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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賽亞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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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賽亞終章

「沒有居民身份的話,醫藥費很貴吧?」但沒關系,醫療費用可以勒索老板。

「是的。」博士保持其一貫的冷淡風格,沒有給出有用信息。

「如果病情比較重呢,比如要住一年醫院,出院還要繼續休養這樣子?費用要幾百萬嗎?」

「那不一定能入境。星間醫衛局會先審查有資質的本地醫療機構提供的檢驗報告,在海關還有入境即時檢查,只有符合最低存活效益的個體才能正常入關。」

「……最低存活效益?那是什麽?」曦怔住了,這些規定太細節,他在網上壓根沒見過。

「偏星人遵循祖輩出發時簽訂的《火種宣言》。任何小於AI主腦陣列阿努比斯測算的最低存活效益的疾病,傷害,狀態,都只能選擇安樂死,或者被送去彌賽亞終章裏直至該狀態結束,以節省珍貴的資源。移民或者游客也必須遵守,否則會被驅逐出境。」

「彌賽亞終章……是什麽?」曦震驚不已。在地球上,錢能買到絕大多數的東西,有錢就能活著。而另外有一些人,他們致力於維護人權,公平與人道主義,頑強的不願放棄任何生命,即使擁有者本身已經放棄。就像他的母親,即使知道終點就在前方,也無法一蹴而就。但地球上不同地區對死亡有不同的管理法案,文明有豐富的多樣性,他相信自己只是見識淺薄。

「一處極偏僻的隔離區,遠在嘆息之墻百餘公裏之外,只配給最基本的生存資源,缺醫少藥,在裏面病人仍要勞動和照顧其他病人。全部死亡後會在區域進行脫氧及大規模射線消毒。根據過往經驗並沒有人能活著離開那裏。」

這聽上去跟傳說中的麻風村一樣,就是一處地獄。為什麽偏星人可以這樣?這種跟現代文明背道而馳的觀念是如何發展並存續下來的?那他還能不能去偏星了?曦腦子亂哄哄的,亟需一些梳理。

「……那不是流放嗎?跟監獄有什麽區別?」

「在宇宙裏,人類生存所需的資源是很珍貴的。偏星人源於地球“移居計劃”的一支編隊,當時這種編隊幾乎都是軍事或半軍事編制的,人類種群利益高於一切,文明存續利益高於一切。」

曦在補大學通語的時候有在宇宙殖民發展史章節中讀到過該敘述,當時他並不理解這具體指代什麽。現在他明白了。因為資源是如此珍貴,所以只有配活下去的人才可以擁有。怪不得比鄰星域和中途星域的跨星際大公司是職場準入門檻最高的——即使是碩博學歷的地球人,入職率也很低。網絡熱傳何爾泊人的傲慢,顯然是真的。

如果只是小毛病,他完全可以去偏星治療。但如果事情不是那麽簡單,他在偏星海關碰壁的話,拿不準老板會想辦法炒掉他。那就只能回地球治療,但也不是活不起。如果,如果是基因缺陷,回地球等死顯然是最不劃算的。妹妹之前才發過消息來說她也在打工,買了點東西托恫嘯帶過來……他怎麽能回去呢!

應該賴死在老板這兒,搜索證據證明是環境因素致病,曦打定主意。但這種調查往往需要一整個專業團隊的合作,遠非他一個高中畢業生可以勝任。萬能的搜索引擎給出了五花八門的絕癥,把他本就不詳的預感牢牢壓在心頭。

這些天三餐都有老板侍候,甚至浴缸和馬桶都幫他刷洗幹凈。曦整天待在工作室,上午專心做博士的活兒,下午查資料和學習,晚上回宿舍早早睡覺——他的體力在衰減,疲乏和眩暈越來越頻繁。恐懼就像平靜海面下翻騰的熱液,灼燒著他的內心。他變得越來越蒼白,嘴唇逐漸呈現淡青色,頭發白了一半,必須戴帽子出門。

應該盡快治療的,如果不是基因問題。但如果是呢?他明明就是來這裏等死的,現在卻有了用不完的求生欲,真是可笑。恫嘯說過生病怎麽辦,當時他太沖動太意氣用事,完全沒有做這方面的準備,他只是,只是想逃離母親那樣的結局。來到這裏後,他學到了也得到了很多東西,包括愛和友情,知識和希望,他的人生才剛開始,他不想死。

“小事,我可以黑掉偏星海關的檢測系統,悄悄放你入境——”恫嘯的解決方案是曦未曾料想過的。

“……真的嗎?那可是中途星域的系統啊。”曦將信將疑,畢竟恫嘯的副業是□□,這需要有篡改政府系統記錄的門道。

“當然,我也能黑掉何爾泊的海關,如果需要——”

“何爾泊也遵循《火種宣言》嗎?”

“是的,不過他們很幹脆,沒有什麽彌賽亞終章——”

“你怎麽知道的?”

“我去旅游啊,這個合同裏有告知哦——”

“你怎麽不早說?!”問恫嘯就能知道的事情,他費什麽腦筋去問伊安呢!

“你沒問我啊——”

他還有理了!不夠朋友!

“那如果是基因缺陷,有辦法治療嗎?”曦把破罐子摔出來,反正恫嘯應該知道的。

“基因治療和改造都違法,不過黑市上還是有人做這種生意的。就是太冒險,沒法知道他們的技術資質。不過你有需要我可以監聽一段時間的,這種只能是口碑生意啦——”

“……可我沒錢,而且……”改出什麽問題來,可能……生不如死。

“你老板有,放心。我們可以勒索他——”看來違紀犯法才是他的主業,牛郎是副業。

去不去偏星,還是要先確定病因。在恐懼與希望交戰數天後,心裏帶著渺茫的僥幸,曦用基因測序儀測了自己的血樣。報告他當然看不懂,但是那行寫在母親病歷上的致病序列刻在他腦海中。曦從長長的分析報告中找到那行序列,上面似曾相識的字符讓他楞在當場。

他慢慢的揉搓臉頰,眩暈襲來,眼框酸澀,頭暈腦脹。時間仿佛停滯了,一切都變得混沌起來。他伏在筆電上。散熱流轟鳴,熱力透過金屬殼傳遞過來。

仿佛那個母親告訴他檢查結果的午後。他下午還要考試,腦子裏卻是一團漿糊。

一開始就應該知道的結果。

醫生都建議他檢測。

非常相似的癥狀。

強烈的預感。

可萬一是理解錯了呢?

萬一。

恫嘯只有小學文化,肯定不懂看,可以問AI,但是……大數據有大數據特有的風險。

還是問伊安吧,他至少是專家。思忖再三,曦決定了。

「伊安博士,我朋友有份基因檢測報告,他暫時不能拿去給醫生看,但又想知道有沒有大問題,您能幫忙看看嗎?」

「可以。但我的判斷僅根據報告數據的提示,只能參考,不能作為醫療建議。」

曦顫抖著按下了發送鍵。

十分鐘後,伊安非常肯定的給出了答案,是和母親同序列的病變。這意味著,他將會像母親一樣,因為慢性缺氧而慢慢死去。好在這個過程不會很慢,因為這裏沒有現代醫療設施,病程進展會很快,但這也意味著任何緩解痛苦的藥劑都沒有。

“這是誰的血樣?”伊安的聲音驚醒了他。

“……一個,朋友。”仿佛通過否定就能讓厄運降臨到別人而非自己身上似的,曦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是強烈的願望還是強烈的恐懼。

“這份報告有我工作室機器的水印,你朋友在諾維爾?”博士冰冷的聲音讓他從混沌狀態中抽離出來。

“……是,我的血樣。”接受現實只是一瞬間的事。

“癥狀什麽時候開始的?”伊安的聲音透出一絲焦急。

“我母親死於這個基因突變。是遺傳的吧。”

有好一會兒,對方沈默不語。

“我想見你。”曦鼓起勇氣。這是他最後的願望了。他不敢去賭黑市的技術,畢竟他死在這裏,也許才是皆大歡喜的結局。

“等我。我馬上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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