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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雪夜陳情 四海人稱偉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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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雪夜陳情 四海人稱偉丈夫

繡幡在前開道。

宮人手持花團扇、錦曲蓋、紫紅傘依次走過。

林佩站在文官之首, 凝望五色旌旗在層疊遠山之間穿行而來。

皇帝金輅和太後玉輦依然光彩奪目。

林佩的視線越過儀仗,落在後排隨行官員的隊伍中。

他沒用什麽力氣就找到了陸洗。

陸洗騎著馬。

一襲青緋雙色錦緞控鶴襖,短衣翻領, 絲綢束帶修飾出寬肩細腰, 皮靴包裹兩條修長的腿。他拉扯韁繩, 腕上戴的南紅瑪瑙串珠滑動流光。

林佩心生感慨。

無論什麽場合, 陸洗的出現總是驚鴻一面,讓他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他不以外貌評判人,但他懂得欣賞美, 見陸洗與旁邊幾人談笑, 只覺平淡的歲月突然有了一抹酸甜滋味。

“當為衣錦還鄉人盡見,長時富貴許誰知……”陸洗縱情得意地唱著戲詞, 瞥過城門下站立的那個人,忽地停頓,再也記不起下一句。

那人從容指顧, 身姿如松樹挺拔,立於俗塵之中卻帶著超脫一切的寧靜。他的面容清雋俊美,像精細打磨過的玉石, 柳葉般的眼眸清澈明亮, 隔得很遠就能讓人止步凝神。

陸洗覺得口幹舌燥。

這一程山水嘗過太多辛酸苦辣, 唯獨看見林佩,如飲山澗清泉。

禮樂奏響,儀仗前部在城門排開。

——“禦駕回鑾。”

林佩與陸洗對視片刻,移開目光, 帶領眾臣向朱昱修和董嫣行大禮。

——“臣等恭迎陛下、太後北巡而歸。”

朱昱修道:“眾卿平身,左相鎮守京師勞苦功高,待正旦大朝一並慶賀行賞。”

儀式過後, 車輿兵仗徐徐駛入太平門,到日頭西斜方才結束。

*

薄暮餘暉灑在紅磚綠瓦的樓閣飛檐之上。

“知言。”陸洗快步走進文輝閣,笑著道,“一路上我想了好多話,如果不是你教我怎麽看公文批本子,我根本發現不了韃靼的陰謀,你還預備了一支精兵救局勢於水火之中,真可謂未蔔先知。”

林佩坐在廊下:“你我之間說這些話,很用不著。”

妞兒趴在旁邊睡覺,樣子安詳愜意,身上的毛發柔順油亮。

陸洗走近,把妞兒從林佩身邊抱起來。

林佩道:“我說不借兵,你轉頭就去找陛下要,臨行前說不會再惹我不高興,怎麽,現在這要死不活的樣子又給誰看?”

陸洗啞然一笑,眼中起氤氳:“見著你人,再多的話都是多餘,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林佩淺嘆口氣:“門口那幾車裝的是什麽?”

陸洗道:“這幾個月各地送到平北行宮給陛下過目的奏本和題本,咳,以及還沒有整理好的記錄文簿,等等。”

溫情戛然而止。

閣中的郎中、舍人方才還在議論興許左右丞相小別重逢之後關系能緩和些,便聽見廊下傳來一陣手心握緊骨節咯吱的聲音。

“陸餘青。”林佩倏地站起來,聲色俱厲,“敢情人家千裏迢迢送去平北的奏本,你就挑了幾個輕巧的,剩下又原封不動帶回來,白白耽誤幾個月。”

陸洗道:“誒,是。”

林佩道:“你是缺胳膊還是少腿,不能自理嗎?”

陸洗道:“知言,知言啊,你不要生氣,你不知道在外這半年我有多思念你。”

林佩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陸洗追到左側屋的竹簾前:“我從平北給你帶了禮,什麽時候方便,我登門拜訪。”

閣中眾人唏噓嗟嘆,看來左右丞相又吵架了。

良久,左側屋傳出回答。

——“今晚就很方便,你既要來就幹幹凈凈的來,別學什麽人去花街柳巷尋歡作樂。”

宋軼打了個噴嚏。

*

夜裏下了雪。

書齋前雪影紛飛。

林佩關閉密室,拿起鬥篷,準備去大堂迎客。

書童來報:“相爺,右相到門口了,只不過……”

林佩道:“怎麽?”

書童道:“是後園的那道隨墻門。”

“後門?”林佩微微皺眉,心想這人莫不是有什麽隱疾,凡事都不走尋常路。

家仆道:“該引他來見嗎?還是讓他多繞一圈走正門?”

林佩道:“走正門是常理,不能說繞。”

家仆道:“相爺,你事務繁忙未曾留心,咱們府上和陸府其實是挨著的。”

林佩道:“什麽?”

他這時才發現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雖然街道不同,但東長安街和崇文裏街住的很多都是大戶,宅子大,側門後門挨著也是有的,譬如林府和陸府的後門其實就只隔一條三尺不到的巷子。

林佩無奈笑一笑,系好鬥篷,轉身往後園走去。

後園的隨墻門開在馬棚旁邊,門扉通過檻框直接安在前檐柱上,經年的紅漆有些褪色,抱鼓石上刻的梅蘭竹菊也已被磨損得看不出原貌。

門栓拔開。

幾個小廝挑著木箱站在巷子裏。

林佩正要問,聽到不遠處熟悉的腳步聲。

陸洗踏雪而來,一襲盤金彩繡沿邊石青花樹紋錦袍在白雪映襯之下流光溢彩。

“陸大人,夜半後門私會,恕我實在解不了你的風情。”林佩提起燈籠,把人從上往下照了一遍,“再多問一句,你的衣櫃裏究竟是有多少套衣裳才能如此一年四季的不重樣?”

陸洗笑了笑,壓低聲音,讓小廝把箱子迅速放進林府然後從對門溜走。

林佩道:“帶的什麽禮?”

陸洗道:“韃靼汗王賠付的上等墨狐皮。”

林佩立時冷下臉:“搬出去,交國庫。”

家仆就要動手。

陸洗阻攔道:“誒,別擔心,我專門讓人處理過,一定看不出來歷。”

說著他打開箱子,把東西拿出來。

皮子的品相是極好的,毛絨豐厚,蓬松細膩,靈活光潤,即便沾了雪絮也一拍就掉。

陸洗道:“頭回遇到這麽好的,就想著給你。”

林佩道:“事先交個底,我可沒你這潑天的富貴,你再送東西來,別指望我會還。”

陸洗笑道:“還什麽,這些俗物如何比得上你給我開的藥方?”

林佩道:“嘴上抹了蜜,今日對我說,來日對別人也說。”

陸洗道:“那得看圖什麽,我與別人是交易,付出一分本錢便想討回三分的利,我對你卻是最用情的,索性你就欠著我,欠得多多的,越多越好,一輩子都不用還。”

林佩看著陸洗那雙寶石般透亮的眼眸,心中莫名酥癢,覺得甚有滋味。

一時間連雪花飄在臉上都是燙的。

林佩端詳許久,吩咐家仆關門,收下了這份不清不楚的禮。

陸洗呵口熱氣,搓著手道:“知言,我想去你屋裏坐一坐,再與你說會兒話。”

林佩道:“知道我惱你什麽嗎?”

陸洗道:“不知啊。”

林佩道:“你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多少次壞了我的規矩。”

人的氣息在風中化為絲縷白煙。

陸洗抓握一把,張開手掌,看著冰晶漸漸融化。

林佩往前引了幾步路,側身回眸:“別站在那兒淋雪,陸餘青。”

小徑通向遠處透出暖黃燈光的書齋。

白雪覆蓋階前石燈。

銅鈴時不時清脆一響,落下閃著光的細碎冰晶。

二人進屋,脫去外袍,坐在炭火邊取暖。

林佩吩咐家仆取些雪水來。

陸洗看著架上的書:“這是你常待的地方嗎?”

林佩點頭道:“曾是家塾,我兄弟三人在這兒跟先生念書,分家後,大哥承襲國公誥券遷往聚寶山,三弟去外地供職,我見此處空置,就改了改布局,一人平時也可讀書寫字。”

陸洗聽林佩談起家事,感到意外之喜。

“如今祖宅除了我和一個侄兒住著,加上家仆和護院也不過十餘人。”林佩伸出雙手,靠近炭火取暖,“陸大人府上賓客如雲,鶯歌燕舞,到我這兒怕覺得冷清吧。”

陸洗醒過神,搖頭道:“旁人以訛傳訛倒罷了,怎麽你也調侃起我來了?上回你大駕光臨,可曾見到我身邊有一個多餘礙眼的沒有?”

林佩道:“有你也不會讓我看見。”

陸洗道:“真沒有,陸餘青的名聲憑白被世人塗抹,實則至今仍孑然一身。”

林佩莞爾:“那正好,你我餘生做伴。”

不知怎的,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不說話。”林佩欠了欠身子,隔著從炭盆升起的熱浪看向對面那人,“我可就當你答應了。”

“你等一等。”陸洗收回目光,轉身接來銅壺,“如此是不是有些草率,你我雖已不是鮮衣怒馬少年時,畢竟還算體面的人,該有的儀程不好省。”

林佩眉間微蹙:“你胡言亂語些什麽?”

陸洗一頓。

林佩道:“正旦大朝在即,我想請奏陛下封你為侯爵。”

陸洗道:“心意我領了,可你若真為我好,這事就別做。”

林佩道:“自然不是為你好,而是為江山社稷。”

陸洗道:“什麽?”

林佩停頓片刻,用平靜的語氣道:“一物換一物,我還將聯合宗人府上一道奏疏,請太後董嫣還政於朝,退居後宮,頤養天年。”

壺中的雪水如鏡面映著二人各有所思的神情。

“你,啊……”陸洗用手抹了一把臉,藏起眼中的失落,微笑道,“……方才有些誤會。”

雪水逐漸煮熟,邊緣泛出氣泡。

林佩挽袖提壺,一邊淋洗杯盞,一邊耐心地等待陸洗的回覆。

陸洗道:“這事你和太後商量過嗎?”

林佩道:“沒商量,我勢必行之。”

陸洗起身在屋內走了一圈,良久方道:“太後與北方親族來往過密,京城世家舊族俱有芥蒂,宗人府更是積怨已深,現在北方暫時安定,你手持先帝斬馬劍,做這事順水推舟。”

林佩道:“只有朝局平衡才有天下太平。”

陸洗站在其身後:“當初是她逼你起草敕書任命我,所以現在你要讓我去規勸她,合著早在我入京的那天,你就已經算好今天這步棋。”

林佩道:“沒有那麽早,真要算,是從你對我坦白身世時起。”

陸洗仰頭嘆氣:“枉我半路上還替你請功,你把我當成什麽了。”

“你是棋子,我亦是棋子。”林佩回頭斜睨,“你我既以身入局,是爭強鬥勝也好,逢場作戲也罷,反正日子總得過,湊合一天是一天。”

陸洗道:“餘生作伴,原來是這意思。”

林佩道:“別再誤會便好。”

金絲百合花蕊在熱水澆註之下一瓣一瓣綻開。

“好,我答應你。”陸洗坐下,動作幹凈利落,“我有把握說服太後,但要開個條件。”

林佩道:“什麽條件?”

陸洗道:“太後喜歡熱鬧,正旦宮宴讓禮部辦得隆重些。”

林佩道:“宮中用度過於奢靡,這也是太後為人詬病之處。”

陸洗撫摸著手上的那枚翡翠扳指,淡然一笑:“幾年下來多少我都出了,不差這點錢。”

雪水煮的花茶有股獨特的清香。

林佩把茶盞端到面前,擡眼看了看陸洗。

他其實沒料到陸洗會是這般淡漠涼薄的反應——對給予其大富大貴的董嫣,不僅似毫無虧欠,反而還有些如釋重負的意味。

不過他也知道現在下定論為時過早,官場不能只聽一個人說什麽,還要看這人怎麽做。

*

談完了事,林佩看向窗外,心想繼續坐著也是無聊,既有客來,不如做些盡興的事。

書齋的後面有一片竹林。

從前每到雪天,父親林亦寧都會帶他們幾兄弟到林子裏敲竹挖筍。

林佩取來兩個鬥笠,自己一個,分給陸洗一個。

陸洗挑起半邊眉毛:“我每回見你都精心捯飭,你倒好,就給我這麽個鄉野村夫用的東西。”

林佩笑道:“今夜的雪下得真大,趁還沒開化,你陪我一趟。”

陸洗從前常在山裏跑並不稀罕,但被林佩用手按了一下肩膀,就不自覺地跟去。

二人掀起簾子。

白雪紛飛,銀裝素裹。

竹子披著白衣,似都有了人的情愁,有的躬身作揖,有的斜倚廊下,有的搖晃,有的醉臥。

林佩擡起手臂,抱掌行禮:“節比瑯玕清比雪,四海人稱偉丈夫。”

陸洗往兩邊探了探:“你跟誰說話?”

林佩向雪中行:“竹君。”

陸洗笑了一下,遷就相伴:“大抵書讀多了都會染上這酸臭的毛病,年年下雪,年年敲竹,就沒有一個正經人告訴你們鬥笠不是這樣戴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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