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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春蒐(下) 志與青山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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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春蒐(下) 志與青山共

“流光映日輝, 淩雲辟天扉。志與青山共,長風伴月歸。”陸洗笑道,“陛下, 後軍獵得此物, 或可為今年魁首。”

朱昱修道:“朕也覺得……”話說到一半, 忽覺氣氛變得陰沈, 轉身看向一眾文臣武將,又閉住了嘴巴。

朱遲等人不服。

林佩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似乎真如一開始時說的那樣, 只是來看春景。

但是朱昱修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孩, 他早就學會看林佩的眼色了。他很清楚地知道,在親政之前, 自己的每一步都必須按既定的路數走,否則他的位置就坐不穩。

阮祎拿來寫好的文稿,送到朱昱修面前。

朱昱修打開, 掃過那滿滿一頁屬於林佩的熟悉的字跡,深吸口氣。

五軍彩旗在風中飄揚。

文臣立於兩側,武將站在階前。

朱昱修道:“眾位將士, 今日春蒐, 五軍皆奮勇爭先, 弓馬嫻熟,乃本朝之福。前軍調度得當,頗有智謀;左軍、右軍若蛟龍出海,配合默契;中軍更是箭無虛發, 獵物堆積如山。泰昌郡王統領中軍,居首功,當為第一, 賜黃金萬兩,其餘各軍按名次領取賞金。”

說完這番話,朱昱修合上文稿,不再多看。

“然,後軍今日之舉令朕尤為欣慰,汝等不爭獵物之多寡,擒獲錦鳳。錦鳳乃天賜祥瑞,汝等擒之而不傷,實乃大善。故朕特旨,後軍不參與排名,另賜銀千兩,緞千匹,以嘉其德。”

林佩聽出這段節外生枝,咳了一聲。

陸洗道:“林大人嗓子不舒服,早些回去休養可好。”

林佩道:“你不說話,我就不會難受。”

陸洗道:“我說什麽了我?”

朱昱修充耳不聞,繼續陳詞:“天地有好生之德,今日其餘獵物放歸山林,使其繁衍生息,以待秋冬再獵。眾將士,望汝等再接再厲,強軍衛國,保社稷長安!”

——“臣等謹遵聖諭,必當竭忠盡智,護國安民,不負陛下厚望!”

五軍將士齊聲應諾,聲震雲霄。

朱遲一開始仍不願接受後軍另得嘉獎的事實,直到被身後副將拉了拉戰袍,才領旨謝恩。

朱昱修看著梧桐木上的錦鳳,暗暗松了口氣。

*

春蒐結束,聖駕回宮。

五軍之中關於如何加強北防的議論多了起來。

大多數將領還是遵循著獵場上的秩序,打算等待兵部的調令,然而後軍都督府中一部分北方歷練成長起來的將軍聽皇帝今日如此褒揚,不甘為人之後,開始想主動請纓。

聞遠帶著部下歸後軍大營,半道經過桃花林,忽然聽見一記哨音。

這哨音像極了錦鳳的鳴叫,幾乎以假亂真,聽得他有些恍惚。

“你們先回營。”聞遠對其餘人道,“不用等我。”

部下領命而去。

聞遠一人走進林子,穿過桃花瓣雨,來到一座古樸的亭子。

“久聞將軍大名。”陸洗放下銅哨,“陸某在此恭候多時了。”

“陸相?”聞遠有些意外。

“志與青山共,長風伴月歸。”陸洗道,“這是陸某請翰林院的筆桿子為將軍寫的詩,原本還有幾首,但考慮到林相也在場,不好當著他的面賣弄。”

聞遠一把握住樹枝,幡然醒悟:“錦鳳是你的安排?”

“不算安排,宮裏本就會在春蒐之前往山嶺裏放一些可獵之物。”陸洗揮袖相請,“如果不是將軍今年堅持己見,深入密林之中,便不會撞見赤羽鳥。”

聞遠道:“不。”

陸洗道:“將軍是不願相信陸某,還是不願相信自己?”

聞遠折斷樹枝,橫眉道:“不光彩,本將不願接受如此得來的榮譽,這就去對陛下解釋緣由,退回賞賜。”

陸洗一笑:“好,你去吧。”

聞遠甩袍轉身。

陸洗道:“但將軍要想好了,如果這事被泰昌郡王拿在手裏,治了陸某一個欺君之罪,那麽北境新訓十萬軍隊之事可就真的和將軍無關了,更不要說將來北擊韃靼,收覆疆土。”

腳步止住。

花瓣從刀鞘落下。

聞遠閉上眼睛,含恨道:“文官弄權。”

陸洗站起來,躬身致歉:“陸某並非故意折辱將軍,只是事情重大,盡管早就聽說過將軍之生平,實際為人如何,還得親眼所見才行。”

聞遠轉過身,怒意淡去,眼神中多了一絲疑惑:“你竟是考驗我?”

“方才是,但現在不是了。”陸洗撿起折斷的樹枝,在地上劃痕,“現在我想請教將軍,若為長遠之計,北方各營地位置、各兵種人數、各路交通、各軍糧餉,應當如何部署。”

“你等一下。”聞遠正色道,“陸洗,我什麽都沒有答應你。”

陸洗用樹枝敲了敲那雙被露水染濕的戰靴:“將軍別站在平北城上。”

聞遠讓出身位:“你到底找我做什麽?”

陸洗道:“這不是很明顯嗎,朝廷要在北境訓練新軍,我有意接手此事,卻並不能和林相達成共識,也不受兵部待見,所以想另起爐竈,找將軍你和我一起幹,把生米做成熟飯。”

聞遠一頓,搖頭道:“你這樣說,我更不想跟你幹了。”

陸洗道:“又不是現在就幹,我可以考驗將軍,將軍也可以考驗我。”

聞遠道:“那我先問你,你也立過軍功,並非對北防一無所知,何必在意我的看法?”

陸洗道:“我運氣好,湊巧猜中了鬼力赤的心理而已,但保家衛國靠的不是投機取巧,而是實打實的軍事力量,故我找到聞將軍,希望心中功業能有所寄托。”

聞遠道:“我再問你,五軍都督府群英薈萃,且不說其餘四軍,便是北境各衛所,晉北張斌、平北董成、遼北李虢都是能征善戰之人,總比我合適吧?”

陸洗道:“原來將軍在心中已經算過排位。”

聞遠默了一陣,開口道:“臣子想為國效力,難道是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嗎?”

“當然不是。”陸洗笑一笑,坐下道,“只是將軍心中的排位有些妄自菲薄了。”

北境三省二十八州被畫了出來,在桃花樹下,在他們眼前。

聞遠低下頭。

陸洗道:“想知道別人如何評價將軍嗎?”

聞遠背過身,沒有回應。

“聞都督智勇雙全,忠心可鑒。”陸洗道,“這是平北都司董成對將軍的評價。”

“後軍右都督聞遠,年輕有為,善於籌謀。”陸洗接著道,“這是林相對將軍的評價。”

“我到北境,還在民間聽過一首歌謠。”陸洗頓了頓,“將軍,這是百姓對你的評價。”

橫戈戍北關,

策馬定逍山。

萬裏征塵盡,

猶帶朔風還。

聞遠出身於七品知縣之家,他的父親聞祚在當時是一位小有名氣的文人,但把心思都花在仕途之上,對幾個孩子並沒有管教。

聞遠從小機敏靈活,十八參加武選,二十到邊關歷練,脫離了家庭環境,很快就展現出驚人的軍事天賦。賈家溝守衛戰,他參與策劃並執行,以少敵多,殺敵四十餘人,順利完成任務,張丁堡反擊戰,他率軍八千獨立完成謀劃並實施,擊殺敵將,俘獲六百敵軍。

十年之後,他憑著顯赫的軍功受命後軍右都督,總領平北戰事。時韃靼入侵,他帶領五萬人馬前去抵禦,誘敵深入大敗敵軍,後主動追擊,橫跨逍山,將莫邪堡團團圍住。

可正當攻克要塞之時,噩耗從朝中傳來。

他的父親聞祚出事了。

聞祚一直自命不凡,想要平步青雲,屢次投機,先是在鹽務風波之中投靠太子,又在銀礦案中倒戈轉為毓王效力,官至四品大理寺卿,終在永熙二十三年的大洗劫之中失足入獄。

聞遠受到牽累,被召回朝中,雖然聞祚最後在獄中自縊,保全了他,但從此其餘軍將因為他父親在官場上首鼠兩端、見風使舵的行徑而輕視聞家,不與他交好。

這樣的情況延續至今。

“陸相這般抽絲剝繭……”聞遠道,“算是把本將查得明明白白的了。”

陸洗道:“將軍對我多少也知道些,我是文官,但並不算那套規則裏的人,我比誰都更清楚,阜國地大物博,人才輩出,之所以連年戰事失利,不是打不贏,歸根結底是因為上面掌權之人權衡利弊,不想打贏。”

聞遠道:“你就想贏麽?”

陸洗道:“我不在意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我也不講究中庸之道、無上完美,我就是要打敗鬼力赤,擊潰他,擊潰整個蒙古,把阜國的軍旗插遍曾經失去的數百裏土地。”

聞遠嘆口氣:“林相不見得會答應吧。”

陸洗道:“我們不要管他,我出錢,你出人,再加陛下的支持,一定能成。”

陸洗任平北巡撫之時就了解過聞遠的事跡,一直忍著沒有聯絡,因為他知道那時董嫣把他放在北方是為控制地方錢糧而不是讓他幹涉軍防,他還需要耐心等待時機。

現在時機來了。

陸洗的話打動了聞遠,尤其是最後提到的“陛下的支持”。

聞遠回想小皇帝對自己的嘉許,覺得真不像別人給的稿子,極有可能就是實心的。

風過林間,花苞在枝頭輕顫。

聞遠避開這些詩情畫意的東西,應了一聲好。

陸洗道:“將軍答應了?”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聞遠道,“我既然答應,自當盡心盡力佐助陸相,但是也請陸相拿出實際的行動,至少今年給北境的軍餉不能再是五軍都督府中最少的。”

陸洗道:“將軍放心,你只管把這張布防圖畫出來,我來把它變為現實。”

聞遠上前奪過樹枝,指向一座城池。

【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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