所,宴請,典禮等眾多門類。

姜瑰經常去。

準確來說, 他以前就住那兒。

尤其是工作忙的時候, 他一直住在謝筠池自己的總統套房裏——正是六十九樓一號。

整層也只有這一個房間。

只不過現在姜瑰已經許久沒去過了。

他和謝筠池最後分開鬧得難看, 本身兩人也沒剩幾分情面, 那時候姜瑰甚至從來沒想過兩人有朝一日還能再見一面。

挺尷尬的。

姜瑰推門進去的時候,想。

兩人一起生活過,也都知道彼此之間許多生活習慣和物品陳設最終不能共融。

尤其是在謝筠池的麓島壹號住的那段時間, 大到家居, 小到飾品——

說來說去,只是不適合。

但這間套房的陳列卻還是和姜瑰曾經長住的那段時間一模一樣。

他喜歡淺色的床上四件套, 謝筠池只喜歡灰色和黑色。

姜瑰喜歡給沙發上買各種各樣奇形怪狀顏色各異的靠墊,謝筠池坐沙發卻規規矩矩,完美繼承謝家所有古板因子。

還有姜瑰愛買各種各樣的裝飾品, 拍賣會從沒空著手回來過。

謝筠池不同,但他辦公室所有的掛件裝飾,車上的所有香薰玩偶, 都是姜瑰塞進來的。

這間獨占一層樓的套房足有兩百多平。

大會客廳的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霓虹燈火的夜景, 璀璨輝煌。

只是此時外面又在下雨。

姜瑰很少遇到這種沒人接他的情況, 等了許久才打到車,上下車的時候難眠被雨淋濕衣服,帶著濕漉漉的氣息闖進這間套房裏。

他看到謝筠池坐在沙發上,戴著金絲邊框的眼鏡, 像是在處理工作。

也看到自己曾經買的幾個延邊特色的抱枕也依舊端正的擺放在沙發上,顯得格格不入。

身後謝筠池的秘書阿Li帶著侍應生退出去,隨著“啪嗒”一聲響拉上了門。

過了門廳整個房間裏全部覆著地毯, 是姜瑰喜歡的那種長羊毛意式地毯。

他站在地毯邊緣猶豫的向前瞅了瞅,謝筠池是穿了拖鞋的。

但這裏沒有第二雙拖鞋了。

姜瑰到底沒好意思直接穿著鞋踩上地毯,他索性光著腳往前,一路走到謝筠池身邊。

房間內開了冷氣,溫度適宜,

但待久了又像是溫度過低,有些涼意。

姜瑰站定在謝筠池身邊。

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謝筠池開口說話,仿佛格外專註的盯著筆記本屏幕上的工作,一絲不茍。

姜瑰:“?”

姜瑰沒忍住伸出腳踢了一下謝筠池的小腿,沒用力,只輕輕一下:“哎?”

謝筠池這次放下工作,轉過頭:“你叫誰?”

姜瑰:“……叫你。”

謝筠池神色冷淡:“我沒名字?”

姜瑰:“……謝筠池。”

謝筠池合上電腦。

他眼神落下來,從姜瑰又長長一點的頭發看到眼睛,下頜,胸腹,小腿,再到赤著的腳。

謝筠池道:“當時不是撕破臉要走麽,現在找我做什麽?”

姜瑰:“……”

其實姜瑰性格偏激,做事向來不給自己留後路——從和謝筠池掰了的那一刻起,他壓根沒想過要回頭。

包括現在。

整個套房裏縈繞著很淡的香薰味,是他之前在謝筠池家住的時候經常用的那款,一模一樣的味道。

謝筠池那時候沒說過什麽,但大概還是挺滿意,才一直用到現在。

姜瑰沒話找話:“那什麽……你和姜佩玉什麽時候訂婚禮?”

房間內的光線並不算明亮。

沙發旁的地燈開得昏暗,籠罩在這一片空間裏。

謝筠池眉眼似乎比光線還要幽暗:“你很在意?”

“啊?”

姜瑰想了想,“挺在意的吧,禮物得提前買。”

謝筠池神色頓時又陰郁幾分。

姜瑰倒是敏銳的察覺到謝筠池的不快,他偏了下頭,著實沒能搞明白他感到不爽的原因。

畢竟他和謝筠池之間真是純純的利益交換搭子吧。

姜瑰想。

謝筠池又舍不得去搞他那白月光似的姜佩玉,只能來搞搞他了。

至於兩個人之間其他的,姜瑰更懶得想了。

精神問題和相關藥物帶來的負面影響極大的傷害了許多原本應該存在的正常情緒,更何況隨著癥狀愈發嚴重,姜瑰的藥量已經快加到頂點。

除非特意去思考,他已經幾乎無法像正常人一樣進行普遍性情緒感知。

姜瑰看著面前時有若無的幻覺和變形的物體,閉了閉眼,問謝筠池:“域葉的那些舊賬,和你有沒有關系?”

當年是謝筠池把他放進的域葉。

姜瑰還記得。

謝筠池笑了聲。

他站起來,赤著腳走過地毯,站定在姜瑰身前,低頭:“你想問什麽?”

姜瑰下意識想往後退一步。

沒退出去。

被謝筠池伸手掐住腰抓了回來。

“跑什麽?”

謝筠池俯身,問他,“不是你自己來的這裏嗎?”

兩人在一起過很久,嘗過彼此從青澀到成熟。

謝筠池在姜瑰腰間一碰,就碰得他懷裏那人劇烈的一陣顫抖,險些腿一軟跪在羊毛地毯上。

男人的唇角不著痕跡的松了些,像是滿意,又像是憐惜,另一只手向下一帶,把姜瑰圈了回來,徹底摟在懷裏。

“看你搔的。”

謝筠池吻了一下姜瑰的耳尖,低聲對他說。

這段時間姜瑰的身體已經不大如前了。

他伸手去推謝筠池,沒推得開,反而被握住手帶著向下倒,讓謝筠池完全堵在了沙發角落裏。

這沙發很軟。

像是剛換過沙發套,是姜瑰以前喜歡的顏色。

謝筠池一只手在頭頂上輕而易舉的鉗制住姜瑰的雙手,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脖頸,接著用力,掐住了他的呼吸。

“記得麽?姜瑰,上次你甩我的時候,我說過,千萬別來求我。”

謝筠池一雙鳳眼裏像點燃的鬼火,跳動著不安和不祥。

被掐住的脖頸讓姜瑰呼吸困難,連蒼白的臉上都染上幾分薄紅,竟像是牡丹綻血,更加漂亮的出奇。

巨大的痛苦和窒息感在這一刻終於抵抗了神經癥狀。

姜瑰眼前張牙舞爪的變形和幻想在瀕臨死亡的窒息裏遁形,他終於清楚的看到面前謝筠池的樣子——

是很好看的。

比兩人七年前的初見多了成熟,多了魅力,多了深邃。

姜瑰軟軟的張了張嘴:“筠池。”

謝筠池一僵,手上力度登時松了大半。

他窺見姜瑰從唇裏吐出的軟舌,竟鬼使神差的低頭想要去含。

姜瑰卻說:“筠池,你放虞亭至一次,行不行?”

謝筠池俯身的動作頓住。

半晌。

他才重新擡頭,神色竟如怨鬼般幽戾:“你說什麽?”

那手上的力道重新絕塵而上。

姜瑰渾身都軟成一灘水,他殷紅的舌尖一收又以伸,艱難的從空中索取一丁點賴以生存的空氣:“你……大人有大量,放過虞亭至一次。”

“你找死!姜瑰!”

謝筠池手上猛地握緊,只下一秒,就聽到姜瑰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咳嗽像是從五臟六腑咳著血,駭人又驚悚。

而姜瑰還是沒有掙紮。

他躺在謝筠池身下,眉眼明亮又專註,像是漂亮的眼底只容得下壓在他身上的這唯一一個男人。

可不是的。

心裏傳來的劇烈的疼痛告訴謝筠池,不是的。

姜瑰來這裏不是為了他謝筠池,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可他懷裏的人還在咳嗽。

他臉上好不容易泛起的糜紅色迅速褪得一幹二凈,像是從沒有出現過。

謝筠池松開手,大手向下,拉開了姜瑰身上單薄的那件襯衫。

紐扣繃得四分五裂。

姜瑰身上的溫度總是偏涼的,大概由於體質不好的原因,連夏天睡覺都很難睡得熱乎。

謝筠池那時候經常出差,但為了這個人,也做過很多很多次飛紅眼航班連夜趕回去抱著他睡的事。

堅硬的骨節撫過姜瑰的每一寸肌理。

等感受到身下的人開始劇烈掙紮的時候——謝筠池才發現,原來他真的疼得快要窒息。

不是劇烈的。

是很細微的。

像是尖銳的細針一次又一次的戳穿心臟,於是連血痕都是遍體鱗傷。

謝筠池俯身,低頭,一口咬在姜瑰深深凹下去的肩窩處。

懷裏的人一怔,隨即劇烈的抖起來。

謝筠池擡頭,唇上染了血,襯得他像是只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跟我道歉,姜瑰。”

謝筠池用沾著血的唇齒去糾纏姜瑰。

四瓣唇相貼,姜瑰也嗅到自己的血腥味。

姜瑰不知道自己要道什麽歉,但謝筠池想聽,他又有求,便很聽話的說了,聲音軟軟糯糯:“對不起。”

謝筠池猶不滿足。

他啃咬姜瑰的唇,又順著他的皮膚向下,最後去親吻姜瑰的心臟。

未被遮擋。

姜瑰貼在心臟處的那只黑尾蝶露出來,振翅欲飛的模樣。

他四肢上沒有任何傷痕,唯獨身體軀幹從心臟處開始,許多舊傷的痕跡斑駁蔓延,像是褪不去的刀口。

謝筠池反反覆覆去親那些傷痕,親得姜瑰受不了的躲避。

“不要,謝筠池,癢。”

姜瑰用腳踢他,沒什麽力度,被男人握著腳踝搭在肩膀上。

“傷到底怎麽弄的?”

謝筠池啞著聲音,問。

姜瑰像是楞了一下,小聲說:“我告訴你,你會放過虞亭至嗎?”



好不容易緩和些的氣氛再次被他弄僵了。

可惜姜瑰感受不到。

他只是有些乞求的看著謝筠池:“我知道你有域葉的內部文件,當時才會把我放那裏好拿捏,虞亭至很好的,他才剛剛上任,他……”

謝筠池勾唇笑了。

昏暗的燈光隨著時間入夜變了個更深的顏色。

謝筠池幽暗的神情和唇邊的血染在沈沈的深色裏,更顯出幾分滲人的味道。

但他卻沒有發洩。

而是伸手,重新抱住了姜瑰。

謝筠池道:“寶貝,如果我是你,在這時候想救自己的心上人,就不會說這麽多話。”

姜瑰茫然的睜大眼,沒有聽懂。

他總是無辜。

謝筠池只覺得連呼吸都艱難,他用手指去摸姜瑰汗濕的頭發,一字一句的問他:“虞亭至是你什麽人?”

“男朋友。”

姜瑰艷紅色的唇一張一合,不拖泥帶水的回答。

尖利的刀刃入喉,再順著身體將活生生的人一刀劈開。

謝筠池連手都在抖:“姜瑰,那我是你什麽人?”

姜瑰想了想,老老實實的也答了:“前金主。”

夜色沈沈裏。

謝筠池終於笑了起來。

他笑得聲音都在抖,像是喝醉了酒,每一個音都吐得不平穩又艱難。

他說:“好,好。”

“姜瑰。”

謝筠池伸手撫摸身下那個人的心臟,一下一下,緩慢而平和。

他閉了閉眼,感受到自己激烈的胸腔震動聲。

謝筠池的聲音像是淬了淩冽的風,堅冷如刀:“我問你最後一次,這麽多年,你有沒有,哪怕一點點,愛過我?”

姜瑰水潤潤的眼睛看著他。

他身形單薄,身上傷痕密布,兩只手被謝筠池抓在頭頂,全身上下沒有一點自由。

但他又仿佛格外自由。

姜瑰被破壞的神經和重覆用藥後的鈍感早已不支持他回答出讓男人滿意的問題。

他思維單純的像是孩子,只想知道自己最迫切想要的答案:“那我說愛你,你放過虞亭至,可以嗎?”

原來說愛你也可以這樣傷人。

謝筠池垂下眼,看了姜瑰良久。

看到姜瑰覺得他仿佛像是精神失常,才松手,也一並松開了鉗著姜瑰的那只手。

謝筠池用手指拍了拍姜瑰的臉頰,輕聲道:“不可以。”

姜瑰眼裏的明媚頓時淡了。

謝筠池依舊覺得不夠過癮。

他站在姜瑰賜予自己的淩遲裏,孤註一擲的想要反擊。

於是。

謝筠池扯了下嘴角,又狠狠吻了姜瑰一口:“寶貝,你知道域葉欠了多少稅嗎?你賣光你自己也賠不起。”

他擡起姜瑰的下頜,親密的吻之後,兩人之間有根晶瑩的線藕斷絲連。

“我要你看著他進被抓,看著他進監獄,看著他被判刑,最好是槍決。”

謝筠池的每一個字都陰森而狠毒,一字一句像毒液般滲進姜瑰骨血裏,嚇得他連眸光都在顫抖。

“你背叛我們的愛情,逃離我。”

謝筠池一點又一點撫摸姜瑰的腰線,感受著他的僵硬和害怕,“傻瑰瑰,你憑什麽覺得我會讓你去另一個男人身邊?”

姜瑰這段時間大概又是瘦了許多。

謝筠池握著他的手腕,只覺得嶙峋,像是皮肉裹著骨頭,看不出任何健康感。

被握得重了,姜瑰望著他的眼睛裏盈盈有些淚意,像清晨被雨打濕的花蕊。

可他的聲音是清晰的,平靜的,甚至薄淡的。

“謝筠池,我沒有背叛過愛情。”

姜瑰微涼的指尖點了一下男人的臉,像是有些嘆息,又像撕破臉後的無謂。

他對謝筠池笑了一下,開口:“我沒愛過你。”

香榭麗邇是A市最富盛名的星標酒店,靠著四環邊緣依山面水而建。

從遙遙望去,是這座大都市璀璨繁華的奪目夜色。

八車道旁路燈一水兒鋪開,連排的私人會所和豪車將這座城市劃分成生硬的不同區域。

而這所有的紙醉金迷於謝筠池來說不過唾手可得。

只唯獨姜瑰。

唯獨一個姜瑰。

唯獨他妥協千萬次的,全世界唯一的姜瑰。

帶了涼意的晚風鋪進落地窗,吹起垂落一地的純白色窗幔,吹進謝筠池通紅的眼睛裏,再剜開他的五臟六腑取一碗熱血來喝。

謝筠池想他現在的神情一定格外恐怖,才讓被他圈在懷裏的姜瑰眼底有一瞬間的驚惶和畏懼。

但他顧不得這些了。

又或許說,謝筠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他可能已經瘋了,在聽到剛剛姜瑰的那句話的那一秒。

“……你說什麽?”

謝筠池聽到自己問。

極度窒息和疼痛比所有藥效都要管用。

姜瑰越來越明白,藥物可能已經不能為他帶來康覆。

他必須疼痛,掙紮,流血——不斷拉扯,才能牽動神經,證明自己尚且活著。

姜瑰看到清晰的世界,沒有變形的沙發桌椅,他最喜歡的厚重富有安全感的意式羊毛地毯,看到流蘇地燈。

他看著謝筠池,笑起來:“謝大少爺,你還不明白嗎?”

姜瑰伸手,摸上謝筠池的臉,指尖流連,從眼尾一直到唇角。

“你是我最好用的跳板。”

他的語氣甚至是帶著讚美和欣賞的,尾調是小小的驚嘆與喜悅,像是鋒利的匕首,戳得謝筠池鮮血淋漓。

姜瑰拍了拍謝筠池的臉,“我會那麽傻,愛上跳板嗎?”

窗外風聲驟起。

卷走了這座城市夏夜的最後一聲蟬鳴。

謝筠池伸手去抓姜瑰的手,握在掌心,卻發現那細瘦的手背上全是水意。

一滴水珠砸在兩人相握的手中。

謝筠池閉了閉眼,發現自己竟然狼狽至此。

“行……行。姜瑰。”

謝筠池狠狠壓住姜瑰單薄的手骨,他以全然的力量優勢掌控著身下這個人,他看著姜瑰脖頸上濃重的掐痕,亦能看到那人臉上泛著窒息帶來的薄紅。

可這不夠。

無法抗拒的痛楚和空茫悄無聲息的咬噬謝筠池的每一寸骨骼。

他眼裏有種自己都掩蓋不住的祈求:“我只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姜瑰……我只問你這一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我。”

姜瑰眨了眨眼睛:“那我回答你,你能放過虞……”

謝筠池的神色太過駭人。

姜瑰糾結了幾秒,還是悶聲悶氣的閉了嘴,軟綿綿的聲音問:“你說吧。”

謝筠池一雙鳳眼死死的盯著他。

良久,顫著聲音。

“姜瑰,從一開始就是算計,是麽?”

時間太久了。

姜瑰又吃了許多藥,險些都要忘記兩人的第一次見面:“什麽?”

“你十七歲,在籃球場。”

姜瑰像是很短暫的楞了一下。

只一秒。

謝筠池靜得像連呼吸都停止,看著他。

“當……然。”

姜瑰像是從陳舊的紀念冊裏翻出了那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眼底空了一會兒,才望向謝筠池,“都是騙你的,筠池哥哥。”

“你和姜佩玉有婚約,我那麽……討厭姜家。”

姜瑰眉眼彎彎的在謝筠池懷裏笑了起來。

他笑得開心,盈盈點點的星光跳躍在他眼底,折射出謝筠池慘白的臉。

姜瑰嘻嘻笑完,竟獎勵性的在謝筠池側臉上親了一下:“雖然你一定要和姜佩玉訂婚是真的很壞,但筠池哥哥,你是我最好的工具,瑰瑰謝謝你。”

謝筠池有時候覺得人真是一種很賤的生物。

賤到最後,竟然連姜瑰說這些話他都覺得接受。

賤到這樣無恥的姜瑰親上來的時候,謝筠池依舊覺得好幸福。

可姜瑰還是要離開他。

單薄又纖細的身體從謝筠池的禁錮裏貼著沙發鉆出來。

姜瑰舉起自己的手機晃了晃,很溫柔的跟謝筠池說他要回去了。

套房的大門鎖著。

謝筠池上半身未著寸縷,陰郁的眉眼籠罩在昏暗的燈光裏。

“再不開門,我就給姜家打電話。”

姜瑰笑瞇瞇的,“你爺爺定的婚事,他還沒死,你讓姜佩玉傷心,你爺爺也會傷心的。”

謝筠池看著他。

“開門。”

姜瑰拿起桌上的酒杯砸謝筠池。

“吧嗒”一聲解鎖的機械音。

姜瑰拔腿就往外跑。

又被謝筠池猛地起身,攬著腰捉了回來,抵在墻上。

“我會和姜佩玉解除婚約,就這個月……不,就這個星期。”

謝筠池眼底還是紅的。

他的手還在抖,勉強撫在姜瑰的臉,“你再……等等我,不行嗎?”

“不行了。”

姜瑰搖了搖頭。

他有些憐惜的伸手,踮起腳,摸了摸謝筠池的頭發,“我的時間不夠了。”

他推開謝筠池的手,也離開這個懷抱。

拉開門。

謝筠池開口:“姜瑰,你救不了虞亭至了。”

姜瑰回頭瞧他。

“除了我,還有人想他死啊。”

謝筠池對姜瑰笑了一下,“瑰瑰,你根本不知道,有人比我更盼著虞亭至去死,最好馬上,立刻,就在下一秒——死無全屍,沒有葬身之地。”

“瑰瑰,你知道是誰嗎?”

最後一句被姜瑰帶上的關門聲重重碰撞,飄散成空。

而同一時間。

另一間屋子裏。

杜溫瑜的保鏢全數退了下去。

占據半面墻的巨大投影上顯示出姜瑰和謝筠池的最後一道實時畫面。

杜溫瑜悠然坐在寬敞的沙發上,溫和紳士露出笑容。

彈琴的修長手指舉杯,向姜佩玉禮貌致意:“怎麽樣,姜公子,畫質是否滿意?”

姜佩玉臉色煞白,幾乎搖搖欲墜。

他像是不知道該去抓自己良知的一方,還是該去補救自己支離破碎的情感:“你……杜先生,您……這是非法監督……”

“是呢。”

杜溫瑜將杯中的帕圖斯一飲而盡,輕輕嘆了口氣,“那要怎樣呢,你去找姜瑰?”

杜溫瑜柔聲道:“姜公子,你是想去找姜瑰索回你的愛情,還是找他……讓他一定小心我呢?”

*

虞亭至的電話依舊聯系不上。

姜瑰打了兩通給他的助理,接倒是接了,說辭卻依舊客氣,直說虞總交代過,讓姜瑰在家裏安心等他。

夜色已經深了。

被風吹落的第一地葉片還不是專屬秋季的金黃色,走在上面也沒有撲簌簌的聲響。

姜瑰擡頭望了一眼自己所在的這座城市。

兩旁樹影鬼魅,露出張牙舞爪的神情。

莫名其妙的竊竊私語聲不斷從兩側耳朵裏傳來,他分不清是真有人說話,還是幻覺。

也沒必要分清了。

姜瑰習以為常。

他找了個巷邊的馬路牙子坐下,摸出煙點燃,吸一口,再吐出一口。

遠處的住宅區有萬家燈火夜歸人。

姜瑰茫然了一會兒,打開手機翻到熱搜,果然又看到自己掛在熱搜上。

#姜瑰拒演名導電影耍大牌#

#姜瑰公共場合吸煙#

#姜瑰疑靠睡上位遭嫌棄,巫南添新歡#

#姜瑰所在公司稅務問題,負責人接受調查#

精彩啊。

姜瑰吸完最後一口煙,隨意將煙蒂在腿上燙滅,拍拍煙灰,站起身來。

他沒什麽地方可以去。

又覺得似乎哪裏都能去。

手機突地響起來。

姜瑰隨手接了,才發現是城郊醫院的電話。

不是莊麗平時的主治,像是個值班醫生的口氣:“是莊麗家屬嗎?她情況不太好,如果方便的話,現在需要過來一趟。”

“啊。”

姜瑰醒了醒神,“行,知道了。”

去精神病院的車還是那麽不好打。

姜瑰加錢又加錢,又付了回程的路費,才打到一輛。

這次的司機沒有上次那個本地大爺那樣開朗健談,是個年輕人,一路沈默著開到目的地,突然問:“你是姜瑰嗎?”

姜瑰嚇一跳,立即搖頭:“不是不是!”

“哦,你眼睛有點像他。”

小年輕擺了擺手,“沒事,我還以為見到我偶像了。”

姜瑰震驚了:“……姜瑰真有粉絲啊?”

小年輕不樂意了:“你怎麽說話的?”

“哦沒有。”

姜瑰道,“就是有點好奇你喜歡他什麽?”

小年輕:“不知道。”

姜瑰:“……你還挺誠實的。”

“我們老百姓活著就已經拼盡全力了,喜歡還非要找出個原因嗎?誰規定的?”

小年輕扭頭問他,“你呢?這麽晚來精神病院幹什麽?”

姜瑰:“尋找人生的真諦吧?”

小年輕:“……”

“那你找吧。”

小年輕開著車一溜煙跑了。

只剩姜瑰熟門熟路去找了開門的大爺,溜溜達達的爬上樓。

轉眼過了盛夏。

原本繁茂的藤蔓植物有些已經泛黃了。

有些樓層睡不著的病人發出聲嘶力竭的尖叫,像是長夜裏最後一絲不肯安眠的燭火。

姜瑰敲了敲值班室的門,沒人。

護士站一個眼生的小護士探出頭,沖這邊道:“是莊麗家屬嗎?她在搶救了,你趕緊過來吧!”

“哦……”

姜瑰頓了幾秒,“哦。”

他走了過去。

這是間很老的病院了。

住著些快要被遺忘和拋棄的病人。

走廊盡頭的搶救室亮著燈。

姜瑰站著只等了一會兒,搶救室燈滅了。

護士推著床回病房。

醫生竟然還是上次的值班醫生。

摘下口罩,對姜瑰道:“沒意義了,就今晚的事了。”

姜瑰點了點頭。

醫生很少見到比自己還要平靜的家屬,猶豫了一下,又問:“就你一個人?”

“嗯。”

姜瑰回頭看了病房一眼。

醫生道:“後續事宜應該要血緣親屬來。”

“我知道。”

醫生想不出話了:“那你去病房看看病人吧,就這幾眼了。”

“好。”

姜瑰扭身走了。

走了幾步,像是猶豫了下,還是回過頭,“我問您個事兒唄。”

“您說。”

姜瑰想了想:“就您的職業生涯觀察,精神分裂有能徹底治好的嗎?”

“很難。”

不是面對病人,醫生沒有隱瞞,“目前科學對於精神範疇疾病研究深入程度很有限,包括致病原因和病情研究都還在探索階段,就現有的例子來說,結合生活實際原因和病人各類情況,臨床治愈可能有,痊愈幾乎沒有。”

姜瑰點了點頭:“那我再請教下。”

“嗯?”

“我從科普上看的,如果出現幻覺幻聽,視野模糊變形這種情況,屬於病情什麽階段?”

“那要看頻繁程度了。”

醫生解釋,“如果用藥能達到控制效果,那還可以緩解,如果不能控制,可能需要住院治療。”

醫生道:“還有一部分比較嚴重的病人,反覆用藥後達到一個耐藥的效果,這一類病人就比較嚴重,也很難恢覆了。”

“懂了。”

姜瑰很虛心,“我看科普上還說精神分裂會影響壽命?”

“這是一個廣義的概念了。 ”

醫生大概今晚並不是很忙,又或者是對於一個臨終病人家屬的仁慈,故而多幾分耐心,“往往精神分裂病人的世界觀是損毀的,他們活在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格外痛苦的。”

醫生道:“這種情況來講,他們的精神和身體高度拉扯,這也是為什麽他們壽命受到影響的原因。”

姜瑰這次聽懂了。

他露出一個很好看的笑來:“知道了,謝謝您。祝您健康。”

他實在有張太過漂亮的臉。

哪怕是在劣質又便宜的白熾燈裏,依舊熠熠生輝。

醫生看得晃了神,猝然移開目光,又忍不住開口:“上學的時候,我們精神專業曾經有句話。”

姜瑰:“嗯?”

“不要為因為痛苦而離開的病人悲傷,他們得到了解脫。”

醫生對姜瑰道,“往前看,一切都會好的。”

一切都不會好的。

姜瑰眉眼盈盈,點了點頭,轉身進了莊麗的病房。

床上的女人比上一次來更瘦了。

疾病和身體衰弱剝奪了她的最後一絲生機,她靠在單薄的床榻上,像行將就木的枯骨。

莊麗渾濁的眼睛看向姜瑰:“阿玉?”

姜瑰沈默片刻,嗯了一聲。

莊麗打著點滴的手顫顫巍巍的抓住姜瑰的手,宛如骷髏,握得生疼。

“阿玉……你不用來看媽媽……你好好呆在姜家……”

莊麗絮絮叨叨磕磕絆絆,因為用藥而快要掉光的牙齒咧開,露出空蕩的泛白的牙齦,像敞開的裂口。

姜瑰低頭看著握住自己的那雙手,輕輕的說:“姜家有姜瑰,他才是您親生的孩子呢。”

莊麗卻一瞬間激動起來。

“呸!呸!你才是媽媽從小帶大的骨肉!媽媽的寶貝!”

她聲音尖銳,又撕心裂肺,攥著姜瑰的手指甲狠狠掐進姜瑰的皮肉裏,帶出猩紅的血絲。

莊麗就用這雙沾著血的手去摸姜瑰的臉:“不怕阿玉,咱們不怕,媽媽保護你,不怕那個姜瑰……我已經跟姜先生和姜太太說了……”

這個女人的手蒼老,粗糲,帶著涼意。

但姜瑰還是沒有掙開。

他沈默了很久,才緩緩的問:“既然阿玉這麽值得你們喜歡,那為什麽當時要把我帶回姜家呢?”

“阿玉,你傻呀!”

像是終於在這慘淡的人生裏找到一件有點甜味的事。

莊麗竟然笑了,她一邊擦著姜瑰的臉,一邊說,“你八字太輕啦,小時候去姜家鎮不住,讓姜瑰先給你擋擋,等長大了,媽媽就把你換回去!”

直到今天。

時隔二十多年的真相夾著濃厚的血腥味,終於來到姜瑰面前。

好像沒什麽驚喜。

姜瑰也笑了笑。

他伸手拉下了莊麗的手,看了她一會兒:“媽媽,姜瑰也是您親生的呢。”

“姜瑰……姜瑰……”

女人的神智已經不太清醒了,“姜瑰在姜家過少爺生活……吃喝玩樂,也會……很好的。”

她中年得病,渾渾噩噩的將帶得半大的姜佩玉送回姜家,到這時還不忘念叨著他的阿玉。

姜瑰深吸口氣,想抽出自己的手。

女人卻抓得很牢,是最後一口氣的死命:“阿玉,你是姜家的大少爺,不要怕姜瑰,媽媽保護你……”

“阿玉,不要怕姜瑰,媽媽保護你……”

女人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

姜瑰從那雙再也沒有溫度的手心裏抽出自己的手。

女人的指印還烙在他手背上。

這是他母親從頭到尾留給他唯一的一份禮物。

不重要了。

姜瑰打開窗吹了會兒風,轉身去護士站辦了相關證明,接著是警局的銷戶,最後是殯儀館的一條龍服務。

工作人員要了手續和證明,在看到他名字的時候似乎也楞了楞。

姜家二少爺並非姜氏血統。

的確算得上是個聳人的豪門秘辛。

但那邊最終沒有多說什麽,只道:“我們會全權保密,請放心。您要過來告別儀式嗎?”

“不用告別儀式了吧。”

姜瑰辦完銷戶的時候正是日出。

朝霞鋪了滿天。

他站在無人的巷尾,安靜的吸煙,“這個世界上沒什麽人要跟她告別。”

“那您……”

工作人員猶豫。

“我也不用。”

姜瑰手機新進了條信息。

他看了一眼,對電話那邊道,“我們生前沒有相識,死後也不必了。就這樣吧。”

*

信息裏,姜佩玉要約姜瑰喝咖啡。

可惜這個世界上想約姜瑰喝咖啡的人太多了,姜佩玉並不能排的上號。

姜瑰打了個車,在車上回了姜佩玉信息:“我很忙,要見面就直接來域葉。”

姜瑰本來以為姜佩玉不會回。

沒想到只是幾秒之後,那邊竟然回了好。

姜瑰:“……”

域葉倒是沒有姜瑰想象中的那麽蕭條。

大概是因為只是配合調查的原因,公司內許多部門依舊在正常工作,只是法務部和財務部顯得異常忙碌。

姜瑰過去瞅了兩眼,可惜他既不會法務也幫不上財務,只得悻悻回了自己休息室。

打了通虞亭至的電話,還是沒人接。

姜瑰著實有些困了。

他潦草的沖了個澡,換了衣服,窩回自己休息室的床上,縮成一團兒,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一睜眼。

姜佩玉直勾勾的坐在床頭看著他。

姜瑰:“……”

姜瑰嚇得瞌睡全沒了,一個猛子紮起來:“不是,姜佩玉,你有病吧?!”

姜佩玉依舊專註的看著姜瑰,仿佛抱著某種學術的精神:“我只是想看看,他們為什麽都這麽喜歡你。”

姜瑰:“……”

姜瑰嚇得心快跳出嗓子眼,再也睡不著了。

他掀開被子爬起來,去桌上給自己倒了杯水:“有病就去吃藥,別來我這兒發瘋。”

姜佩玉坐在原地沒動:“小瑰,你這時候和你在家裏,很不一樣。”

“因為我本來就這樣。”

姜瑰點上煙,朝姜佩玉呵了一口,“我還酗酒,靠睡上位,八卦新聞裏說的那些都是真的,怎麽樣?”

姜佩玉問:“那你是真的喜歡謝筠池嗎?”

姜瑰:“……”

姜瑰笑了:“姜佩玉,我喜不喜歡他和你有關系嗎?”

姜佩玉表情有點認真,他站起身走到姜瑰身邊,微微彎腰。

姜瑰直到今天才發現姜佩玉竟然比他還要高一些。

他一手叼著煙,一手端著水杯。

而姜佩玉俯身,修長而白凈的手伸過來,替姜瑰系好了敞開的襯衫紐扣。

一顆一顆。

一直扣到第二顆。

姜瑰:“……”

姜佩玉伸手摘掉了姜瑰手裏的煙,格外有修養的先在煙灰缸掐滅,浸了水,才丟進垃圾桶。

他表情竟然是很認真的:“小瑰,我想過了。”

姜瑰:“??什麽?”

“如果你真的喜歡謝筠池。”

姜佩玉眼底有些猶豫,最終還是開了口,“那你就和他結婚吧。”

姜瑰:“?????”

姜瑰驚呆了:“姜佩玉,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我們都是姜家的孩子。”

姜佩玉握住姜瑰的手,“差別其實並不那麽大,如果你真的喜歡謝筠池……”

姜瑰:“停,打住。”

姜瑰道:“你是不是要準備開始說你知道自己一直都占據了姜家更多的資源,我很慘很可憐很倒黴很……”

姜佩玉慌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最好別是那個意思。”

姜瑰笑了,“我本來不恨你,姜佩玉。”

姜瑰伸手推開姜佩玉,伸手指了指大門,“但如果我發現你是那個意思,那你別怪我心狠手辣。”

姜佩玉從沒見過姜瑰這種勃然變臉的狀態,還想說什麽:“小瑰,我……”

“我不會跟你搶謝筠池,也不會跟你搶姜家。我用我所有的一切跟你保證。”

姜瑰青白色的手指點過去,“現在,趕緊滾。”

房間內重新安靜下來。

從高樓層向下看去,樓下的車水人流如同細密的螞蟻,絡繹不絕。

姜瑰從沒站在姜家的高樓向下看過。

他反鎖了自己休息室的門,站在落地窗前。

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落下來,映著窗面,能看清一些,又看得不是那麽清。

像他遮遮掩掩活過的半生。

姜瑰伸手將心口位置的枯尾蝶撕下來,露出一個被老式烙鐵烙上去的,像是古代武俠小說裏收押犯人烙在背上的字。

賤。

他皮膚蒼白,烙上去的字倒是血紅色。

姜昊成愛看武俠小說。

姜瑰小時候也頑皮過,不小心一次偷偷開門進了這個家給未來的姜佩玉準備的房間。

見到了許多那個孩童時期好沒見識的新東西。

後來他也見過許許多多新東西。

各種材質的鞭繩,各種模具的刑罰,還有各種奇怪的跪法。

比如膝蓋下塞兩個冰袋狠狠跪上個把小時,比如把整個人捆得像個球一樣用長鞭瞅著滿別墅打滾,再比如各種燙傷程度對比。

還有多種多樣的毆打。

落地窗外是朝陽四起。

姜瑰隨便披了件衣服坐下來,半遮半露的拍了張照片,發給杜溫瑜。

杜溫瑜秒回:“想了?”

姜瑰抱著手機發語音:“老公,你幫我撈虞亭至出來嘛。”

杜溫瑜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然後呢?”

姜瑰道:“然後給我四千萬。”

杜溫瑜回:“我可以給你四十億。”

姜瑰頓了一下,回道:“你給完我錢,我和你回奧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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