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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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高考前兩個星期,延裏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雨。

沈秋秋剛結束工作離開酒館,就被雨幕難倒。她糾結著要不要打車回家時,一個人出現在她面前。

對方一身黑,沒撐傘,衛衣帽子蓋住了大半張精致冷白的臉。

沈秋秋沒見過這麽奇怪的人,剛打算繞開他離開時,對方卻忽然開了口,聲音冷冽平靜:“阿姨,我想和你聊聊。”

-

沈秋秋帶著他去了家裏,她背靠門框,滿臉警惕地盯著面前的人。

“張瑤雨的屍體被發現了。”他音色幹凈,淡聲道。

聽見這個名字,沈秋秋下意識後退,連連反駁:“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不認識那個人!”

“我都看見了。”對方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一聲又一聲,“兩個月前,後山,掩埋,水果刀。”

聞言,沈秋秋肩膀塌下來,氣若游絲:“我會去自首……”

“我替你去。”他說。

“……”

沈吟月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麽?”

“我替你。”男生重覆了一遍,拉下扣在腦袋上的帽子,表情平靜。

沈秋秋從來沒有見過他,之前花錢找別人調查沈吟月的時候,也從來沒聽別人提起過還有什麽男生。

她看著這個陌生的男生,開了口:“為什麽?”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砸在關不上的窗戶上,發出清脆巨大的聲響。

面前的男生繼續道:“你是她媽媽,我不想她失去唯一的親人。”

沈秋秋一楞,對方接著補充:“我知道,你對她很好,你想對她好。”

“……”

雨一直下,沈秋秋鬼使神差地同意了他的提議。

出於她自私陰暗的心理,她和對方對了口供,然後讓這個十八歲的、她第一次見到的陌生少年踏上了負罪的艱難路途。

這天,他進行了自我介紹,說他叫謝棘,荊棘叢生的棘。

沈秋秋還有點不安和愧疚,但這個叫謝棘的男生完全沒有一絲反應,還幫她換了燈泡做了飯。

兩個初次見面的人,一言不發地共同享用了這頓飯。

末了,他看了眼手機時間,拉上帽子準備離開。沈秋秋還是和進門一樣,靠在門框邊,但已經沒有了警惕,有的只是疑惑和不解。

“為什麽?我們素不相識,你為什麽要替我去做這種事?”她問。

對方頓了頓,拉開了門,聲音在大雨裏變得模糊。

“因為我們都想守護同一個人。”

-

回憶結束。

今天的雨同樣下得很大,一如當初。

沈吟月努力平覆下情緒,扶起了沈秋秋,抓起手機跑出門:“我下次再來見你!”

她沒有打傘,而是攔了一輛出租車就跑去了改裝廠。

這是她第二次來到這裏,也是她第一次和謝棘重逢的地方。

如果不出意外,他應該會在這裏。

然而裏面異常安靜,她沒有見到想要見的人。

沈吟月環繞一圈,看見了周應奇。

他頭上的鴨舌帽壓得極低,正彎著腰往堆在腳邊的紙箱裏放東西。

“不好意思,我們不接客了……”周應奇聽到動靜後擡眼,見到了狼狽的她,嘴巴微張,大呼小叫地跑去拿來毛巾給她,“擦擦吧……哎喲小姐姐,你怎麽弄成這樣?下雨了就老實待在家裏看春晚吧……”

周應奇絮絮叨叨的,沈吟月沒接話,只道了聲謝,就直奔主題,問:“謝棘呢?”

“啊?啊……車隊好幾個人都被英國flurry車隊簽了,我也是。那是全球最頂尖的車隊,我們以後都會去英國發展……”

周應奇看見女人失魂落魄的神情,有些欲言又止:“改裝廠不做了,準備轉租出去。謝老板沒和你說嗎?”

沈吟月毫無力氣地搖搖頭,周應奇於心不忍,但還是接著道:“他已經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了,我們淩晨五點的飛機,要沒時間了。”

她肩膀一瞬間塌下來,盯著地面發呆:“他沒提過。”

從來都沒有。

周應奇和她不熟,見到她這幅模樣,也不太會安慰,只好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

“你們什麽時候決定去英國的?”

聽見她提問,周應奇皺著眉想了一會,說道:“大概是十一月前後吧,就是謝氏舉辦年會的前一周。畢竟要去那麽遠的地方,我們都很猶豫,最猶豫的是謝老板,他那段時間情緒很低迷。”

年會?

沈吟月猛然擡起頭。

她記得,她在年會上看見岑逢歸和陶雅在談話,當時她特別生氣,然後就離開了年會現場,坐了輛公交車。

還睡過頭坐過站了,睜開眼就看見了謝棘。

那一次,他乖乖地叫她嫂子,原本也不打算兩人一起坐同一輛車離開。

謝棘情緒的轉變,和對她的不同,好像就是從這裏發生了轉折點。

因為他收到了英國著名車隊的邀請,所以想開了,不準備和她糾纏下去了,準備……放手?

她終於讀懂了謝棘。

但……似乎沒那麽開心。

沈吟月低著頭,轉身打算離開,又聽見周應奇在身後抱怨:“不過Lena不去英國,她家裏出了點事情,直接回美國了。”

她記得,Lena是車隊的機械師。在新加坡時她還見過對方。

“我們沒有合適的機械師。”周應奇嘆息,用抹布擦拭起桌面的灰塵,“雖然flurry也有一名機械師,不過還是要多磨合磨合才方便合作吧。謝老板也為這事煩了好多天。”

沈吟月腳步頓住,轉頭問:“這個需要考證嗎?”

周應奇:“需要啊,做什麽工作都需要考證吧!不過機械師證書特簡單,只要你有基本知識和實操技術就OK,基本一次通關。”

沈吟月思索著,道了聲謝後便轉身離開。

雨幕中她的背影模糊高挑,卻異常堅定。

-

沈吟月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在書店購買了幾本機械書,然後才回家。

公寓一片漆黑,她擡手把燈打開。

向燭傾還要過幾天才回來,沈吟月給自己泡了杯咖啡,然後坐在地毯上,翻起那幾本機械書。

老實說,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現在開始學幾乎從未涉獵的機械領域,無疑是個瘋狂的舉動。

她已經二十四歲了,不應該做沖動的決定,而應該求穩,繼續待在慶延做調酒師,和謝棘就此走在截然不同的路上。

可她沒有辦法真的那樣做。

一想起剛才沈秋秋的話,她腦海裏就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十八歲的謝棘。

那個孤身一人在暴雨中毅然走進警局的少年。

那個初次見面就救了她的少年。

那個只身入局,替她報覆張瑤雨的少年。

那個保護了她媽媽的少年。

那個……始終很愛她的少年。

沈吟月不敢想象,這些年裏他是怎樣過的。

她有一點判斷錯了。他給她的愛也是溫柔的,並且強大又隱忍。

只要想到以後會和他形同陌路,沈吟月就無法接受。

如果他決定要放棄,那她會走到他的路上去。

你沈默地愛了我那麽多年,我卻不知道。

-

這天晚上,沈吟月看了很多謝棘以前比賽的視頻。

他從十六歲開始代表車隊參加比賽,過往的影像多到幾乎看不完。但沈吟月還是去看了,倒著往回看,從他的現在開始看,一直看到了十七歲。

十七歲的謝棘風光正盛,是車隊裏年紀最小的種子選手。

他一身火紅的賽車服站在領獎臺上,被贈予獎牌後,他笑得風華正茂,看向了鏡頭,好像和屏幕後的沈吟月對上目光。

少年漆黑的眼睛明亮,裏面仿佛盛著光。

被鏡頭掃過後,他低頭,虔誠地在獎牌上落下一吻。

是對賽車的熱愛。

是對自己拿獎的感激。

總之這個吻裏包含了許多情感,是沈吟月難以一一捕捉到情感。

這是謝棘第一次在大賽上拿獎。

在後來的一次比賽中,因為路程陡峭,加上機械師的失職,導致賽車零件出了一點小問題。

正是這個小問題,釀成了大錯。

謝棘跟著賽車一同摔下山坡,看得沈吟月不由得捂住嘴,淚水卻從眼睛裏跑出來。

“因為一場比賽事故,他的手受了很嚴重的傷。”

她的腦海裏回蕩著教練徐煙先前跟她說的話。

就是這一場比賽吧。

原來真的那麽嚴重。

在後來的紀錄片裏,詳細記載了謝棘為這場重要比賽的準備過程。

十七歲的他也在繼續學業,白天去學校上課,晚上就來到賽車基地體訓加練賽車,一直訓練到淩晨一點多。然後再背起書包回家,準備第二天的學習。

紀錄片裏的少年穿著校服,背影蕭瑟又孤獨,步伐緩慢地離開基地。

比賽事故一出,謝棘被緊急送往醫院,在醫院病床上昏迷了有三天,才被允許探望。

相機對準了病床上的少年,謝棘臉色蒼白,穿著病號服,看上去格外單薄。但他仍然在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這次失敗了,但我下次會努力的。”

之後的一切就像徐煙說的那樣,謝棘被禁止了賽車活動,然後放逐到延裏,遇到了她。

一切都那麽自然,好像上天安排好似的。

遇見她,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淩晨三點,沈吟月看完了謝棘歷年的所有比賽。關掉電視時,她沒來由地想著。

但她沒有時間多想了,她必須去英國,必須和謝棘走在同一條路上。

你的安全,我想守護。

沈吟月在心裏下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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