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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繅絲案(一) 草民從湖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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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繅絲案(一) 草民從湖州來

京城民事由應天府管, 下轄上元、江寧二縣。

崇文裏街和東長安街都位於京城東南片區,歸屬江寧縣。

馬車停下。

陸洗坐在車廂裏,隔著一道半透明的紗簾看向那位老婦人, 暗中觀察。

不一會兒, 幾個捕快跑來。

老婦人放下銅鑼, 苦苦央求:“幾位大人, 草民冤枉,冤枉啊。”

捕快喝道:“有冤去衙門告,在這裏敲鑼打鼓哭天喊地, 成何體統?快走!”

小孩嚇得哇哇大哭。

捕快豎起眉毛, 正要去扯這祖孫二人的草席,忽然聽得身後傳來馬蹄與甲胄聲。

陸府侍衛排開人群。

陸洗走下馬車, 朝他們而來。

捕快的神色一變,當即跪下:“見過右相。”

老婦人見到緋色官袍,拉著孫兒連連磕頭, 泣不成聲。

陸洗上前扶起老婦人。

“阿姥。”陸洗道,“你們從何處來,所告何人?”

老婦人抹著眼淚哭訴道:“回官老爺的話, 草民從湖州來, 家中是開繅絲坊的, 最近聽說機戶領織有錢可掙,便接來湖州官局的一筆單子,誰想十日前我兒丁茂去交貨,織作王良硬說品質不好, 我兒據理力爭,遭到報覆,走過巷子時被王良手下的人打死了。”

老婦人說話的時候, 一旁的孫兒把臉蛋上掛著的淚水劃進嘴裏。

老婦人接著道:“我到縣衙告狀,無奈王良使錢上下打點,知縣說沒有證據判不了罪,剩我們孤兒寡母的實在艱難,這才上京中鳴冤。”

“別急,官府不會坐視不管的。”陸洗安排了一個侍衛,對老婦人道,“你跟著這人去應天府,把事情說清楚。”

老婦人含淚點頭,起身收拾東西。

陸洗回過頭,把捕快叫到自己面前,交代道:“回衙門你就說人是我帶走的,無礙。”

捕快應是,謝過之後繼續巡邏去了。

陸洗又從身上取些許碎銀遞給那名侍衛,小聲吩咐:“小孩兒餓了,給他買點兒吃的,別真去應天府,先帶去三堂交給飛逸照看。”

侍衛領命。

*

陸洗到文輝閣的時候,林佩也剛到,正在左側屋門口洗手。

“知言,問個事。”陸洗掀起竹簾,“來的路上,你看到南市樓下敲鑼喊冤的老婦人沒有?”

林佩道:“沒註意。”

陸洗道:“我過問了一下,這事兒跟織染局有關,我來處理。”

林佩點一點頭,擦完手就進屋去了。

陸洗知道林佩的性格,林佩即便是註意到也不會直接插手,而是叮囑對應層級來處理,可他的處世之道就和林佩不同,他向來樂意幫助一種人——向陽而生、能為他所用的人。

那老婦一人帶著孫兒入京,按正常人出遠門的做法,到當地必先問路,可她問的不是應天府,而是崇文裏街口的南市樓下,這就是預謀。她見到江寧縣捕快只知道喊冤,可一聽到他的身份是右相,立即把案情對他陳述得一清二楚,這就是機變。

這樣的人,只不過短暫地陷於淤泥之中找不到解脫之法,若拉扶一把很快便能綠柳成蔭。

*

入夜,三條巷月色朦朧,燈火闌珊。

陸洗身披玄袍走過,後面跟著飛薊堂三堂主飛逸。

途經志樸香堂後門,門緊閉,落花滿階。

從前的三條巷不是這麽冷清的,雖只能容兩三人並肩走過,但訪客總是絡繹不絕,穿紅著綠,衣香鬢影,歡聲笑語,一地的彩紙金花掃不過來,只能放墻角下堆著。

“飛逸。”陸洗感慨道,“你還記得這兒是什麽地方嗎?”

“志樸香堂的後門,現在關門了。”飛逸毫不猶豫道,“也不知風頭什麽時候才能過去。”

陸洗嘖道:“不是這,再想想。”

“是大人任命我的地方。”飛逸想了想,道,“那時大人遭朝廷貶斥即將去川西,把京中所有的財產都交給了我,讓我建立三分堂,等大人回來。”

“唉,你小子怎麽只記得悲慘的事呢。”陸洗一笑,“對門的鐵器鋪,你的第一對飛鏢就是我在這兒給你打的,當時咱倆還比準頭呢。”

面具之下的眼睛也閃爍著笑意。

飛逸原是馬幫主養的家生孩兒,十六歲那年因身手敏捷、腦子靈光被陸洗看中,買到身邊。

陸洗解開他的鐐銬,不把他當奴隸,像對待尋常人一樣對他,於是他對陸洗死心塌地。

“大人這回能放我去浙東耍一耍鏢嗎?”飛逸道,“好久沒和冷先生切磋了。”

“你跟開藥鋪的切磋武藝?”陸洗道,“再說再說。”

二人拐進不起眼的小院子裏。

這便是飛薊堂在京城的據點之一,平時住著大約十二人,都是尋常百姓的裝束,有的是牙子,有的是算命先生,有的是雜耍戲子,人雖然不多,但都很能幹,各自手底下還有分支。

陸洗剛進門,這幫人立刻下跪行禮。

二樓窗戶亮著暖黃燈光。

“都辛苦了,起來吧。”陸洗提袍往樓上走去,“祖孫倆還沒歇下吧。”

“沒歇。”飛逸道,“我跟她好說歹說,能穿繡鶴緋袍的人京中屈指可數,還住在崇文裏街附近,不就只有右相嗎,再說那捕快也當街稱呼過,唉,卻像對牛彈琴,她非不信。”

“你才是那只牛。”陸洗道,“看不出來嗎,老人家不是不信我的身份,而是不信我。”

小門打開,方丈之間的屋子還算整潔。

老婦人坐在燈下給孫兒縫補衣服。

孫兒捂著被子躺在床上。

“相爺見諒。”老婦人放下針,起身欲跪,“孫兒光著身子,就讓他躺著吧,以免失了禮。”

陸洗扶住老婦人,以她年長為由,勸著坐下。

老婦人道:“上晌,不是說……送我們去應天府嗎,怎麽……來了這。”

陸洗道:“應天府可比南市樓好找多了,你明知去那兒不如來見陸某人,不是嗎。”

老婦人低下頭,攥緊布裙。

陸洗心知對方猶豫的原因,先不問案情,笑了笑,聊起閑話。

“阿姥家住湖州,具體哪兒。”陸洗道,“長興還是德清。”

老婦人:“是……長興。”

陸洗點點頭,目光落在老婦人的手背上:“平時買藥方便嗎?聽聞工人的手常年浸泡繅絲湯,容易長紅斑、起丘疹。”

老婦人忙蓋住手背,略有些局促:“家住菜市河邊,買藥還算方便,多謝相爺關心。”

陸洗道:“菜市河啊,那兒有一家藥店叫杏林春,店主姓冷,昔時我為修運河連走十一州,雙腳浮腫,便是他好心給我拿了藥,藥也很靈,內服外敷三兩天就好了。”

老婦人怔了一下,擡起臉:“冷先生可真是好人,他聽聞我們的手泡爛了,常順道送蜂王乳來,只收本錢,都不賺我們的……相爺,相爺竟連這樣的小事都記得。”

陸洗笑道:“長興我跑過好多趟,此間情形,我盡知之。”

老婦人聽著這些,長嘆口氣,欠了欠身,用手錘打後腰。

陸洗見她略有放松,即刻闡明自己立場:“我也直說了,搭救你們並非是菩薩心腸,我本就和那些人有仇,想借你這樁人命官司,把王良連同他的靠山一並端了。”

“這……”老婦人抿起嘴,看向床榻。

“阿婆,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家?”孫兒在被子裏鉆來鉆去,“我想回家,我想爹娘。”

老婦人聽到孫兒稚嫩的聲音,眼淚奪眶而出,終於放下了所有的戒備。

“青天在上,找相爺真是找對人了。”老婦人撲通跪地,抓著陸洗的腿,顫聲道,“王良與鄭國公的外侄薛超乃是連襟,他們仗著祖上爵位為非作歹,不光打死了我兒,擄走了我兒媳婦,手上還沾著好幾條人命,若能查出罪證,足夠,足夠懲治他們了。”

陸洗再次把她扶起來:“還有別的案情嗎?”

老婦人點了點頭,剪開孫兒的腰帶,取出一張寫著血字的綢布:“這些人,都是苦主啊。”

陸洗凝眸:“是誰教你帶著這個來找我的?”

老婦人抽噎不答話。

陸洗心下明白,再問老婦人也不會說了。

風從窄巷之間呼嘯而過。

巷口亮著一道旖旎燈火。

陸洗把綢布交給飛逸,讓按上面的地點和名字去調查。

“你不是想耍鏢嗎,帶上吳香和蒔一。”陸洗看著前方的光亮,動了動唇,“去吧。”

*

次日,陸洗打定主意,把董顥、於染二人叫到府上。

董顥跨過門檻,腳上穿著那雙用了十幾年的褪色發白的布靴。

陸洗笑道:“恩公,若說克勤克儉,我最佩服的還是你。”

於染笑著附和。

陸洗請二人坐下,叫宋軼沏茶,說起丁茂和王良的案子。

“餘青,你恭維我別是為這事。”董顥聽完擺了擺手,“如果咱們連這種小事都要管,便是天天不吃飯不睡覺也管不過來。”

陸洗道:“人命關天,如何是小事呢?”

“織染局油水多,相爭者亦多。”董顥道,“怎知這老嫗不是被收買的,又怎知她不是誇大其詞?過去連頂罪替死的事情都有,今只不過換套說詞,看你如何分辨。”

陸洗道:“可如果此事朝廷不聞不問,等於默許官局壓榨私營作坊,幹涉市場,那麽機戶領織制就會變成一張空殼,來年別說海外生意,連皇宮供奉都交不起,還能有幾分利。”

一語中的,立竿見影。

董顥把手放回袖中,思考起來。

於染笑了笑,意味深長道:“浙東織染局下設杭州、湖州和寧波三處官局,其中杭州官局由林織使親自管理,而湖州和寧波二處的掌舵人都是姚公的本家,這個案子可小亦可大啊。”

於染提醒陸洗,該案件牽涉當朝兩個世家大族。

鄭國公姚澈的先父一手創立江寧和浙東兩處織染局,自那時起就奉皇命在地方買田、種桑、養殖,經營地方官局,從事紡織之業,為皇室和朝廷提供所需的絲織品。

姚澈子承父業之後,開始中飽私囊,大片兼並桑田,妄圖以一家之力壟斷江南織造行業。

然這鐵營盤雖屬於姚家,但織染使的位置畢竟為皇帝親自任命,是流動的,林倜就是第三任。

林倜的身份自不必說,乃魏國公林佰和左相林佩的胞弟。

“不管案情是大是小。”陸洗思忖片刻,表明態度,“誰都不能阻撓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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