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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遷都(六) “陪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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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遷都(六) “陪陪我。”……

皇室儀仗入駐行宮。

陸洗辦完公事, 往隊伍後面那架螭繡青縵的馬車走去。

大多數官員對陸洗還是禮敬有加的,紛紛恭維說北方之政有煥然一新之感。

方時鏡等清流依然罵陸洗揮霍國帑,極盡諂媚之能事, 搶林佩主持遷都之功。

陸洗越走越快。

他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自己。

他眼中只有坐在青縵之中的那個身披玄狐大氅的背影。

陸洗撩起紗簾, 道:“知言, 陛下說你病了……”

話音戛然而止。

披著玄狐大氅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男子。

陸洗皺眉:“你是誰?”

男子沒有回話。

陸洗一把揪住男子的衣領:“你怎敢穿成這樣坐在這駕馬車上?”

他意識到事情不簡單——林佩並非偶感風寒, 而是病得很重。

“陸大人。”溫迎走過來,躬身先行一禮,小聲說道, “林相頭疼乏力只能躺著, 不便讓太多人瞧見,於是讓這個侍衛暫且替身。”

陸洗轉頭道:“我要見他。”

溫迎的臉色也不好看。

陸洗道:“你聽到沒有, 我要見他。”

溫迎沈默片刻,道:“方才陸大人已經出盡風頭,這時來見林大人又是何居心?”

陸洗道:“什麽叫出風頭?陛下駕到, 我身為北直隸巡撫要不要迎接?這叫公務。”

溫迎道:“公務已了,不必打擾林大人養病了吧。”

陸洗急得轉了一圈,紅著眼道:“我是奉陛下口諭來看他的。”

溫迎嘆口氣:“既如此, 你等一會兒, 我去通報。”

這一等, 四五個時辰過去,天色已暗。

*

驛館房門口熏焚艾葉。

床頭點有幾盞光線微弱的陶豆燈。

陸洗見到林佩,呼吸一下急促起來。

林佩斜靠床榻,雙眼覆白綾, 面色蒼白如紙。

爐子煎著藥。

書童端水進進出出。

太醫給診過了脈,提起藥箱,到隔壁書寫醫囑。

陸洗道:“太醫, 他的病到底如何?”

太醫道:“離鄉千裏,水土不服,又還要操勞國事,自然是病來如山倒。”

陸洗道:“那他……”

*

太醫走後,林佩依稀聽到淅淅瀝瀝的水聲,不想再去分辨。

離開淮北第二天夜裏,他就開始被噩夢纏身。

他夢到冤魂從大祀壇鐘樓的廢墟裏爬出來,他的腳踝被纏住,用盡全身力氣也掙脫不開,他舉起一把刀砍向自己的手足,卻被飛濺的血漿射瞎雙眼。

他又出了滿身的汗。

模糊之間,他感到一塊濕布輕輕擦過自己的臉頰,接著,他聞到熟悉的柏子香。

林佩艱難地吞咽:“餘青,是你嗎?”

陸洗丟下布,眸中起霧。

林佩道:“看見那件玄狐大氅了嗎?”

陸洗淺嘆一聲,慢慢拿起布,放進水裏搓洗:“你還說呢,那是給你一個人的,你怎麽能讓別人穿?你就知道欺騙我的感情。”

林佩笑了笑:“誰讓你不辭而別,咳,活該被騙。”

陸洗道:“病成這樣還跟我吵嘴?”

林佩道:“我好冷。”

陸洗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你全身發燙。”

林佩道:“眼睛,眼睛也好疼,睜不開。”

陸洗俯身吻一下他的唇,笑道:“閉著就挺好,省得看見我搶你遷都的功勞,心更煩。”

林佩道:“可我想看你今天穿的什麽衣衫。”

陸洗道:“衣衫有什麽好看的?就不能是想看我嗎?”

林佩的喉結動了一下,承認道:“我很想你,餘青。”

陸洗一笑,牽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邊:“我也想你。”

林佩的面容蒼白,嘴唇毫無血色,但表情明顯舒緩許多。

分別的這段日子忙於公務顧不上兒女私情,可當他聽到陸洗的聲音,禁錮已久的情感頓時如井水噴湧上來,淹沒了心田。

後半夜,天下起小雨。

林佩稍微清醒了些,伸手扯陸洗的衣袖。

陸洗打一個呵欠:“渴了吧?我去給你倒水。”

林佩搖搖頭,道:“不是要喝水,書架上有一摞沒批完的公文,你拿過來,念給我聽。”

陸洗沈下臉:“要死啊。”

林佩揚起唇角:“見了你,解了相思之苦,我的病很快就會好的。”

陸洗道:“後面這段路程有我,你就安心養病不行嗎?”

林佩沒有回答,只重覆道:“你拿過來,念給我聽。”

陸洗走到桌旁,拎起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飲。

他了解林佩,所以無可奈何。

林佩就是這麽樣一個孤松立雪的人,即使病弱依然有雕魂刻骨的氣勢。

陸洗喝完水,翻開書架上的公文。

他發現這些無一例外的是戶部和工部的關於漕運的奏請。

他回頭瞥向床榻,意識到是林佩刻意的安排,心情變得更加覆雜。

窗外雨聲蕭蕭。

陸洗搬來一把竹椅,坐在床邊,清了清嗓子。

——"工部奏:因遷都船隊密集,都水司為運河清淤事,請撥銀五十萬兩……"

林佩道:“這道不能批,濟寧至臨清段去年剛向朝廷報過功,不到一年,淤泥沈積不該這麽快,再是所用石灰比各地河工慣例多出三成,濟寧段為沙質河床,更用不著那麽多。”

陸洗揚了一下眉,沒爭辯,在內頁左側粘好浮簽,放邊去。

聽到這裏他已經明白,林佩故意壓著這些公文,為的是在他跟前“告狀”。

——“衛河段漕運司奏:為遷都途中各項勞務,請征調民船二百艘……”

——“這道也不能批,征用民船必須列明用途、期限和補貼標準,不可以遷都之名蒙混過關,如果有強征的情況要杜絕,如果有漂沒銀兩也要清退。”

林佩就這樣一道一道讓陸洗念出來,然後當面說明不批覆的理由。

風從窗縫鉆進來,火苗便矮了三分,卻也不滅,只是靜伏著。

陸洗拔了一下燈芯。

風過,火苗又慢慢直起腰來。

林佩道:“怎麽不說話?你有心事嗎?”

陸洗笑了笑:“之前以為你不清楚這些事,沒想到你還挺懂的。”

林佩道:“該寬則寬,該嚴則嚴,我有言在先……”

陸洗道:“明白,他們不懂事,你別動氣,我去罵他們。”

林佩道:“嗯。”

陸洗道:“戶部、工部的都已過完,後面是些無關緊要的題本,你還要聽嗎?”

林佩翻了一下身,面朝裏側:“念吧。”

陸洗挑揀幾本來念。

林佩有一聲沒一聲地應著。

陸洗念著字句。

淚水不知覺間流下,打濕了紙面。

不知過去多久,林佩的呼吸變得勻長,像已熟睡。

陸洗輕推他肩膀,喚道:“還醒著嗎?”

林佩沒有回應。

陸洗掖好被子,去吹燈。

卻在起身的瞬間,他的手被床上的人握住。

“別走。”林佩弱聲道,“陪陪我。”

陸洗道:“你別怕,後半段路有我,不會出任何差池。”

林佩又不作聲了。

陸洗脫去外衣,把林佩往裏挪半個身位,擠進被窩。

更漏聲從遠處游廊斷續傳來。

屋檐滴水。

衾被因連日的陰雨泛著潮氣。

這樣自然是睡不好的。

林佩時而覺得冷,時而又覺得熱。

冷的時候他讓陸洗抱著,熱的時候踢開被子,陸洗就一遍又一遍哄他蓋好。

他出汗,陸洗給他擦身;

他喝水,陸洗一口一口地餵;

甚至他要小解的時候,陸洗下床先把夜壺烤暖,再拿到床上給他用。

各處送來緊要公文,林佩眼睛疼睜不開,讓陸洗讀給自己聽。

一天天過去,陸洗任勞任怨,直到那麽一回,他發現林佩趁自己不在的時候爬起來吃了幾片碟中的蜜餞……

他不由得起了一絲疑心——會不會林佩已經好了?

陸洗心生一計,將公文擱在案頭,中間混入一張鸞箋——朱底描金,裏面寫的是納采問名的字樣。

陸洗清了清嗓子,用正經的官腔念道:"濟南府呈報漕糧運送事宜……"他不信林佩真的不睜眼看字,所以故意拿這試探。

林佩閉目靠在軟枕上,聽著覺得沒有什麽異樣,點了點頭。

陸洗道:“準了?”

林佩道:“準了的放在床頭,晚會兒我一起批。”

陸洗笑道:“好。”

當夜,林佩覺得頭疼減緩,坐起來批文蓋印。

一頁一頁翻過,直到那張鸞箋露了出來。

【姻緣天定,六禮乃行。今有陸氏名洗,英雄之年,未諧伉儷。仰慕貴府次子林氏名佩,德容兼備,宜室宜家。謹遵古禮,納采問名。名門倘蒙,金諾得結。】

紅紙金紋映在眼中,燙得他耳根都熱起來。

“陸餘青,你……”林佩擡起頭,撞見陸洗來不及收起的笑意。

“準了準了。”陸洗從他的手中抽出筆,蘸蘸墨水又遞過去,“誰讓你是瞎子。”

林佩道:“不算,你使詐。”

陸洗笑道:“兵不厭詐,忘了?”

林佩也笑了,搖搖頭,把鸞箋收起來,繼續批公文。

陸洗以為這玩笑過去了,不想次日起床的時候在林佩的枕頭下面又看見了這張鸞箋。

*

陸洗很少忘記奉承皇帝,但直到聖駕離開濟南府,牌樓上那塊匾額都是空著的。

北上的行程耽誤不得,一連幾日,無論陸路還是水路,陸洗都如此貼身照顧林佩。

最早發現問題的人是溫迎。

但溫迎沒有往別處想,在他眼中,陸洗這樣糾纏林佩的行為只能用一句俗語形容——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他擔心陸洗趁林佩身體虛弱之際把工部、戶部的掌事之權搶回去。

這天,遷都的船隊正在運河上航行。

陸洗從艙房裏走出來,迎面撞見溫迎。

“陸大人,你……”溫迎上下打量,氣不過道,“陛下的口諭到底是什麽?難不成是讓你每天和林大人一起吃飯一起睡覺嗎?你這樣騷擾他,他的病怎麽可能好得起來?”

陸洗睡眼惺忪,像沒休息好,笑容卻是輕松的。

溫迎道:“有什麽好笑的,別以為趁他病時你就可以趁虛而入,各部公文還有我把關。”

陸洗道:“他剛剛說想吃筍片炒臘肉,你能給他弄來嗎?”

溫迎道:“什麽?”

陸洗把衣帶系好,往甲板走去:“我這就給他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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