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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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見楚子宏又跳出來阻攔，嚴決秋臉色很難看。
“為何？”
“因為……”
楚子宏當著眾人的面跪下，他聲音洪亮，一口氣把事情真相全部說完。
“方欽沒有殺何念！是申屠崎假扮成方欽的樣子殺了何念師兄……我說謊了，請掌門責罰。”楚子宏面紅耳赤，羞愧的無地自容。
孫民仁瞪著雙大眼，怪不得楚子宏那麽反常。
眾人一片嘩然。
楚鐘天氣沖沖地走出來，二話不說將楚子宏踹倒在地，罵道：“逆子！”
他馬上要再給楚子宏一腳，嚴決秋攔住他，沈著問楚子宏：“你為何說謊？”
楚子宏吃痛，他揉了揉胸口，繼續跪好。
他緊握雙拳，指甲陷進肉裏，心裏忐忑不安，事到如今，楚子宏只能說出真相，他沒得選。
他不敢看楚鐘天的眼睛，但他還是能想象此刻的楚鐘天是什麽表情。
楚鐘天見他還不肯說，又踹了他一腳，吼道：“說！”
“我修煉巫蒙大法！我偷習巫蒙大法……被申屠崎發現，他威脅我……威脅我如果不幫他陷害方欽……他就會將這件事公之於眾。”
楚子宏說著，頭越來越低。
眾人愕然，他們難以想象這位前途無限的天之驕子會偷習魔族術法，這無疑是自斷前程！
楚鐘天眉頭緊鎖，他不敢相信，眉眼之間全是怒火，他指著楚子宏。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教出這樣一個兒子。
“你，你……你！你這個不孝子！你把我整個青龍山的臉都丟盡了！”又踹了楚子宏一腳，這一腳沒收勁。
楚子宏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孫民仁趕緊過來扶他，他拒絕了，掙紮著爬起來，依舊跪好。
他眼尾上挑，嘴唇掛著一絲狼狽的笑，他眼神戲謔地看著楚鐘天。
“父親說我丟了青龍山的顏面，可青龍山不是只有我楚子宏一個人。”
“你還敢頂嘴？！”他作勢又要上前，孫民仁眼疾手快攔住他。
“民仁你別攔他！讓他踹！踹死我更好！省的我活的這麽累！”
“累？你還敢說累？！青龍山的擔子還沒在你肩上扛著呢！你有什麽累的？！無非就是讓你專心修煉，讓你刻苦用功！你整出這些歪門邪道，你還有臉說累？！”
楚子宏聽完捧腹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翻，越笑扯著他胸口越痛，他抹掉眼角的淚。
“父親如此氣急敗壞，那你可知道，兒子修這歪門邪道是為了誰？為了你！”
楚鐘天差點沒站穩。
“你不是想讓我更強嗎？你不是想讓我贏嗎？兒子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為了父親的心願！”
楚鐘天勃然大怒。
“逆子！你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竟敢怪到我身上！你這樣能成什麽事？！”
楚子宏嗤笑一聲，他認同地點點頭。
“是啊，我楚子宏這生什麽事都成不了，既當不了你的好兒子，又背叛自己的好兄弟……可是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嗎？父親難道一點錯都沒有嗎？！”
見父子二人的爭執越來越不可控制，嚴決秋呵斥道：“楚子宏！”
他想阻止楚子宏再說下去。
“不！你讓他說，我倒是要親耳聽聽，這孽子能給我安什麽罪名！！”楚鐘天氣極反笑地說。
“兒子這一生，父親似乎對我有很多不滿，我幼時喜歡書畫，父親訓我舞文弄墨，難堪大用，後來我便一心修煉，身上再多傷疤都換不來父親一句關切，只得一句……只得一句——術法不精！再到後來，我進蒼擎山，得了第一，依舊得不到父親的一句誇獎，得了第二，必定受到父親的責罵……”
楚子宏強忍著情緒，但淚水還是不爭氣的落下，他就這樣當著眾人的面，控訴著父親帶給他的不公。
楚子宏的一生都在追尋父親的一句的誇獎，可楚鐘天偏偏沒讓他如願。
“從小到大，父親對於我的只有苛責和訓斥，可曾對我有過真正的關懷？！沒有……沒有！就連我進蒼擎山這麽久以來，父親可給我寫過一封書信？沒有！！我無非，我無非就是你用來修道的木偶！可我明知如此，還是不敢忤逆父親，還是繼續做你的好兒子……”
修仙界所知的楚子宏高傲、驕縱而且修為高，在同屆弟子中最為出眾，而且他一旦得道成仙就能回青龍山派，繼位掌門，他是多少弟子羨慕的對象，卻沒想到他也是這般的不容易。
楚鐘天氣的全身無力，沒再訓斥他，也沒解釋。
他搖搖晃晃地說：“好好好……良苦用心你看不到，批評責罵你倒記得清……罷了，罷了！”
突然，他眼神驟變，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時。他從身後抱住楚子宏，替他受下突如其來的一箭。
這時，申屠崎帶著魔兵湧下山，往他們沖過來。
嚴決秋高喝道：“迎敵！”
那一箭直插楚鐘天的要害，楚子宏摸到一手的血，他慌了。
“爹，爹！”
楚鐘天嘴角溢出血，說：“你還……楞著幹什麽？還不拿起劍？”
從楚子宏出生後的那麽多年裏，他一直覺得自己做的，就是一個平常父親對兒子做的事，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他可能做錯了。
因為楚鐘天的父親也是這樣對他的，於是他就如法炮制般如此對待自己的兒子。
父母之愛子，則為其為其計深遠。
他們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堅強，能勇猛，這樣等自己離開的時候，他們才能沈著面對任何危險。
可他忘了，他的父親也忘了，水滿則溢，盈滿則虧，拔苗助長，只會適得其反。
天下沒有哪個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只是楚鐘天愛的太過含蓄、太過內斂、太過含糊不清，以至於讓楚子宏誤以為父親不愛自己。
楚子宏在青龍山派時，他屋裏有一個各種藥品齊全的藥箱，他一直都不知道是誰放在他屋裏的，當然，那是楚鐘天放的。
楚子宏剛進蒼擎山，那是嚴肅古板的楚鐘天第一次拉下臉來，委托嚴決秋關照楚子宏。
父母總是擔心孩子過得不好，楚鐘天亦是。
他常與楚子宏的師父——元澤仙長有書信往來，信的內容全是關於楚子宏的，練功如何？身體如何？心性如何？
信尾處總是同樣的一句話——我兒時常粗心大意，望仙長多照拂。
在楚子宏不知道、沒有留意的時候，他的父親在用自己的方式給予他最好的關懷。
楚子宏一直都是他的驕傲，一直都是，可他從未對楚子宏說過。
父母之道，楚鐘天一直不得要領。
楚鐘天緩緩閉上眼。
“爹……爹，爹！”
嚴決秋得空上前探了探楚鐘天的鼻息，幸好還有氣息，便施法為他療傷。
楚鐘天身體一震，又睜開眼，嚴決秋趕緊吩咐青龍山派弟子將楚掌門帶回去。
楚子宏還沒緩過勁來，他呆坐在原地，沒有註意站在他身後的魔兵。
在魔兵舉起大刀要往他身後劈去時，軒轅劍落在地上，大地震動，在場所有魔族、仙者全都一震。
所有人見到軒轅劍，就知道方欽來了，申屠崎自覺大事不好，趕緊藏了起來。
方欽立在他們面前，神情威嚴，眼神嚴峻，一旁還站著晏無淵。
晏深本在石室給方欽療傷，二人聽到外面喊打喊殺的動靜，忙不疊出來查看。
孫民仁看著現身的方欽和晏無淵，覺得二人之間的氛圍有些許微妙。
方欽沈聲道：“我說過，不準和仙族動手，你們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
魔君一怒，魔兵們全對跪下請罪。
“君主，是他們先打上門來的，屬下們也是無奈之舉。”
孫民仁駁道：“你放屁！明明是申屠崎殺了何念師兄，還想放箭傷了楚掌門。”
方欽眼皮一跳，臉上一片陰沈，他冷聲道：“誰放的箭？”
“是……是申將軍。”魔兵戰戰兢兢地說。
聞言，方欽怒氣浮上眼角，他一擡手將躲在暗處的申屠崎抓出來。
他瞪著眼睛怒道：“我曾經跟你說過，別以為我真的不會殺你！”
申屠崎被方欽扼住喉嚨，他知道自己死期將至，索性不裝了。
他譏諷笑道：“我是魔族，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魔族，你呢……方欽？你是天魔……你不為魔族考慮，反而處處向著……向著修仙界，但你看他們領你的情嗎？你還這兒像條狗一樣……對著仙族搖尾乞憐，你……你對他們忠心耿耿，不覺得自己很可憐嗎？”
“冥頑不靈，不知悔改。”
方欽的手收得越來越緊，申屠崎下意識地掙紮，嘴上卻不停。
“悔改……我有什麽錯？我沒錯！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光覆魔族，即便是……是死，我也無悔！我心甘情願！可……可你呢，方欽？仙族唾棄你，朋友背叛你，就連你師父……”
方欽眼神一凝，沒讓他說完，將他活活掐死，申屠崎七竅流血，暴斃而亡，方欽再一揮手，申屠崎的屍體化為灰燼。
方欽臉上辨不清喜怒，他朗聲道：“以後誰再敢為非作歹，這就是下場。”
在場的魔兵全都瑟瑟發抖。
“還不滾回去？！”
魔兵們趕緊連滾帶爬地滾回幽都山。
方欽違背魔性殺了申屠崎，必定會受到反噬，他胸腔裏滲出血來，鮮血一個勁地往上湧，都被方欽硬生生按下。
他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欲回洶無殿，可沒走幾步，他背後就受到一擊，昆侖鏡懸在他的上方，照射出一束光，迫使他趴在地上，難以動彈。
晏無淵：“師兄，你做什麽？”
嚴決秋提著劍，表情憤慨，一步步走向方欽。
“今日，我便為天下除了這個魔頭。”
嚴決秋舉起劍，方欽一動不動，他並不打算躲開，何念被申屠崎所殺，有他的責任。
就在嚴決秋揮劍的那一刻，晏無淵喚出破曉劍擋住他的攻勢。
“師兄，殺害何念的兇手已被正法，你為何還要對方欽下手？”
“人非他所殺，但因他而死！他本就是個禍害，早就該死了。”
“若師兄執意要動方欽，就先過我這關。”
“你非要和我作對嗎？無淵？！”
晏無淵還是不讓。
師兄弟兩個劍拔弩張，方欽攤在地上痛苦不已。
孫民仁跪下，說：“掌門，方欽雖入魔，他也還是當初的方欽，從未傷害任何人，求掌門放過他！”
楚子宏：“掌門，直到今日方欽從未濫殺無辜，我們沒有理由殺他！”
嚴決秋還是沒有放下手中的劍，豈料這個時候，蒼擎山眾弟子棄了手上的劍，紛紛向他跪下求情。
他們異口同聲喊道：“求掌門放過方欽！”
方欽是他們的同門，他們親眼看著方欽從一個菜鳥變成六界強者。
雖說一開始他們其中有不少人嘲笑方欽無能，但這一路走來，他們漸漸認可了方欽的人品和能力。
方辰安待人謙遜溫和，樂於助人，有什麽忙你找到他，只要他能幫得上的，他總是一口答應，絕不推諉，後來他獲得軒轅劍，功力大漲，也不能驕不躁，依舊謙卑處世。
即使方欽因為晏無淵死訊墮魔，他也沒有被天魔奪了心智，處處讓著他們，沒對他們真下狠手。
這些他們都看得出來，都知道。
其實嚴決秋就算用昆侖鏡也殺不了方欽，是方欽心中有愧，想讓嚴決秋洩憤，畢竟何念確實因他而死。
但當他聽到所有人都在替他求情時，心中還是感動。
他想著申屠崎臨死前說的話，他不禁嘲笑申屠崎，就算死了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麽淺薄。
這個魔族自以為了解人心，其實他連“心”都沒有，怎麽會懂得人心……
方欽不是在自作多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嚴決秋回過頭，看著為方欽跪地求情的蒼擎山眾弟子，心中覆雜難明。
面對眾人的求情，他長嘆一聲，他別無選擇，只能放手。
他收起劍，也收起昆侖鏡，別有深意地盯著晏無淵良久，而後，收了昆侖鏡，帶著弟子離開。
晏無淵將方欽扶起來。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方欽搖搖頭，說自己沒事，他看著漸漸離去的蒼擎山弟子，只剩孫民仁和楚子宏。
孫民仁對上他的眼睛，表情有些不自然。
方欽朝他倆走過去，他開口：“民仁。”
“哎！”孫民仁立馬回應他。
“回去之後，你幫我給何師兄上柱香。”
“好，我記下了。”
方欽微笑著朝他點點頭。
“呃方欽……”孫民仁欲言又止。
他其實有很多話想說，想說我一直不介意你是魔族，想說我相信你是好人，想說……
“我知道，民仁……我一直都知道。”
孫民仁眼中閃爍著流光，他很高興。
楚子宏也說：“方欽，我……”
方欽轉過頭。
“我明白。”方欽輕微點頭，“我不怨你。”
楚子宏楞住，正如蘇錦妤說的那樣，他們三個之間不需要那三個字，他們互相之前不需要訴說自己有多麽不易，各自就能理解對方的難處。
楚子宏的心結是他爹，這一點方欽一直都知道，他能夠理解當時楚子宏心裏有多煎熬，有多迫不得已。
“此地不宜久留，你們快回去吧，楚子宏，你爹還在青龍山等著你呢。”晏無淵說道。
楚子宏點點頭，也該回去了，他與他爹的父子賬，一天是算不完的。
他本要跟著離開，方欽叫住他。
“子宏。”
楚子宏轉過身，只見方欽伸出手，楚子宏身上的一團團黑氣被引出來。
“好了，你走吧。”方欽微笑著說。
現在楚子宏“幹凈”了。
等到所有人離開，方欽不再強撐，吐了一地的黑血。
晏無淵正要給他施法療傷，方欽握住他的手，軟笑著說：“別浪費力氣了師父，只要你陪我待一會兒，我就好了。”
“好，我陪你。”晏無淵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
——蒼擎山——
各門派掌門端坐在殿中，幾位長老你看我，我看你，面露疑色。
白青鈺：“嚴掌門，今日你叫大家來所為何事啊？”
“我？不是你說有要事商議嗎？”嚴決秋疑道。
白青鈺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是我叫各位來的。”晏無淵現身，朗聲道。
段掌門：“明淵仙尊好光明磊落，就連叫我們來開會都不敢用你自己的名字。”
“若不這樣，各位肯定不願來。”晏無淵臉上難得有些自慚形穢。
他現在和方欽走的近，這些掌門都對他避之不及，他只能冒充嚴決秋將各派掌門召集過來。
白青鈺：“無淵，你有什麽事，直說吧。”
晏無淵不語，他垂著眼，神情堅定，掀起衣擺，給在座的各位掌門直直跪下。
各位掌門大吃一驚，就連嚴決秋也沒想到晏無淵會來這麽一下。
晏無淵在旁人眼中一向是高傲，冷淡，目中無人，從來不管別人怎麽看他，哪怕是他做錯了，別人都難得一句抱歉，更何況他從未錯過。
他們沒想到一向高高在上的晏無淵會給他們下跪，白青鈺暗自掐了一下自己，確定這不是幻覺。
一向驕傲的晏無淵給當場所有人下跪，這在嚴決秋看來，是他在折辱自己。
“無淵！你這是做什麽？！”
晏無淵面色從容，他說：“今日我來，是來向各位請罪的，方欽……”
“無淵！”嚴決秋打斷他，他知道晏深要說什麽。
晏無淵要是將所有真相說出口，他必定會成為眾矢之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將晏無淵淹死！
“師兄，紙包不住火，瞞不了多久的。”晏無淵從容不迫說道。
其他掌門長老聽他們這麽一說，疑惑重重。
晏無淵深呼吸，說：“方欽是天魔的事，我早在他出生時就知道了。”
此話一出，除了嚴決秋，在場的人都驚訝的合不攏嘴，曹掌門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什麽？！”
“既然你早就知道，為什麽不殺了他？！”
“雖然他是天魔，但他那時不過是個剛出生的嬰兒，他不該死，我不能殺他。”
一時間，指責如潮水般朝他湧來。
“婦人之仁！晏無淵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一時手軟，才釀成如今大禍！”
“晏無淵，你知情不報，該當何罪？！蒼擎山私藏魔賊，又該當何罪？！”
“原來種種禍根全是因你晏無淵而起！”
“無淵，你糊塗啊！”
……
面對諸多對晏無淵的指責，嚴決秋也沒辦法，他沒理由幫晏深說話。
殿內吵吵嚷嚷，他們給晏無淵立下許多罪孽，他們像是饑餓的狼，好不容易抓住晏無淵的把柄，這番不把他扒下一層皮，他們誓不罷休。
“諸位！”
沒人理他。
“諸位！！”他吼道，他們這才消停下來。
“諸位說的沒錯，事情發展成這樣，錯都在我一人之身，方欽實在無辜。”
“無辜？方欽入魔，釋放魔族，他有何無辜？”
“是我考慮不周，讓他受天魔蠱惑，墮入魔道，至於，他解開幽都山封印一事，他也是為了救我。”
“……”
“方欽從未做錯任何事，若偏要論，他做錯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救我。”
嚴決秋：“今日你到底為了什麽？”
“世間並非只有仙魔之分，還有善惡是非之分……方欽是天魔不假，但他從未殘害無辜，求諸位給他一個機會，也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讓我帶方欽離開，我會將他帶去無人之境，好生看管，從此，晏無淵和方辰安……永不現世！”
段掌門：“就這麽輕易放過你們？你想得倒美。”
白青鈺本想再說什麽，落溪急沖沖進來。
“各位掌門，東海有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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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楚子宏又跳出來阻攔，嚴決秋臉色很難看。
“為何？”
“因為……”
楚子宏當著眾人的面跪下，他聲音洪亮，一口氣把事情真相全部說完。
“方欽沒有殺何念！是申屠崎假扮成方欽的樣子殺了何念師兄……我說謊了，請掌門責罰。”楚子宏面紅耳赤，羞愧的無地自容。
孫民仁瞪著雙大眼，怪不得楚子宏那麽反常。
眾人一片嘩然。
楚鐘天氣沖沖地走出來，二話不說將楚子宏踹倒在地，罵道：“逆子！”
他馬上要再給楚子宏一腳，嚴決秋攔住他，沈著問楚子宏：“你為何說謊？”
楚子宏吃痛，他揉了揉胸口，繼續跪好。
他緊握雙拳，指甲陷進肉裏，心裏忐忑不安，事到如今，楚子宏只能說出真相，他沒得選。
他不敢看楚鐘天的眼睛，但他還是能想象此刻的楚鐘天是什麽表情。
楚鐘天見他還不肯說，又踹了他一腳，吼道：“說！”
“我修煉巫蒙大法！我偷習巫蒙大法……被申屠崎發現，他威脅我……威脅我如果不幫他陷害方欽……他就會將這件事公之於眾。”
楚子宏說著，頭越來越低。
眾人愕然，他們難以想象這位前途無限的天之驕子會偷習魔族術法，這無疑是自斷前程！
楚鐘天眉頭緊鎖，他不敢相信，眉眼之間全是怒火，他指著楚子宏。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教出這樣一個兒子。
“你，你……你！你這個不孝子！你把我整個青龍山的臉都丟盡了！”又踹了楚子宏一腳，這一腳沒收勁。
楚子宏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孫民仁趕緊過來扶他，他拒絕了，掙紮著爬起來，依舊跪好。
他眼尾上挑，嘴唇掛著一絲狼狽的笑，他眼神戲謔地看著楚鐘天。
“父親說我丟了青龍山的顏面，可青龍山不是只有我楚子宏一個人。”
“你還敢頂嘴？！”他作勢又要上前，孫民仁眼疾手快攔住他。
“民仁你別攔他！讓他踹！踹死我更好！省的我活的這麽累！”
“累？你還敢說累？！青龍山的擔子還沒在你肩上扛著呢！你有什麽累的？！無非就是讓你專心修煉，讓你刻苦用功！你整出這些歪門邪道，你還有臉說累？！”
楚子宏聽完捧腹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翻，越笑扯著他胸口越痛，他抹掉眼角的淚。
“父親如此氣急敗壞，那你可知道，兒子修這歪門邪道是為了誰？為了你！”
楚鐘天差點沒站穩。
“你不是想讓我更強嗎？你不是想讓我贏嗎？兒子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為了父親的心願！”
楚鐘天勃然大怒。
“逆子！你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竟敢怪到我身上！你這樣能成什麽事？！”
楚子宏嗤笑一聲，他認同地點點頭。
“是啊，我楚子宏這生什麽事都成不了，既當不了你的好兒子，又背叛自己的好兄弟……可是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嗎？父親難道一點錯都沒有嗎？！”
見父子二人的爭執越來越不可控制，嚴決秋呵斥道：“楚子宏！”
他想阻止楚子宏再說下去。
“不！你讓他說，我倒是要親耳聽聽，這孽子能給我安什麽罪名！！”楚鐘天氣極反笑地說。
“兒子這一生，父親似乎對我有很多不滿，我幼時喜歡書畫，父親訓我舞文弄墨，難堪大用，後來我便一心修煉，身上再多傷疤都換不來父親一句關切，只得一句……只得一句——術法不精！再到後來，我進蒼擎山，得了第一，依舊得不到父親的一句誇獎，得了第二，必定受到父親的責罵……”
楚子宏強忍著情緒，但淚水還是不爭氣的落下，他就這樣當著眾人的面，控訴著父親帶給他的不公。
楚子宏的一生都在追尋父親的一句的誇獎，可楚鐘天偏偏沒讓他如願。
“從小到大，父親對於我的只有苛責和訓斥，可曾對我有過真正的關懷？！沒有……沒有！就連我進蒼擎山這麽久以來，父親可給我寫過一封書信？沒有！！我無非，我無非就是你用來修道的木偶！可我明知如此，還是不敢忤逆父親，還是繼續做你的好兒子……”
修仙界所知的楚子宏高傲、驕縱而且修為高，在同屆弟子中最為出眾，而且他一旦得道成仙就能回青龍山派，繼位掌門，他是多少弟子羨慕的對象，卻沒想到他也是這般的不容易。
楚鐘天氣的全身無力，沒再訓斥他，也沒解釋。
他搖搖晃晃地說：“好好好……良苦用心你看不到，批評責罵你倒記得清……罷了，罷了！”
突然，他眼神驟變，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時。他從身後抱住楚子宏，替他受下突如其來的一箭。
這時，申屠崎帶著魔兵湧下山，往他們沖過來。
嚴決秋高喝道：“迎敵！”
那一箭直插楚鐘天的要害，楚子宏摸到一手的血，他慌了。
“爹，爹！”
楚鐘天嘴角溢出血，說：“你還……楞著幹什麽？還不拿起劍？”
從楚子宏出生後的那麽多年裏，他一直覺得自己做的，就是一個平常父親對兒子做的事，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他可能做錯了。
因為楚鐘天的父親也是這樣對他的，於是他就如法炮制般如此對待自己的兒子。
父母之愛子，則為其為其計深遠。
他們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堅強，能勇猛，這樣等自己離開的時候，他們才能沈著面對任何危險。
可他忘了，他的父親也忘了，水滿則溢，盈滿則虧，拔苗助長，只會適得其反。
天下沒有哪個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只是楚鐘天愛的太過含蓄、太過內斂、太過含糊不清，以至於讓楚子宏誤以為父親不愛自己。
楚子宏在青龍山派時，他屋裏有一個各種藥品齊全的藥箱，他一直都不知道是誰放在他屋裏的，當然，那是楚鐘天放的。
楚子宏剛進蒼擎山，那是嚴肅古板的楚鐘天第一次拉下臉來，委托嚴決秋關照楚子宏。
父母總是擔心孩子過得不好，楚鐘天亦是。
他常與楚子宏的師父——元澤仙長有書信往來，信的內容全是關於楚子宏的，練功如何？身體如何？心性如何？
信尾處總是同樣的一句話——我兒時常粗心大意，望仙長多照拂。
在楚子宏不知道、沒有留意的時候，他的父親在用自己的方式給予他最好的關懷。
楚子宏一直都是他的驕傲，一直都是，可他從未對楚子宏說過。
父母之道，楚鐘天一直不得要領。
楚鐘天緩緩閉上眼。
“爹……爹，爹！”
嚴決秋得空上前探了探楚鐘天的鼻息，幸好還有氣息，便施法為他療傷。
楚鐘天身體一震，又睜開眼，嚴決秋趕緊吩咐青龍山派弟子將楚掌門帶回去。
楚子宏還沒緩過勁來，他呆坐在原地，沒有註意站在他身後的魔兵。
在魔兵舉起大刀要往他身後劈去時，軒轅劍落在地上，大地震動，在場所有魔族、仙者全都一震。
所有人見到軒轅劍，就知道方欽來了，申屠崎自覺大事不好，趕緊藏了起來。
方欽立在他們面前，神情威嚴，眼神嚴峻，一旁還站著晏無淵。
晏深本在石室給方欽療傷，二人聽到外面喊打喊殺的動靜，忙不疊出來查看。
孫民仁看著現身的方欽和晏無淵，覺得二人之間的氛圍有些許微妙。
方欽沈聲道：“我說過，不準和仙族動手，你們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
魔君一怒，魔兵們全對跪下請罪。
“君主，是他們先打上門來的，屬下們也是無奈之舉。”
孫民仁駁道：“你放屁！明明是申屠崎殺了何念師兄，還想放箭傷了楚掌門。”
方欽眼皮一跳，臉上一片陰沈，他冷聲道：“誰放的箭？”
“是……是申將軍。”魔兵戰戰兢兢地說。
聞言，方欽怒氣浮上眼角，他一擡手將躲在暗處的申屠崎抓出來。
他瞪著眼睛怒道：“我曾經跟你說過，別以為我真的不會殺你！”
申屠崎被方欽扼住喉嚨，他知道自己死期將至，索性不裝了。
他譏諷笑道：“我是魔族，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魔族，你呢……方欽？你是天魔……你不為魔族考慮，反而處處向著……向著修仙界，但你看他們領你的情嗎？你還這兒像條狗一樣……對著仙族搖尾乞憐，你……你對他們忠心耿耿，不覺得自己很可憐嗎？”
“冥頑不靈，不知悔改。”
方欽的手收得越來越緊，申屠崎下意識地掙紮，嘴上卻不停。
“悔改……我有什麽錯？我沒錯！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光覆魔族，即便是……是死，我也無悔！我心甘情願！可……可你呢，方欽？仙族唾棄你，朋友背叛你，就連你師父……”
方欽眼神一凝，沒讓他說完，將他活活掐死，申屠崎七竅流血，暴斃而亡，方欽再一揮手，申屠崎的屍體化為灰燼。
方欽臉上辨不清喜怒，他朗聲道：“以後誰再敢為非作歹，這就是下場。”
在場的魔兵全都瑟瑟發抖。
“還不滾回去？！”
魔兵們趕緊連滾帶爬地滾回幽都山。
方欽違背魔性殺了申屠崎，必定會受到反噬，他胸腔裏滲出血來，鮮血一個勁地往上湧，都被方欽硬生生按下。
他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欲回洶無殿，可沒走幾步，他背後就受到一擊，昆侖鏡懸在他的上方，照射出一束光，迫使他趴在地上，難以動彈。
晏無淵：“師兄，你做什麽？”
嚴決秋提著劍，表情憤慨，一步步走向方欽。
“今日，我便為天下除了這個魔頭。”
嚴決秋舉起劍，方欽一動不動，他並不打算躲開，何念被申屠崎所殺，有他的責任。
就在嚴決秋揮劍的那一刻，晏無淵喚出破曉劍擋住他的攻勢。
“師兄，殺害何念的兇手已被正法，你為何還要對方欽下手？”
“人非他所殺，但因他而死！他本就是個禍害，早就該死了。”
“若師兄執意要動方欽，就先過我這關。”
“你非要和我作對嗎？無淵？！”
晏無淵還是不讓。
師兄弟兩個劍拔弩張，方欽攤在地上痛苦不已。
孫民仁跪下，說：“掌門，方欽雖入魔，他也還是當初的方欽，從未傷害任何人，求掌門放過他！”
楚子宏：“掌門，直到今日方欽從未濫殺無辜，我們沒有理由殺他！”
嚴決秋還是沒有放下手中的劍，豈料這個時候，蒼擎山眾弟子棄了手上的劍，紛紛向他跪下求情。
他們異口同聲喊道：“求掌門放過方欽！”
方欽是他們的同門，他們親眼看著方欽從一個菜鳥變成六界強者。
雖說一開始他們其中有不少人嘲笑方欽無能，但這一路走來，他們漸漸認可了方欽的人品和能力。
方辰安待人謙遜溫和，樂於助人，有什麽忙你找到他，只要他能幫得上的，他總是一口答應，絕不推諉，後來他獲得軒轅劍，功力大漲，也不能驕不躁，依舊謙卑處世。
即使方欽因為晏無淵死訊墮魔，他也沒有被天魔奪了心智，處處讓著他們，沒對他們真下狠手。
這些他們都看得出來，都知道。
其實嚴決秋就算用昆侖鏡也殺不了方欽，是方欽心中有愧，想讓嚴決秋洩憤，畢竟何念確實因他而死。
但當他聽到所有人都在替他求情時，心中還是感動。
他想著申屠崎臨死前說的話，他不禁嘲笑申屠崎，就算死了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麽淺薄。
這個魔族自以為了解人心，其實他連“心”都沒有，怎麽會懂得人心……
方欽不是在自作多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嚴決秋回過頭，看著為方欽跪地求情的蒼擎山眾弟子，心中覆雜難明。
面對眾人的求情，他長嘆一聲，他別無選擇，只能放手。
他收起劍，也收起昆侖鏡，別有深意地盯著晏無淵良久，而後，收了昆侖鏡，帶著弟子離開。
晏無淵將方欽扶起來。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方欽搖搖頭，說自己沒事，他看著漸漸離去的蒼擎山弟子，只剩孫民仁和楚子宏。
孫民仁對上他的眼睛，表情有些不自然。
方欽朝他倆走過去，他開口：“民仁。”
“哎！”孫民仁立馬回應他。
“回去之後，你幫我給何師兄上柱香。”
“好，我記下了。”
方欽微笑著朝他點點頭。
“呃方欽……”孫民仁欲言又止。
他其實有很多話想說，想說我一直不介意你是魔族，想說我相信你是好人，想說……
“我知道，民仁……我一直都知道。”
孫民仁眼中閃爍著流光，他很高興。
楚子宏也說：“方欽，我……”
方欽轉過頭。
“我明白。”方欽輕微點頭，“我不怨你。”
楚子宏楞住，正如蘇錦妤說的那樣，他們三個之間不需要那三個字，他們互相之前不需要訴說自己有多麽不易，各自就能理解對方的難處。
楚子宏的心結是他爹，這一點方欽一直都知道，他能夠理解當時楚子宏心裏有多煎熬，有多迫不得已。
“此地不宜久留，你們快回去吧，楚子宏，你爹還在青龍山等著你呢。”晏無淵說道。
楚子宏點點頭，也該回去了，他與他爹的父子賬，一天是算不完的。
他本要跟著離開，方欽叫住他。
“子宏。”
楚子宏轉過身，只見方欽伸出手，楚子宏身上的一團團黑氣被引出來。
“好了，你走吧。”方欽微笑著說。
現在楚子宏“幹凈”了。
等到所有人離開，方欽不再強撐，吐了一地的黑血。
晏無淵正要給他施法療傷，方欽握住他的手，軟笑著說：“別浪費力氣了師父，只要你陪我待一會兒，我就好了。”
“好，我陪你。”晏無淵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
——蒼擎山——
各門派掌門端坐在殿中，幾位長老你看我，我看你，面露疑色。
白青鈺：“嚴掌門，今日你叫大家來所為何事啊？”
“我？不是你說有要事商議嗎？”嚴決秋疑道。
白青鈺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是我叫各位來的。”晏無淵現身，朗聲道。
段掌門：“明淵仙尊好光明磊落，就連叫我們來開會都不敢用你自己的名字。”
“若不這樣，各位肯定不願來。”晏無淵臉上難得有些自慚形穢。
他現在和方欽走的近，這些掌門都對他避之不及，他只能冒充嚴決秋將各派掌門召集過來。
白青鈺：“無淵，你有什麽事，直說吧。”
晏無淵不語，他垂著眼，神情堅定，掀起衣擺，給在座的各位掌門直直跪下。
各位掌門大吃一驚，就連嚴決秋也沒想到晏無淵會來這麽一下。
晏無淵在旁人眼中一向是高傲，冷淡，目中無人，從來不管別人怎麽看他，哪怕是他做錯了，別人都難得一句抱歉，更何況他從未錯過。
他們沒想到一向高高在上的晏無淵會給他們下跪，白青鈺暗自掐了一下自己，確定這不是幻覺。
一向驕傲的晏無淵給當場所有人下跪，這在嚴決秋看來，是他在折辱自己。
“無淵！你這是做什麽？！”
晏無淵面色從容，他說：“今日我來，是來向各位請罪的，方欽……”
“無淵！”嚴決秋打斷他，他知道晏深要說什麽。
晏無淵要是將所有真相說出口，他必定會成為眾矢之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將晏無淵淹死！
“師兄，紙包不住火，瞞不了多久的。”晏無淵從容不迫說道。
其他掌門長老聽他們這麽一說，疑惑重重。
晏無淵深呼吸，說：“方欽是天魔的事，我早在他出生時就知道了。”
此話一出，除了嚴決秋，在場的人都驚訝的合不攏嘴，曹掌門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什麽？！”
“既然你早就知道，為什麽不殺了他？！”
“雖然他是天魔，但他那時不過是個剛出生的嬰兒，他不該死，我不能殺他。”
一時間，指責如潮水般朝他湧來。
“婦人之仁！晏無淵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一時手軟，才釀成如今大禍！”
“晏無淵，你知情不報，該當何罪？！蒼擎山私藏魔賊，又該當何罪？！”
“原來種種禍根全是因你晏無淵而起！”
“無淵，你糊塗啊！”
……
面對諸多對晏無淵的指責，嚴決秋也沒辦法，他沒理由幫晏深說話。
殿內吵吵嚷嚷，他們給晏無淵立下許多罪孽，他們像是饑餓的狼，好不容易抓住晏無淵的把柄，這番不把他扒下一層皮，他們誓不罷休。
“諸位！”
沒人理他。
“諸位！！”他吼道，他們這才消停下來。
“諸位說的沒錯，事情發展成這樣，錯都在我一人之身，方欽實在無辜。”
“無辜？方欽入魔，釋放魔族，他有何無辜？”
“是我考慮不周，讓他受天魔蠱惑，墮入魔道，至於，他解開幽都山封印一事，他也是為了救我。”
“……”
“方欽從未做錯任何事，若偏要論，他做錯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救我。”
嚴決秋：“今日你到底為了什麽？”
“世間並非只有仙魔之分，還有善惡是非之分……方欽是天魔不假，但他從未殘害無辜，求諸位給他一個機會，也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讓我帶方欽離開，我會將他帶去無人之境，好生看管，從此，晏無淵和方辰安……永不現世！”
段掌門：“就這麽輕易放過你們？你想得倒美。”
白青鈺本想再說什麽，落溪急沖沖進來。
“各位掌門，東海有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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