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關燈
第 36 章

——將軍府——

暮色漸濃。

“太沖動了……”晏無淵說道。

師徒倆也知道了上官穆設計殺了安茂的事。

“師父是說將軍嗎?”

晏無淵輕微點頭。

“安茂是皇帝的親信,她這麽做,瞞得過普通老百姓怎麽瞞得過皇帝?更何況……”說完他還嘆了一口氣。

上官穆知道自己瞞不過皇帝。

她精心策劃無非是想讓安茂在眾人面前丟盡顏面,這樣縱使他死了別人也會說一句大快人心,民心所向,縱使皇帝不信也拿自己沒辦法。

“更何況她根本沒想瞞皇帝。”方欽接著晏無淵的話說。

沒錯,上官穆根本就沒想要瞞過皇帝。

她這麽做是想給那些奸佞小人一個警醒,也是給皇帝一個提醒——什麽叫“親賢臣遠小人”。

可惜皇帝根本不領情。

這些年,安茂、孫鐘成、林空郁等人,在皇帝耳邊說了不知多少讒言誹語,至多少百姓遭殃受苦,上官穆殺安茂有沒有為了洩憤,不言而喻。

“可那安茂壞事做盡,本就該殺。”方欽覺得他死不足惜。

晏無淵凝重地看著方欽說:“是要殺,但不該這麽殺,她這麽做只會讓皇帝大怒,此時若有人趁機離間,她就會陷入險地。”

方欽轉身倒茶,一邊倒一邊說:“師父,您太過冷靜了,平常人是不會像您這麽冷靜的。”

晏無淵聽方欽的話,這小子話裏話外不就是在埋怨自己不近人情嗎?

晏無淵正想好好跟他說說這件事的輕重,突然外邊傳來打鬥聲。

兩人迅速出去查看。

庭院裏兩個黑衣人已經和侍衛打起的不可開交,更熱鬧的是上官穆的房間。

兩人進去一看,上官穆和馮華與三個黑衣人打的熱火朝天,但上官穆身體還未恢覆,更多是馮華將上官穆護在身後,兩人見狀趕緊上前幫忙。

縱然這些暗衛功力非凡,但將軍府的人也非等閑之輩,外加上兩位外援,上官穆等人占了上風,過了好一會兒,刺客似乎都處理完了。

馮華看上官穆有些喘不上氣,扶著她問道:“殿下,你怎麽了?”

上官穆現在很虛弱,估計是剛剛耗了太多精力。

晏無淵見狀趕緊給她把脈,正當這時,好似一陣黑風襲來。

不!不是風!是人!

上官穆眼睜睜看著那閃著寒光的劍快要刺穿她的喉嚨,心想:自己這是要死了嗎?

倏忽,軒轅劍刺穿了那個黑衣人的身體,鮮血濺了對面三人一身。

晏無淵錯愕地看著方欽,方欽神情不自然地抽出劍,將其收回劍鞘,低著頭不敢看晏深。

那黑衣人倒在地上,腸子都流出來了,上官穆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她木楞地蹲下,指尖顫抖地拉下黑衣人的衣領——是刺青!

這刺青和何家村遇見的黑衣人身上的刺青是一樣的!

所以……所以他們是父皇的人!父皇想要殺她!

就為了一個……一個……奸佞!

上官穆表情痛苦,胸腔不知被什麽壓地喘不上氣,喉嚨發澀,面色漲紅,她嘗到了點血腥味。

猝然,她噴出一灘鮮血。

她渾身像洩氣一般,站不住腳,馮華見此想去扶她,被她制止了。

她跌跌撞撞站起身,用衣袖將嘴邊的鮮血隨意地一擦,她面無表情,踉踉蹌蹌地朝外面走去。

她背影極其狼狽,只丟下一句話:不準跟來。

上官穆身上只有一件素凈的單衣,可剛剛被方欽那一劍的血濺了一身,看上去真是讓人毛骨悚然,下人無人敢靠近。

一時間,寒風乍起,上官穆披著的長發被吹亂,她獨自在走廊上走著,腦袋一片空白,眼神空洞。

走廊上掛著的素凈的薄紗肆意張揚,輕紗撫過她的臉頰,她卻覺得像是幾個響亮的耳光。

明月被黑雲蓋住,天地之間一片漆黑,她就像掉進一個沼澤,任由沈淪,不願掙紮。

風吹過她的耳旁,朝她叫囂,還伴著幾聲鴉叫,仿佛是在譏笑她,真是蠢極了!蠢極了!哈哈哈哈哈哈……

自從她染了寒疾,是最怕冷的,可她現在沒有任何感覺,只覺得自己輕飄飄的,稍有不慎就能摔得粉碎。

馮華一直悄聲跟在她後面,不敢靠近。

薄紗四處飛舞擋住了上官穆的視線,待到風小了,輕紗緩緩落下。

一個身著華貴的人站在她面前,那人大口喘氣,滿頭大汗,他額頭上黏著幾根散落的發絲,儀態不比上官穆強多少,一看就知道是加急趕過來的。

那人打量著上官穆全身,眼神流露出驚異,他從未看過上官穆這幅樣子……他被嚇到了。

上官穆看清了那人後,眼珠茫然地轉動了幾下,嘴角抽動,她癟著嘴,哭喊道:“阿兄!”

聽到上官穆喊他,上官鈺立馬朝她跑過去,將她擁入懷裏,後扯下自己身上的貂裘披在她身上。

上官穆身體微顫,不停地哭著喊:“阿兄!阿兄,阿兄……”

像極了受委屈找兄長訴苦。

“阿兄在呢,阿兄在呢……”上官穆不停地喊,上官鈺就不停地應。

上官穆淚流滿面,哭訴道:“阿兄……我好累啊!好累啊!”

她是將軍,在戰場上必須殺伐果斷,她是公主,對待子民必須愛民如子,她是兒女,對待父親要孝順尊敬。

幾重身份猶如永遠挪不動的大山壓在她身上,可是沒辦法,她必須要承擔起這些責任。

於是她把自己偽裝起來,偽裝成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不能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軟弱。

但是這樣會很累,她身上數不清的傷疤總會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發作,傷痛和恐懼常伴她入眠,但是她毫無怨言。

直至今日,她尊敬的父親要殺她,她敬愛的皇帝要殺她,她所效忠的,愛戴的人今夜要她的命,為了一個奸人!

她才叫苦,覺得好累,太累了,她甚至在想,要是那把劍刺過來就好了,若是方欽出劍慢那麽一點,就好了……

今夜,所有的委屈一湧而出,上官穆歇斯底裏地吶喊著:累,太累了……”

上官鈺輕拍著她的背,眼角含淚地安撫道:“沒事,阿兄在呢,阿兄不會再讓你這麽累了。”

他原本是去郊外修堤築壩,結果城中傳來安茂的死訊。

他一猜就知道這事肯定和上官穆有關,所以他快馬加鞭地趕回來,生怕皇帝對她做什麽。

一路上,他眼皮一直跳個不停,剛剛看到上官穆衣服上的鮮血,他被嚇了一跳,以為她是受傷了,沒想到她的情況比受傷還嚴重。

等她哭累了,上官鈺把她抱回房間,馮華餵她喝過藥,就服侍她躺下。

上官鈺問馮華到底發生了什麽?馮華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他並沒說什麽,只是沈思,良久,他把馮華叫出去。

上官鈺神情肅穆。

“馮華,你跟著阿穆多久了?”

“已有五年之久。”

“你把阿穆視作什麽?”

馮華:“此生最為重要之人。”

“你死和她死,你選一個。”

“我死。”馮華眼皮都不眨一下,毫不猶豫地說。

……

上官鈺審視他許久,終於開口道:“好!”

“五日之後北岳會有大變,本宮要你在後日子時護送阿穆離開北岳,不得有誤!”上官鈺壓低聲音說道。

“是!”正答應著,馮華突然想到什麽,“若是……”

“若是她不願,就打暈她。”上官鈺立刻說。

“是!”

時間緊迫,刻不容緩,上官鈺趁著夜色又出城去了。

今夜馮華一直守在上官穆房前,怕還會有人來犯,不敢離開。

這邊的事情解決了,另一邊再出紛爭。

晏無淵一揮手設了道結界讓屋外的人不能聽到他們的聲音。

“你為什麽要殺他?”晏無淵刻意壓制住怒音。

他不想生氣,尤其是對方欽。

方欽知道自己違背了規定,心中有愧。

“當時情況緊急,徒兒無法……”

“再怎麽緊急都不能違背規定!”

“可是師父,當時那種情況如果我不出手,上官穆就死了!” 方欽不解道。

“哪來那麽多理由!修仙界有規定不能殺就是不能殺!你知道你殺了他會闖多大的禍嗎?!”晏無淵一拍桌子說道。

這是方欽第二次見晏無淵對自己發火,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可他又實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錯了,難道自己救了人還錯了嗎?

“師父,徒兒不懂,為什麽徒兒救了人反倒做錯了,難道就該眼睜睜地看著上官穆被穿喉而死嗎?!”方欽臉上閃過出一抹怒氣。

“你以為你救了她嗎?你是把她帶進另一個煉獄!”

方欽眼神閃爍,趕緊問道:“什麽意思?師父,你……什麽意思?!”

晏無淵眼神回避。

“沒什麽。”

“師父!”方欽見狀扳過他的手,急切地喊著。

晏無淵拗不過他,只好告訴他真相:“上官穆時日不多了。”

上官穆的身體狀況原本是可痊愈的,但是接二連三的事情身體越來越差,她被罰跪在雪地裏那次,晏無淵都以為無力回天了,好在天不收她!

但這次她氣急攻心,口吐心頭血,料晏無淵再想什麽辦法也救不了她,她……已是命不久矣。

“所以,你明白了嗎?方欽,縱使你違反規定殺了人,也救不了她。”晏無淵苦口婆心地教育方欽。

方欽不停搖著腦袋,看來不願意接受這個結果。

“不不不……師父,有辦法的。”

晏無淵一聽也疑惑。

“什麽辦法?”

方欽撲通跪下來,給晏無淵磕頭。

“師父,求你救她!”

這下晏無淵知道方欽說的是什麽辦法了,他是想施法救上官穆!絕不可能!

“你昏了頭!方欽,你當為師剛才給你講的都是屁話嗎?!”晏無淵徹底生氣了。

“不不不……”

方欽扯著晏無淵的衣袖懇求道:“師父,上官穆一生為國為民,她不該死,她不該死啊!求求你救救她!”

晏無淵一揮衣袖,方欽被連帶著倒在地上。

“生老病死乃是凡人的命數!豈是你我能夠阻止的!”

“修仙者,是以維護天下蒼生為己任,上官穆此時就是蒼生!”方欽反駁道。

“一天十二時辰,這世上一個時辰要死多少人!你現在救了上官穆,那已經死去的人怎麽辦?這對他們來說公平嗎?!”

“可上官穆她……”

晏無淵打斷道:“夠了!她是不該死!但不得不死!這便是命數!你可知道你若用法術改變凡人的命數,會給她招來什麽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有一條人命擺在我眼前!師父已是仙人之身,自然是不用顧及什麽生老病死,所以凡人幾十年的命數在你們仙人眼中就如此微不足道!”方欽忍無可忍地吼道。

方欽在晏無淵面前一直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這還是方欽第一次對晏無淵發火,晏無淵楞怔半響,最後還是那句話:規矩在前,不得不從。

方欽眼神徹底暗下去,他神色哀傷:“看來師父說什麽也不會救她了……”

“……”

“那師父徒兒很好奇,如果我……如果我沒進蒼擎山修仙,若是運氣好,師父恰巧在凡間遇見我,而那時我又恰好奄奄一息,師父是出手救我?還是冷眼旁觀呢?”

不知怎的,晏無淵喉嚨發酸,臉上是哀慟的表情。

方欽的這句話猶如一把鋒利的尖刀在狠狠地剜他的心臟——更可怕的是執刀人並沒有意識到。

他怎麽能這麽問我?

他怎麽、能這麽、問我?!

他、怎、麽、能、這、麽、問、我?!

晏無淵在心裏一遍遍問道。

房間裏沈寂無聲,方欽沒有得到答案,又好似得到了答案,他最後出去了……一夜未歸。

只剩晏無淵在原地傷神。

第二天清晨上官穆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晏無淵,晏無淵進房第一眼看著她,她臉上掛著蒼白的笑,卻是那種如釋重負,發自內心的笑。

上官穆:“馮華,你守了我一夜,去休息吧。”

“沒關系,我不累。”

馮華頂著大大的黑眼圈強撐道。

“你看你累的,待會兒還有事要交給你做呢,不休息好怎麽辦事啊?趕緊去休息。”上官穆催促道。

也是,還有大事要辦呢,馮華心想著,那件事決不能有任何差池,他還是去休息了。

上官穆掀起衣袖,露出手腕。

“有勞了,晏先生。”

晏無淵已經知道了她的病情,但還是將手搭了上去,給她把脈,他很快收回手。

“晏先生,如何?”

怪了,晏無淵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許是受了昨日方欽說的話的影響,對了,方欽現在在哪呢?他暗道。

“是什麽情況,就請晏先生直說吧。”上官穆會心笑了下。

“將軍恐怕……時日無多了。”

上官穆聞言輕輕一笑。

“果然如此。”

她的身體,上官穆自己還能不清楚嗎?但還是只有被下了最後通牒,她才能真正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快死了。

晏無淵找不出安慰的話,只能沈默。

“我本就是將死之人,幸而遇到晏先生,才茍活了這麽多日子,如今看來,算是我賺了。”

上官穆說的雲淡風輕,偏偏晏深看到了她眼中暗藏的淚水。

說來到底是天意弄人,當她以為自己無可救藥時,偏讓她遇到了晏無淵,在病快好時,偏偏接二連三地加重病情,現在,應該才是她真正的結局吧。

“這是在下應當做的。”

“這些日子多有麻煩兩位,不僅沒有好好款待,還曾讓兩位陷入性命之憂,實在抱歉。”

“將軍言重了。”

“待會兒我會讓王管家拿些銀兩給兩位,錢不多,但我也實在拿不出更多,只求心意不欠。”

“……”

晏無淵頷首。

“如今我自身難保,日後出事,恐無法護著兩位先生,所以我已派人準備馬車,兩位收拾好,準備出發吧。”

“這麽著急?”

“恐生變故。”

皇帝想要除掉自己,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會有刺客前來行兇,她現在唯一想的是盡快讓無辜的人離開。

晏無淵凝視上官穆許久,點點頭。

“好吧。”

等到他回到房間,方欽早就回來了。

兩人雙目相對,有些尷尬。

方欽率先開口:“師父,徒兒知錯了。”

晏無淵反問:“錯在哪?”

“錯在不該頂撞師父。”

“看來你還是不知道你錯在哪兒。”

方欽望著晏無淵一言不發。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上官穆正想閉眼小憩一會兒,無奈天公不作美,皇帝的動作遠比她想的要快。

馮華來報:“殿下!外面來了許多士兵將府邸團團圍住,說要護送你進宮!還說讓你務必帶上虎符!”

皇帝在得知上官穆沒死松了口氣,但她欺君犯上不可饒恕,於是他叫來孫鐘成,林空郁等人出謀劃策,最後三人一致同意——撤掉上官穆的軍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