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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漁家傲 斷喙拔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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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漁家傲 斷喙拔羽

水聲習習。

小樓前人影漸近。

廉纖看著陸洗, 笑了笑道:“想看林相這首詞的人每日不說一百個也有十幾個,上回陸相該仔細點的。”

陸洗道:“一萬兩銀子不夠,還得加錢是嗎?”

廉纖聞言一笑。

陸洗道:“一萬五?”

廉纖不語。

陸洗道:“三萬不能再多了, 不給看我走了。”

廉纖道:“上回陸相想知道他心裏是不是裝著紓禾公主, 這回想知道什麽?”

陸洗一聲淺嘆, 撫過手邊的蘭葉:“他是永熙四年殿試第六名進士及第, 而你,廉承遠,你是那一科的欽點狀元, 世上沒有桃花源, 他一應招待宴請只在青霖,你定知道緣故。”

廉纖止步, 神色微異。

陸洗道:“告訴我。”

月華如紗輕籠樓閣。

一幅字詞靜靜懸掛在堂前。

陸洗仰起頭看。

廉纖慢慢走過回廊,目光低垂:“林佩自幼聰穎,十六進士及第, 十八入翰林修撰,三年,遷禮部郎中, 三年, 遷吏部左侍郎, 父喪丁憂,而後出任中書參議,得吳老器重,行走禦前, 怎麽樣,憑這份履歷,你應該不會相信他也曾吃過苦吧。”

陸洗笑了笑:“近半數官員熬幾十年都到不了五品, 他順成這樣還說苦。”

廉纖道:“可是苦亦有很多種。案牘文章,吃勞形的苦;克制忍耐,吃自律的苦;淡泊修身,吃孤獨的苦……其外還有一種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陸洗道:“什麽苦?”

廉纖道:“斷喙拔羽,重生之苦。”

陸洗道:“此話怎講?”

廉纖道:“當年,不是林家舉全族之力托舉林佩,而是林佩憑一己之力挽林家於將傾。”

陸洗的目光跟隨廉纖,走進那段過去的時光。

——“一個人跌倒有多痛取決於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如果在平地上被絆倒,不過喊一聲疼,揉揉患處就能爬起來,但如果從萬丈高樓跌落,粉身碎骨,便是連魂都無有了。”

*

永熙九年,林佩著一襲青袍來到禮部,向侍郎曾真報到。

曾真是他做庶吉士時的老師,也是他出翰林院之後的第一位上司。

時禮部和工部正合力在京城建造天地聖德大祀壇。

“我舉薦你,正是看中了你在翰林院所寫的‘以役代賦,賑造兩全’八字方略。”曾真笑著鼓勵道,“知言吶,你在這裏大有可為。”

那是林佩一生中最純真浪漫的時光。

他遇見了早他三年入仕的方時鏡,結識了廉承遠、程灃等志同道合之人,他們少年意氣,躊躇滿志,宵衣旰食,盡情伸展在翰林院時立下的兼濟天下的抱負。

一方面,大祀壇乃是開國以來規模最大的皇家祭拜建築群,四面還有齋宮、鐘樓、神廚、神庫等附屬機構,所需的石料、木料從各個地方運來,需要征召大量的勞役。

另一方面,江寧縣土地因開墾過度,收成遞減,應天府頒布政令讓百姓改種林木,但由於種植林木周期長、回本慢,不少人家過度有困難,拒絕改種,使政令難以推行。

林佩提出‘以役代賦,賑造兩全’方略,意思是朝廷在農閑時征召江寧縣百姓為勞役,發放工錢抵扣地賦,如此既解決了百姓過度之難,又為建造大祀壇提供了必須的勞力。

這項方略的實施取得了成效,各方溢美之詞不斷。

但到了第二年,縣報中的一行不起眼的字吸引了林佩的註意力。

林佩找到曾真,說出心中的憂慮:“大人,去年的工價是一人一月折合五鬥米,怎麽到今年就成了三鬥米?當時我的議案中……”

曾真聽完,捋著胡須笑道:“你的議案說的是時價,豐年欠年各不相同。”

林佩道:“不是這樣的,百姓的田裏已經改種了樹,樹苗長成要三年,如果部院不出規定,地方必然要壓低工價,讓百姓受苦,這不是我提出八字方略的初衷。”

這一日,曾真對林佩說了四個字——上善若水。

曾真道:“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你想,戶部撥給我們用於‘以役代賦,賑造兩全’的只有一百萬兩銀,如果明文規定一人一月五鬥米,只夠征三萬勞工,可江寧縣需要這份工的農民有多少呢,有十二萬,到時候只會更難。”

林佩道:“大人是為了能救濟更多的百姓?”

曾真道:“你知道這樣想就對了,記著,上善若水。”

林佩點了點頭,沒有再爭辯。

雖然他心中仍有一絲疑惑,但那時的他尊師重道,對曾真有著一種學生對老師的敬意,聽曾真這樣解釋,便沒有把事情往深了想。

永熙十二年,江寧縣改種的林木結出第一批果實,知縣上冊表功,同時,數以千計的巨木從雲貴之地運來,大祀壇順利舉行奠基儀式,禮部在正旦之日呈上賀表。

林佩遷吏部左侍郎。

在吏部,林佩接觸到更多信息,眼裏也不再只有那一座天地聖德大祀壇。

一次例行考功中,林佩偶然看到禮部檔案的末尾有一條批註——永熙九年,都察院封章彈劾曾真貪汙修築聖德大祀壇工款十萬兩,未有實證,予以駁回。

林佩把那封彈劾調了出來。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心中的疑惑。

過去他涉世未深,不知甄別,但現在他在吏部見到了形形色色的官員貪汙違紀的劣跡,其中不乏某些位高權重官員的門生故吏,對各類用於遮掩實情的名目已經有了判斷力。

於是,彈劾中的文字像尖刀一般刺傷了他。

他記得大祀壇動工前後的事,所以他知道這份彈劾所述俱是實情。

到了第三年,工錢已被壓至一人一月一鬥米,江寧百姓無處謀生計,被迫賣地。曾真借‘以役代賦,賑造兩全’的名義,兼並林地五千畝,貪汙修壇工款十萬兩銀。

上善若水,洇成了永熙十二年江寧縣十萬百姓將血汗流成的河。

林佩回府,被父親林亦寧叫到書房。

林亦寧道:“知言,曾大人的考功冊聽說吏部到現在還沒有批,你有什麽消息嗎?”

林佩猶豫片刻,把實情告訴林亦寧。

他說話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像溺水的人徒勞地掙紮。

他沒料到的是,父親聽完之後居然一點都不感到詫異,似乎早就知道這件事。

“曾大人早晚是要入閣的,你糊塗啊。”林亦寧按住胸膛,止不住地咳嗽,“我們家雖有國公爵位,卻早已內中幹竭,你是你們兄弟三個中最有前途的,一定要珍惜眼前的機會。”

林佩道:“可是父親,我若為曾大人徇私枉法,如何對得起江寧縣的百姓?”

林亦寧嘆息:“你如今都做到吏部左侍郎了,有些事,為父該告訴你了。”

這一日,林亦寧又對林佩說了四個字——九州萬方。

建造大祀壇是皇帝的旨意,領著工部和禮部做這件事的人是太子。

林亦寧緩緩說道:“一縣有一縣的實情,一國更有一國的實情,眼下阜國最大的國情是財政入不敷出,北方蒙古各國進犯要防守,東邊連年水患要重修河道,安西都護要南糧北調,廣南要打擊倭寇,這樁樁件件哪樣是輕松的?曾大人之所以想方設法從修築大祀壇的過程中擠出一些錢來,不是自己私留,而是太子要把這些錢用於真正緊要之處。”

林佩擡起眼,道:“父親是說這事是太子殿下的授意,太子殿下要保九州萬方。”

“你這樣想就對了,還有一件事……”林亦寧說著拿出一張名單,“這幾個人都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你留意一下,有些瑕疵能抹的就給抹掉,抹不掉也別讓人拿去做文章。”

林佩接過名單,眼眶微微泛紅。

他這時已經隱約意識到,自己當上吏部左侍郎並不是因為才能卓著,而只是父親和太子做了某種交易,把他放到這個位置,用前途引誘他繼續為東宮效力。

但他仔細想了想,覺得父親方才所說的國情亦是事實,太子的苦衷是可以理解的。

自此,林佩忘卻“上善若水”,又記下了“九州萬方”。

永熙十四年,天地聖德大祀壇修築進度過半,江寧縣卻發生了一起澇情引起的人禍。

災情發生之時,江寧縣衙以賑濟為名大量采買改田為林之後種植出來的上等木材,先前雖說一畝林地的收益比一畝田更高,但受災之後木料無法囤放只能賤賣,百姓因生計艱難,鋌而走險,圍到縣衙門口逼知縣另籌糧食賑濟災情。

情急之下,江寧知縣帶官兵把聚眾鬧事的百姓就地處決,驚動了京師。

杜溪亭當時也在吏部,聽聞消息,找林佩打探內情。

“知言,你說江寧縣這事情辦的。”杜溪亭道,“唉,我不是說你那八字方略,別介意,我是說大祀壇從一開始選址就不應該放在江寧附近。”

林佩道:“為何這樣說?”

杜溪亭一驚,詫異道:“怎麽你不知道嗎?這事原是東宮的主張,你該清楚的啊。”

林佩愕然。

不知不覺之間,朝中所有人包括他的發小都已經默認他林佩是太子的附庸。

林佩終於忍不住心中的悲憤,請假離京親自去了一趟江寧。

縣衙門前已經被清理幹凈。

雨水淅淅瀝瀝從屋檐落下。

青石板路上走過三三兩兩油紙傘。

林佩四下張望,找不到任何出過事的痕跡,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難以平靜。

他走進深巷,終於看見角落裏有一張草席。

草席似乎在掩著什麽。

他深吸口氣,伸手扒開……

那是一汪血水。

血水映著他的臉。

他嚇得大叫一聲,丟開傘,逃離了那個巷子。

他在磅礴大雨之中失聲痛哭。

父親的眼裏只有家族前途,太子的眼裏只有皇城裏的那幾座宮殿,此局之中,根本沒有人愛惜子民,沒有人遵從聖賢之道,也沒有任何人心中裝著九州萬方。

當他一層一層地剝開四書五經中的仁義道德,字裏行間看到的是血淋淋的剝削與欺淩。

一百萬兩銀子,如果只是讓曾真貪汙其中十萬,算層層克扣,還能剩七八十萬兩。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一百萬兩銀子實際上沒有一分真正用於撫恤百姓,而是早就註定了被太子及其黨羽拿去揮霍,去填補一個又一個更大的深不見底的窟窿。

九州萬方,壓死了永熙十四年江寧縣五十萬畝林地換來的生計。

林佩夜不能眠。

他不敢再看鏡子。

他怕認不出鏡中的自己。

他卻不是家中第一個扛不住的人。

事發後,林亦寧憂思恐懼,生了一場大病,呼吸無力,咳血不止。

林佩三兄弟被叫到父親的病榻前。

林亦寧立完遺囑,單獨留下林佩,說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話。

“知言,為父是個庸才,能為這個家做的也只有這些了,風波還沒有平息,如若陛下召你入宮問話,你一定不要告發太子做的事,多為你的母親想一想,啊。”

翌日,林佩掛印服喪。

風波未平,林家子弟處境艱難,陷入空前的危機之中。

守靈最後一天夜裏,林佩把四書五經扔進火盆,付之一炬。

他終於向自己認了罪。

過去的這些年,他寫下的每一篇文章,蓋過的每一枚公章,傳遞的每一份卷宗,都不是他想象中那樣是在為百姓謀福祉為社稷謀太平,而只不過是為殺人者遞上屠刀。

所有的信仰在這一瞬間焚盡,二十餘年人生美好記憶也和父親林亦寧的生命一起消失。

火焰升騰如赤蛇。

火光映紅了他的雙眼。

滾滾煙霧之中,聖人之言化為灰燼,飄散如塵埃。

這把火引起了不少人關註。

翌日,永熙帝就江寧一案傳喚各方人員,聽取實情。

林佩被列在名單之中。

他走入宮門,在那條長廊的盡頭,他看見了一人站在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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