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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帝師 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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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帝師 種子

布巾丟入水中, 漾開一絲血紅色。

林佩拉起衣襟,遮住脖子後面的紅痕,然後把身子挪到書案前, 提筆給李良夜寫信。

老駱的情報引起了他十分的警覺。

當下他仍在和陸洗僵持, 但這是他們兩個人之間亦或說是朝廷內部的事, 如果有第三方勢力摻雜進來, 那麽情勢就變得更加緊迫。

一方面他要讓李良夜仔細提防北方局勢,另一方面,他還必須盡快和陸洗就兵制達成共識, 否則很可能讓暗處的敵人趁虛而入。

天亮, 日光滲進密室。

燈油將盡,燈芯冒出絲縷白煙。

林佩抱膝而坐, 雙手交疊,額頭抵在雙膝之間,緩慢地呼氣吸氣。

原先的棋局已經徹底被掃開了。

他在思考——如果是為了應對北方強敵, 暫時的讓陸洗一人掌控北方調兵兼統兵之權,那麽在這張新的棋盤上自己該布什麽樣的局才能控制往後事態的發展。

*

“和好了,沒和好, 和好了, 沒和好……”

朱昱修從慈寧宮出來, 心事重重,順手摘下禦花園裏的牡丹,一片一片拔著花瓣。

這些天他為兩位丞相的關系操碎了心,又是派太醫去給林佩瞧病, 又是賜伶人到陸洗府上唱曲,百般打探二人有沒有一絲和好的跡象,卻沒有任何收獲。

正當他愁眉不展時, 看見路邊的水缸,突然想起一個人來。

“有了!”朱昱修停下腳步,朝樂志齋走去。

茅雪華正在和池中的靈壽子對語,見小皇帝來,顫巍巍轉過身,要行君臣大禮。

朱昱修道:“老先生,朕有一件緊急的事想要請教你。”

茅雪華拄著拐杖,蹣跚往前走:“陛下的功課寫完了嗎?”

朱昱修道:“顧不上功課了,左相和右相又吵架了,這次朕可不能袖手旁觀。”

茅雪華摸了摸耳垂:“誰和左相吵?”

朱昱修道:“右相。”

茅雪華揚起眉毛:“右相,右相和誰吵?”

朱昱修臉一沈:“先生。”

靈壽子爬到假山石上,探出頭看著這一老一少。

茅雪華站下,笑了笑道:“老臣雖不知道朝堂之上的情形,但依老臣看呢,林佩和陸洗並沒有私底下的恩怨,陛下不必擔心。”

朱昱修微蹙眉毛,開始思考。

茅雪華道:“要化解這次的危難,陛下需想清楚一件事,一件真正重要的大事。”

朱昱修道:“什麽事?”

茅雪華的眼中射出明亮的光:“陛下想做怎樣的皇帝,這件事,沒有人可以替做決定。”

朱昱修道:“朕,朕只想勸和二位丞相,朕也不知道……”

茅雪華悄聲提醒:“陛下想遷都嗎?是自己想,還是只聽太後的意思?”

朱昱修道:“母後的主張未必就是對的,如果朕不給大家添麻煩,就留守金陵如何?”

茅雪華道:“如果留在金陵,內修政理,與民休息,是為守成之君,後世傳仁愛之名。”

朱昱修道:“那如果朕遷都北京,又是何名?”

茅雪華道:“倘若遷都北京,直面強敵,又別有一番氣度,開後世先河,叫天子守國門。”

朱昱修眼神一動,從此在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

“先生的意思是……”朱昱修道,“只要朕把遷都這件事想清楚,他們就會和好?”

茅雪華擡起拐杖,笑著指向那靈壽子殼上的八卦乾坤:“他們是知進退的人,只要陛下的這顆心定了,他們會圍繞陛下重新找到自己的立場,然後歸位。”

朱昱修點了點頭,恍然道:“多謝先生指點迷津,此事,朕必慎思之。”

*

——“林相,北方又出大事了!”

五月,一封緊急軍報傳到刑部,引燃了興和二年的夏。

堯恩快步走進文輝閣大堂,將奏報遞到案幾上:"短短半月之內,平北、遼北同時發生了三起暗販、□□的大案。這些宵小對官道、驛站了如指掌,連倉庫的輪值時間都一清二楚。他們盜用原料,私設工坊,往關外運出了三百支火銃。"

林佩聞報,放下手中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佩道:“速去傳人,工部董顥和何春林,兵部賀之夏,後軍都督府秦招和聞遠。”

溫迎道:“是,屬下這就去。”

林佩坐到中堂,看了一眼右邊的空屋。

溫迎碎碎念道:“出了事,右相躲得真是時候。”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馬蹄聲。

陸洗帶工部的人一齊到會。

他素日穿得齊整,這回的官袍卻沾著未及拍凈的灰塵。

林佩的目光與陸洗相接,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覆雜的情愫。

堯恩道:“陸相,董尚書,何侍郎,工部總領全國火器制造,地方布政使司負責管理原料倉庫,都司分發軍械,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你們知道意味著什麽嗎?”

堯恩一向寡言,如果不是情勢所逼,極少第一個開口發難。

董顥一向平實沈著,面對此情此景,卻雙腿發抖,額上出了滿頭的汗。

堯恩擡手指向南邊,冰冷道:“意味著洪武門前的棺材現在可以用上了!”

門口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賀之夏、秦招、聞遠陸續到會。

“這就是冒進的後果。”秦招連連搖頭,“擅開關市,擅自營造,管理不善,禍患無窮。”

聞遠似有些難以置信,上前看沙盤。

賀之夏沒有說話。

氣氛愈加凝重。

陸洗繞開眾人,來到林佩身邊。

“知言,我也是剛剛得知,”陸洗懇切道,“但這其中有些蹊蹺,能先借一步說話嗎?”

林佩端坐在交椅上,指尖敲打著扶手。

案情突然,矛頭直指工部和平北、遼北二省地方官員,這個時候如果他順手一推,就能不費吹灰之力贏得兵制之爭。

但問題出在一個巧字上,發生的時機太巧。

從政二十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局外有局,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有人在利用他。

“公事就在公堂上議,不分你我,當務之急是把這夥暗販□□的歹徒全部緝拿歸案。”林佩不肯借步說話,直接言道,“我先提供一條可能有關的線索,從宣德縣衙役搗毀農民田地的案子說起,案子深究下去其實是有疑點的。”

這句話扭轉了會議的走向,讓各方人員停止互相抨擊,轉為商討對策。

陸洗眼中微瀾,對林佩深深行了一禮。

堯恩見狀,順著林佩的話說道:“宣德縣衙役的令牌在田間被農民撿到,當時來不及仔細審問,但現在來看,不能排除是有人故意偷盜令牌,嫁禍縣官,從中挑撥生事。”

林佩道:“據說當地……”

陸洗打斷道:“我的人已經查出些眉目了,我來說。”

林佩頓了一下:“好。”

陸洗道:"近日有一夥齊東來的游學之士在宣德縣附近活動,白天參與文社與名士交流詩詞文章,晚上偷摸行動,其中有一兩個常入戶行竊。"

堯恩道:“抓了嗎?”

陸洗道:“抓了,搜出五、六套仿制的官服,拷問之下,得知就是他們假扮縣衙官兵去搗毀農田,還偷了令牌扔到田間故意讓農民撿到,由此嫁禍。”

堯恩看向林佩,點了點頭。

賀之夏道:“兩位丞相認為這件事和軍火案有關系?”

——“一定有關。”

林佩和陸洗異口同聲。

眾人一驚。

陸洗道:“這夥人現在平北府大獄關押,由張濟良看著,但他們的頭兒自盡了,只能審出事情是他們做的,審不出何人指使。”

林佩想了想,道:“你方才說,這夥人曾與當地名士交流詩詞文章?”

陸洗道:“這既是掩人耳目的辦法,也是刺探消息的渠道,文人在學府詩社相交,不會對彼此有很強的戒心,而這些人之中又不乏有與官府關系緊密的,就容易洩露機密。”

林佩道:“文人相交講究學派,他們自稱是何人門下弟子?”

陸洗道:“何人不清楚,但他們都談論過一句詩——月照孤枕難成夢,心隨征人去不歸。”

“是閨怨詩,又是齊東來的……”溫迎捏著下巴思考。

忽地他眼中一亮:“大人,會不會是研究澄心學的那幫人?”

林佩嗯了一聲,道:“明德會。”

閨怨詩不是真寫深閨女子的哀怨,而是前朝文人借女子的視角,暗諷君王不賢時局昏暗,表達自己懷才不遇的一種題材。

林佩和溫迎由此推斷這夥人很可能來自齊東文社明德會。

“明德會的社主叫洪玄,一直有些怪異言論,但因為他沒有犯法,在齊東文人之中又略有名望,朝廷便沒有幹涉。”林佩道,“餘青,這條線索我來查。”

陸洗道:“如此就太好了,現在我詳細說軍火案,如有偏差,請堯尚書隨時更正。”

堯恩道:“你說吧。”

陸洗道:“結合地方情形,我想出了三條路線,其一,對容易再次被盜的倉庫嚴加布控,具體的,是位於河邊又背靠深山的,用於中轉物料的進出頻繁的小倉庫。”

董顥拿起石頭,在沙盤上標記出倉庫的具體位置。

晉北有六座,平北有八座,遼北有五座。

“其二,主動搜尋他們制造火器的地方。”陸洗插上旗子,“具體的,是位於邊陲市鎮的冶鐵署、伐木場附近的民間廢棄作坊,西邊是哈密沿線,東邊是廣寧沿線。”

目標逐漸明晰,沿著疆界共有二十六城。

堯恩道:“目前抓獲的這幾起都是因為貨物過重過大引起門吏註意,在通關時被檢查出來的,不清楚他們之前有沒有分小批次偷運,運了多少。”

林佩問道:“他們怎麽就能輕易通關呢?”

堯恩道:“一個是把軍火壓在箱底,表面鋪些茅草遮蓋,二個地方鏢行和門吏熟悉,打點之後就放行也是有的。”

陸洗道:“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條線,查鏢行,追買主和賣主。”

堯恩道:“那幫人口風很緊,審了快一個月,只字不提上峰。”

陸洗道:“他們有他們的行規,我們有我們的策令。”

堯恩道:“是什麽意思?”

陸洗道:“貨物出入關卡必經檢查,寬嚴這把尺在我們手中,我們增派人手針對他們,有事克扣,沒事也刁難,把整個池子的水抽幹,逼他們自己把知情人交到岸上來。”

三條路線撥開了籠罩著北方的迷霧。

林佩聽陸洗說完應對策略,盡管還在生氣,心中不由又生出欽佩之情。

陸洗這人,要麽不接事,若是接了事則事必成。

“以上三條,光憑布政使司是不夠的,需要刑部清吏司去函按察使司,需要兵部調令下達都司。”陸洗點名道,“堯尚書,賀尚書,秦將軍,破這個案子需要你們一起出力。”

堂上氣氛微變。

幾人神色各異。

秦招先發問:“陸相,你不提我還不敢說,這些倉庫都是什麽時候建的,轉運軍用物料,為何我這個後軍都督聞所未聞呢?該不會是工部為克扣軍餉私自建的窩點吧?”

董顥板下臉:“秦招,兩位丞相為破此案不計前嫌,你還問這些話做什麽?!”

秦招道:“董尚書不要偷梁換柱。”

陸洗道:“秦老將軍問得好,這些倉庫有的確實不該建,包括這起軍火案的發生也都是我的責任,事後我會親自處理,絕不推卸,給天下一個交代。”

董顥皺眉,轉身看向陸洗。

陸洗視而不見,目光堅定:“現在,陸某人只有一個訴求,就是請大家相信我,相信工部和平北、遼北二省的地方官員,我們齊心協力,定能鏟除奸賊。”

聞遠抱拳道:“來去明白,陸相真丈夫也。”

賀之夏道:“林相你看呢,所說這三條線可行嗎?”

堯恩也沒有發話,只等林佩的意思。

林佩瞭向前方。

風吹枝搖,堂外飄過點點柳絮。

林佩緩緩吸一口氣,做出決定。

“阜國地大物博,不說三百支火銃,就是三千支三萬支都造得出來。”林佩道,“但,似這種挑釁朝廷的行為堅決不能姑息。我們可以有不同的政見,但絕不可以被敵人利用然後互相消磨,若那樣,四面八方的敵人一定會聞著味撲來撕咬,國家的氣數也就盡了。”

眾人深受感動,再無異議。

“知言。”陸洗道,“只要你在,阜國的氣數就盡不了。”

林佩道:“用不著當眾恭維。”

陸洗道:“你的確說得好,這個案子不僅要查,而且要徹底地查,聲勢浩大地查,查得他們無處遁形,查得他們心神俱滅,我看可以由堯尚書暫時兼任晉北、平北、遼北三省巡撫專辦此案,我和董尚書與地方三司官員打好招呼,全力配合。”

林佩點頭,囑咐堯恩道:“事出有因,陸大人對北方形勢的了解比我深,你這次出任巡撫,凡事可以直接與他通信,不必經過我。”

堯恩領命。

面對這起突發案件,兩位丞相擱置爭議,在半天之內定下應對之策,為各部院立了榜樣。

*

傍晚,涼風徐徐穿過後廊,攜來一絲蘭花香氣。

林佩和溫迎坐在藤架邊對弈。

陸洗站在廊下看。

他不懂棋,只是覺得下棋的人很有風骨,哪怕無情也不影響風骨。

“陸大人。”林佩道,“在那兒站著不累嗎?”

陸洗近前問候:“這些天你過得好嗎?”

林佩道:“湊合。”

陸洗道:“你也問問我。”

林佩道:“問什麽?”

陸洗道:“問我過得好不好。”

林佩道:“你過得好嗎?”

陸洗等這一手下完,說道:“願借清風傳吾意,莫教情絲化雲煙。”

“……”溫迎自覺起身,“陸相,你坐這兒。下官還得找宋參議對一遍公函。”

陸洗坐下,抱起在旁邊徘徊許久的妞兒。

林佩欠了欠身,抓起棋子,一顆一顆地灑進手心。

兩個人好幾天沒說話,其實心裏都有些歉疚。

“知言,朝會上我說的那些是氣話,也是酸話。”陸洗道,“人嘛,總是想要自己沒有的東西,實在得不著的才會說東西有瑕疵。”

林佩一笑,眸中流光。

陸洗道:“怎麽?”

林佩道:“按說我也還算明白人,到底不如你收放自如。你想傷人,人就心痛如割,可你一說好聽的來哄人,人又心醉神迷。”

陸洗把妞兒放到腿上,給它撫順毛發:“對不起,不該對你說那些話,任何時候都不該。”

林佩道:“公歸公,私歸私,我不計較,你也不要計較。”

一顆棋子落於棋盤,轉溜幾圈,搖晃著停下。

林佩伸手去拾。

陸洗也伸了手。

兩個人的手相碰,又同時後撤。

林佩輕咳了咳,收起眼底的情緒。

他知道那時兩個人說的都是氣話,事後想一想其實算不上深仇大恨,之所以會被刺痛,大抵也是因為他對陸洗有著和別人不同的情感。

陸洗看著林佩,暗中刺撓了一下妞兒。

——“喵?!”

妞兒炸毛跳到中間。

琉璃子兒蹦得滿地都是,黑的,白的,像玉珠灑落。

林佩道:“餘青,你沒事真該管管它,越來越不像話了。”

妞兒回頭瞅了一眼主人,哼哼唧唧地跑開。

陸洗笑了笑,俯身撿棋子。

林佩也挽起衣袖幫忙撿。

柳絮紛飛。

餘暉染白墻。

撿著撿著,他們來到墻角草木叢生的地方。

陸洗回頭,拉一拉林佩的胳膊:“別找得那麽仔細,留幾顆。”

林佩道:“是何道理?”

正說著,被陸洗扶住雙肩,按到墻邊。

“留幾顆。”陸洗將二人的衣襟松開些,交頸吻過他耳後的發膚,“下回再來撿。”

林佩顫了一下,扶住身後墻垣。

即便他知道朝會上的爭吵都只是出於公心,私底下仍覺得應該等風波平息再和好。

可他還沒有開始醞釀,就被陸洗一擊擊中了欲望。

如此直接的,毫不掩飾的,像清水下雜面。

如果從沒體會過和陸洗在一起的感覺,不至於沈淪如此之快,可他的身體早已食髓知味。

半生困於金陵,半生淡泊禁欲,何嘗不羨慕陸洗曾見識世間萬千風情?現在陸洗就在他面前,他只要看進這雙眼眸,就能嘗到一切酸甜與辛辣。

他吞咽著口中津液,喉結上下翻滾,把平靜交了出去。

“餘青,我也對不起你。”

“不該說我低三下四?嗯?”

“我只是,羨慕你。”

“羨慕什麽?”

“羨慕你,啊。”

“羨我往日蹉跎,半生與卿知遇。”

汗水滴落草叢間。

白墻留下手掌的印痕。

溫迎記得自己離開的時候是林佩執白,回來一看,棋局沒變,卻是左右換了位置,白子又被捏在陸洗的手中。

*

翌日,芒種。

林佩到翰林院尋找那位為陸洗寫文章的筆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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