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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迆都(三) “我不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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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迆都(三) “我不撤退!”……

寒風卷過龍門衛的城垣。

遠處山巒如鐵, 雲層低垂。

一出此關便是韃靼的地界。

陸洗勒馬立於關前。

他半道便卸下了鎧甲,只穿一件布衣袍。

阜國軍隊與韃靼的第一次交鋒不見絲血,卻像狂風貫穿著整條獨石道。

涼州衛、廣寧衛連續傳來急報。

【廿三, 脫火部三千騎再次襲擊鎮夷堡外垣, 晝夜環攻, 烽燧俱斷。】

【阿魯臺部分三路破邊, 連陷五墩。李虢率殘兵死戰黑水河,八百裏加急求援。】

……

每道戰報都是一次對決心和膽魄的考驗。

在東西兩條邊線告急的情形之下,陸洗依然堅持向前推進。

宋軼從營地來, 手裏抱著一摞未拆封的軍報:“大人, 這都是各衛所送來的。”

陸洗道:“你應該知道如何回覆。”

宋軼道:“讓他們頂住壓力,保持態勢, 不要露怯。”

陸洗點了點頭。

宋軼道:“兩個月要攻下迤都,說實話我這心裏七上八下的,大人你也沒打過幾場仗, 怎麽就敢在陛下和百官面前誇那麽大的海口。”

陸洗道:“世上的事沒有什麽非要自己會做,最要緊的是用人。”

宋軼道:“大人說的是聞將軍,可聞將軍他……”

出關前夕, 聞遠令各軍殺牛宰羊, 從邊城征三百名歌舞樂伎隨軍侍奉, 令部將縱情聲色。

篝火在暮色中跳動。

牛羊肉的焦香混著酒氣在風中飄散,偶爾夾雜幾聲戰馬嘶鳴。

“怎麽,只許你去江月樓學琵琶,不許人家上陣之前放松一回?”陸洗笑了笑, 從背後取下雕弓,細細擦拭弓臂,“醉臥沙場君莫笑, 古來征戰幾人回。”

宋軼道:“沒什麽,我只是覺得聞遠這個人……他在關外的表現和在京城很不一樣,在京城他還挺正派的,在關外就撒起野來了。”

陸洗道:“春蒐的時候沒看出來嗎?”

宋軼道:“看出什麽?”

陸洗道:“這人是個幹將,給他多大的權力,他就敢發揮多大的能力。”

在行軍作戰方面,陸洗給了聞遠極大的決策權。

他隨軍的理由和在出征儀式上穿那套威風凜凜的鎧甲一樣——他的身份是阜國的右丞相,只有他的旗幟立在營中,三軍士氣才能保持高漲,這次出師才算有名有義。

但他清楚表面文章不能解決實際問題,此刻他需要一把尖刀刺入草原深處,逼鬼力赤撤回進攻東、西邊線的部隊——這把尖刀正是聞遠。

*

篝火直到子時仍未熄滅。

各營將士有的醉臥草堆,有的擊節而歌。

聞遠道:“今日大家吃飽喝足,之後便是風餐露宿,別嫌辛苦。”

董成爽朗的笑聲幾裏外都聽得見。

“老聞,你不在的時候平北都司都是我一人禦敵。”董成吹噓道,“就說朝賀那次,居庸關和龍門衛兩頭閘門一關,我領著八千人把十萬韃靼大軍打得屁滾尿流,再說建宣府大營的時候,刑部堯大人親自來查實情,還不是被我堵在門口進都進不來。”

副將哄笑。

——“十萬韃靼大軍那不是吳清川繞後突襲榆木川逼退的嗎,怎麽跟你扯上關系了?”

——“再說堯尚書來時,如果不是董大將軍擅自帶兵離營,也不會被他拿到把柄吧?”

“好了,好了。”聞遠在一片祥和的氣氛中放下酒杯,語氣似很隨和,“明日遲些出發,讓大家都睡個好覺,但還是老規矩,午時一刻點名。”

獨石口的大風呼嘯了一整宿。

次日,午時一刻,中軍鳴鼓。

十萬大軍在谷口集結。

陸洗、宋軼坐在點將臺的側後方。

一個小吏匆忙跑過陣前,衣衫半敞還沒系,想偷偷從側邊爬到臺上,突然被聞遠呵住。

——“午時一刻發令,何人何故遲到?!”

小吏嚇得手按襆頭:“將,將軍,我是宋參議麾下書吏。”

聞遠道:“站到旗下聽侯處罰。”

宋軼嘶地一聲:“聞子淵,我和你無冤無仇,臨陣之前你拿我手下的人立威是什麽意思?昨夜全軍飲酒狂歡,我不信今日就一個人遲到。”

聞遠道:“各營報數。”

"鋒刃營三萬騎——全數到齊!"

"玄武重甲營五萬卒——無一空缺!"

\"翎羽營兩萬弩手——箭囊已滿!"

"稟將軍!輜重營二千車卒均已到齊!"

眾將平視前方,氣勢如雷。

聞遠道:“宋參議,軍中紀律如鐵,十萬之眾無一遲到。”

宋軼怔住:“你,你們……”

陸洗擡了一下眉毛。

“右相,文官議事遲一兩個時辰無甚妨礙,可在戰場上只消半刻就能左右勝敗。”聞遠握住劍柄,轉身對陸洗道,“昨夜犒軍飲酒,若定今日卯時出發那是我不講道理,但我定的是午時一刻,平北軍十萬之眾都能到,唯宋參議手下一個小吏不能到,這說不過去。”

陸洗道:“好,按軍法處置。”

宋軼道:“大人。”

聞遠道:“來人,拖出去,打二十軍棍。”

宋軼嘆服:“唉。”

二十軍棍打得這小吏皮開肉綻。

聞遠登臺發令,一改昨日縱情聲色時的隨和,此刻他眸色沈靜似寒潭,吐字清晰,每道軍令都幹凈利落如冰錐墜地。

他們兵分兩路。

一路是前鋒騎兵三萬,由聞遠率領,從逍山小徑閃擊敵境西北糧倉重鎮莫邪堡,摧毀敵軍輜重補給,阻斷沿途烽燧與驛道,使敵首尾難顧;

另一路以七萬步兵平推前進,由董成引領、陸洗壓陣,沿官道穩紮穩打,清掃殘兵,步步為營,確保後路穩固。

兩路兵馬一前一後一縱一橫,約定八月初在迤都會合,先圍點打援,誘敵主力出城野戰,再以騎兵迂回包抄,搭設器械攻占城池。

*

烏蘭城中的氣氛逐漸變得緊張。

使節把國書送入王宮。

【爾部屢犯邊陲,掠我子民,毀我稼穡,實乃天理難容。今朕承天命,興王師,討不臣。若爾即刻北撤,歸還失地,俯首稱臣,尚可保全宗廟。否則鐵騎所至,勿謂言之不預也!】

韃靼眾臣情緒激憤,幾個漲紅了臉,吵著要斬來使。

鬼力赤看完國書,扔在案頭。

這是阜國近百年以來第一次主動出師北伐,而此時距離上回兩國交手還不到五年。

“陸餘青——果然是你,丟下涼州和廣寧兩地不管不顧,居然敢冒如此風險深入草原。”鬼力赤的笑中泛起寒意,“你有大氣魄。”

阿羅出送使者出宮,緊接著傳哨探入庭。

“陸洗未必真會行軍打仗。”阿羅出道,“實際統兵的一定另有其人。”

哨探道:“聽亦思部來報,大旗上繡著的是‘聞’字。”

阿羅出眼中一凜,轉身看向鬼力赤:“聞遠。”

眾臣的吵嚷戛然而止。

這是一個讓他們肅然起敬又膽戰心驚的名字,本聽說聞家因昔年卷入黨爭權鬥不會再被新帝啟用,此時卻突然又出現在漠北戰場上,著實令人猝不及防。

而這還僅僅是阜國朝廷回應他們的第一支箭。

次日,烏蘭以南的戰報一道接著一道傳來。

【逍山急報:七月初七,阜將聞遠率輕騎三萬自斷雲峽西出,棄官道而攀逍山絕壁。我軍設伏於鷹嘴崖,不料其分兵兩路:偏師佯攻隘口,主力竟沿牧羊小徑夜渡鬼見愁。及至發覺,其前鋒已焚我山後糧倉,逍山天險盡失。】

【莫邪堡急報:七月十二,聞遠部驟臨莫邪堡。守軍依慣例固守待援,豈料其以千騎拖曳樹枝揚塵作疑兵,自率精銳繞至堡後,借風勢火攻馬廄。堡門守軍回救時,其埋伏已久的弩手盡出,我軍傷亡逾兩千,囤積五千石草料俱焚。】

【金帳臺急報:七月二十,我軍於禿鷲灘設圍,聞遠卻分兵為三:一部扮作商隊誘我主力追擊,一部夜襲輜重營,自率中軍橫穿沼澤。待我軍陣型散亂,其隱匿多日的兩千具裝騎自沙丘後突襲,弓刀手交替沖陣。金帳臺七部聯軍潰散,退守迤都者十不存三。】

聞遠像戰場上一柄鋒利的長槍,槍鋒所指,敵陣如枯草偃伏。

烏蘭城中的言論沸沸揚揚。

王宮的夏夜悶熱難當,雕花銅窗大敞著,透不進一絲風。

庭中沙棗樹耷拉著葉子,外面的街道傳來駝鈴碎響。

鬼力赤赤腳踏過波斯地毯,刀鞘在汗濕的掌心劃動。

他的心一樣躁動不安——是時候反擊了。

阿羅出道:“聞遠如此打法是想速戰速決,避免久攻不下、師老兵疲之患,怕的是陸洗、董成領著七萬步兵跟在後面一路平推,他們的目標恐怕不只是莫邪堡,而是迤都。”

鬼力赤道:“叔父還記得我對亦思說過的話嗎?”

阿羅出道:“記得。”

鬼力赤道:“仇恨和恥辱是對他最好的激勵,這次,他絕不會輸。”

阿羅出道:“可是如果不讓脫火和阿魯臺部從前線撤退回防,恐怕迤都僅剩的三萬守軍獨木難支。”

鬼力赤道:“不,不止三萬。”

阿羅出擡起眼:“大汗?”

鬼力赤走到庭中,把辮發甩在肩膀後面,回過身道:“脫火和阿魯臺帶的都是精銳騎兵,抄近道到迤都只有六、七日路程,我會和他們一同戰鬥。”

阿羅出計算了一下兵力,道:“本部加上脫火部、阿魯臺部的主力倒是也有七萬人,他們孤軍深入,不識地貌,大汗只要找準機會把他們的前後軍截斷,便可獲勝。”

鬼力赤笑道:“長生天將會在草原撒下狼毒花的種子,這一次,我要叫他們有來無回。”

*

逍城城頭插滿正紅色阜國軍旗。

阜國七萬軍隊跟在前鋒後面穩步前行,一路攻占城池,加固城防,建立糧道,與百姓秋毫無犯,甚得民心。

陸洗、宋軼、董成幾人到不遠處的丘坡上巡視全軍。

逍山餘脈起伏如駝峰,針茅草原的盡頭泛著蜃氣。

宋軼道:“大人你真是用對人了,聞將軍神勇,箭雨飛來他橫槊為墻,鐵騎圍堵他裂陣如虹,不僅殺得韃靼守軍措手不及,也給我們開了一條坦途。”

陸洗道:“他心中憋著一口氣呢,不發洩出來不算完。”

董成道:“陸相,距離莫邪堡還有一日的距離,按目前的行軍速度,再過十日我們就能和前鋒會合。”

陸洗點了點頭。

隨著大軍接近目的地,他的心情其實沒有喜悅,反而是越來越覆雜。

他記得年少流亡時經過的這條路,一路上商旅絡繹、市井喧囂,北地城鎮雖不比江南富庶,田間也有麥浪翻滾,連官道旁的茶寮裏都飄著烙餅的香氣。

可如今這些城鎮破敗不堪,百姓逃的逃散的散,人口不足原來的六分之一,田地大多也荒蕪已久。

韃靼王室學著中原舊制分封各部族首領為諸侯,而這些“諸侯”根本不懂治理地方,連年的兵役、勞役和糧賦搞得百姓苦不堪言,韃靼的將領也不執意守城,一旦覺得守不住立即就撤,過陣子卷土再來,部族與部族之間還常有紛爭,過一段時間城頭的旗就換一種圖案。

如此為政乃是視百姓為牛羊。

陸洗不著痕跡地嘆口氣,輕輕踢一下馬肚:“走吧。”

軍隊繞過逍山,橫穿莫邪堡,一路開往迤都。

大風卷著沙塵吹刮黃柳叢,幾只驚起的沙雞撲棱翅膀從兵卒的頭頂飛過。

董成道:“陸相,前面就是……”

"小心!"話音未落,一支響箭呼嘯而至。

三十餘韃靼輕騎從坡後殺出,馬刀在陽光下閃光。

董成啐了一口:"又是韃靼的游騎,沒完沒了的。"

近衛立刻結陣,弩炮齊發,轉眼便射翻七八人。

餘敵撥馬便走。

董成擡手止住各營:"不要追。"

大地突然開始震顫。

沙塵盡頭湧現出不計其數的韃靼士兵。

羅圈甲片隨馬背起伏碰撞出悶雷般的聲響。

重裝禿魯花如一面銅墻鐵壁朝阜國軍隊壓來。

“藍旗熊圖騰,是脫火部的主力!”董成瞇了瞇眼,拔出長刀,“全軍準備迎敵!”

戰局瞬息萬變。

這是一條在阜國所掌握的行軍地圖之外的捷徑,途經沙漠草原,只有熟悉地情的韃靼人知道如何尋找水源。

脫火部的主力僅花六日時間從涼州衛撤回中部戰場,在莫邪堡以北二十裏的官道上精準地截住了阜國軍隊的七萬主力。

此刻,阜國軍隊面臨著被分割兩地的危險。

炮膛燒得通紅。

箭雨遮蔽烈日。

兩軍在濃煙之中接陣。

禿魯花騎兵如巨浪拍岸,大斧劈開盾陣帶起一片殘肢血雨。

阜國步兵以鉤鐮槍鉤斷馬腿,騎士倒地,尚未爬起便被雁翎刀斬斷咽喉。

雙方短兵相交。

刀刃相撞迸出火星。

近衛隊結成圓陣保護阜國大纛。

“陸相,此處距離莫邪堡只有二十裏地。”董成一邊指揮戰鬥一邊對陸洗喊道,“速令後軍轉前軍撤退,末將斷後掩護。”

陸洗握緊韁繩:“董都司,你估計前面有多少人?”

董成道:“約三萬人。”

陸洗道:“他們三萬人,我們七萬人,為什麽撤?”

話音剛落,一記火星飛來。

熱浪燙過他的面頰。

啪地一聲巨響,木屑飛濺,炮彈炸碎後排的戰車。

陸洗摸了摸耳朵,看見滿手的血。

“陸相,他們是沖你來的,這只是其中一支,後面不知還有多少人馬。”董成急道,“槍炮不長眼,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北伐大業就徹底完了。”

陸洗道:“脫火出現於此,說明涼州之圍已解,我們的計劃就要成功,此時絕不可退。”

馬揚前蹄,發出一聲淩厲的嘶鳴。

“我不撤退!”陸洗亮出兵符,“禦賜符節在此,三軍聽我號令,沖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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