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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子衿,悠悠我心(1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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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子衿,悠悠我心(14)

杭澈學會了游泳和攝影,也學會了從生活細微處探求,她明白演技並非天生,性格敏感的話確實會更容易感知到一些情緒,但是最重要的還是觀察和經歷。

她還明白了,一個演員不能只想著怎麽演好自己的戲,更要想著怎麽接住別人的戲,怎麽給對手戲演員發揮的空間,互相成就才能讓這場戲好看,整天拿著自己的劇本研究得再透徹,哪怕讀爛了,也不能模擬出其他人的反應。

原來做自己喜歡的事,是這樣快樂的事情!

杭澈無比確信,她熱愛表演,當她成為角色時,她才是徹底自由的。

現在的她,很容易就能進入到角色中。

副導演昨天誇耀今天的外景是她所有堪景中的一絕,也是電影少量不在影視城拍攝的畫面。

出外景只能靠老天,天時地利人和三樣缺一不可,今天的她們就特別被上天眷顧。

將近四點,一群工作人員在稻田裏幫忙收割,一邊堆著高高的谷垛,稻田綿延十幾畝,盡頭是一條蜿蜒河流穿過兩座青山。

鄧子衿打著傘領著杭澈穿過田埂。

接下來的那場戲,她們兩人要躺在稻草垛聊天,兩人從田埂穿過稻田,這一片已經被劇組收割完畢,兩米高的谷垛堆在田間,一旁架著簡易的扶梯。

兩人登上扶梯爬上草垛,坐在草垛上視野開闊,一旁忙碌的劇組人員還在除著雜草,確保一會拍攝的鏡頭能夠達標。

杭澈躺下,被稭稈曬幹後的味道包裹,這是她從來沒有聞到過的氣味。

她叼著稭稈。

這一刻,她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從未有過的放松和自由。

這一刻,她心甘情願成為電影的信徒。

鄧子衿坐在一旁,打著傘推了推墨鏡,手上的濕巾搖晃著,甩出幾乎不存在的風。

遠處杳霭流玉,夏山如碧。

“用柔光把漫反射控制好,盡量去掉陰影。”周瑟在不遠處指揮著劇組工作人員。

吊臂移動到合適位置,旁邊的鐵架子也搭建完畢,化妝師爬上梯子給兩人補妝,鄧子衿的傘不知何時已經掉落田間,墨鏡也摘了下來拿在手裏抱著雙膝,被助理毫不留情地沒收。

眾人確認沒問題後沖著周瑟的方向比了手勢。

透過監視器,襯著暖黃色的稻田和懸日,采出來的畫面溫暖,浪漫。

收音師舉著話筒站在谷垛旁。

“《蝶》第127場一鏡一次!Action!”

黎淑雯手裏拽著一根稻草望著遠處霞光,“你說我們兩個種田能養活自己嗎?”

裴苒躺在一旁,雙手墊在腦袋下,一條腿架在另一只上,悠閑地晃了晃,“恐怕不能……”

“那我們能做什麽呢?”長久以來的堅持透出一絲無能為力。

裴苒知道,黎淑雯此刻想著逃離戰爭和苦難,枕山棲谷,一川風月。

她放下腿,一個慣力坐了起來,從腿邊抽了一根稻草舉在眼前,“也許你可以教書,讓女孩子都能識字寫詩。”

黎淑雯垂頭一笑,“你呢?”

“我?”裴苒捏著稻草尾巴,用那一頭挑著黎淑雯的下巴,雙眼含情,“我就負責洗衣做飯。”

黎淑雯偏了偏腦袋,阻止了對方輕浮挑逗,“我沒想到裴記者竟有如此鴻鵠之志?”

一雙眼眸欲語還休,含著一絲期盼。

放蕩不羈的笑漸漸從那張清秀的臉上散去,裴苒正襟危坐,“我的志向,盛世和平,在你身邊。”

她的內斂,她的教養,她的堅定,她的溫柔,在暮光裏釋放得淋漓盡致。

鄧子衿從未在一個人身上看到如此篤定又誠懇的眼神,那雙明眸仿佛在告訴你,文弱的外表只是偽裝,褪去保護殼下湧動著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所到之處,皆是荒原。

不遠處山頭那朵烏雲一點一點追逐著落日,終於,剛剛烈日當空瞬間陰涼了下來。

千巒承天幕,萬金瀉雲來。

悲壯,決然。

此情此景,竟令人啞然。

滄海一粟,天地浮游,人於自然面前,總歸是渺小的。

鄧子衿想到了很多,廣州街上暴動的難民血流成河,熱血奮起的學生,犧牲的戰友,剛剛在山洞為了口糧大打出手的老弱病殘。

巍巍山河,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錦繡中華。

山河起落,颯沓流星。

生命誠可貴,可若是為了更多人能看到這樣的景色,更多人能夠像她們現在這樣,坐在這裏看著遠處湖面長開一圈圈皺紋,那該是一件多麽偉大的事。

俯仰之間,無愧天地。

抱著這樣的信念,多少人在那個年代前赴後繼。

鄧子衿望著湖面,濕了眼眶,那股平靜的力量劃破她的庸俗,突然間,她觸摸到了黎淑雯的靈魂。

她問杭澈,“雲裏,會有魚嗎?”

“會。”

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著青山白雲,魚在雲裏自由穿梭。

坐在自己身旁全身心入戲的演員,一個比自己小整整十歲的女孩,一個初出茅廬用沈穩隱藏著野心和攻擊性的最佳女主角。

鄧子衿分不清,此刻是黎淑雯的心因裴苒而跳動,還是鄧子衿為杭澈而心動。

……

忽然一滴水滴在鄧子衿的臉上,打破了對視的旖旎。

太陽雨傾盆而下。

周圍一陣驚呼,大家趕緊搶著收器材。

兩人狼狽地爬下草垛,接過助理遞上了披肩和雨傘。

簡單擦了擦額間的雨水,二人便趕到導演棚內回看剛才的片段,杭澈咬著下唇,一幀也未放過,剛才兩人的互動和對手戲,一共四個機位的角度仔仔細細看了個遍。

“子衿,你覺得怎麽樣?”周瑟握著對講機抵著下巴。

身後無人回應。

周瑟回頭,“子衿?”

鄧子衿望著杭澈的側臉正出神,被她突然一喊神色透出一絲慌張,“你說什麽?”

周瑟揶揄,“我的大影後,你還沒出戲啊?”

鄧子衿像是氣球被人戳破一樣,擡手就拍了她的背,“聽聽你在說什麽胡話。”

“問你覺得這組鏡頭怎樣啊?”周瑟摸了摸剛剛被打過的肩頭。

鄧子衿嬉笑著問,“你是導演還是我是導演?”

周瑟摸了摸下巴,嘴裏吸了一口氣,雙手環抱皺著眉頭看著定格在監視器兩組二人對視的那組鏡頭上。

杭澈見她這副模樣心沈了沈,咬著下嘴唇看著鄧子衿,鄧子衿轉而懶洋洋地問周瑟,“怎麽,不滿意?”

周瑟猛地站起來,兩只手分別扶著杭澈和鄧子衿的肩膀,“我真的!”

雨水打在雨棚上,杭澈的心也開始忐忑。

“太滿意了!你們自己看看剛剛那個眼神!!”

鄧子衿一揮手打開周瑟,“你下次幹脆自導自演吧,你這演技拿個最佳新人沒問題。”說完看了眼杭澈,見她總算放下心來。

周瑟肉眼可見的興奮,又把剛才那一段戲來來回回看了幾遍。

好在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劇組包的兩輛大卡車在村口沿著小路開過來,一群人把器材小心地往上挪,場務急匆匆跑過來說劇組的商務車沒開過這種小路,進村的時候翻到路邊田埂去了,好在高度較低喊了拖車現在正拉回修理廠,場務臨時到附近村子裏包了輛面包車,她手一指,不遠處田埂邊果然停著一輛銀色的老舊五菱。

周瑟撓了撓頭,招呼其他人跟著卡車回去,鄧子衿杭澈和她一起坐面包車回酒店。

鄧子衿聽完沒什麽意見,杭澈更是表示不介意。

周瑟打開門後,鄧子衿和她一同上了車後排,杭澈打開副駕駛坐了上去。

“你坐前面幹嗎?到後面來。”

杭澈一邊系著安全帶,一邊沖一旁的大叔點頭,“哦,沒事,都一樣的。”

司機大叔咧嘴一笑,手剎一提,快要散架的車噌地竄了出去。

鄧子衿嚇了一跳,眼神惡狠狠地瞪著驚魂未定的周瑟。

杭澈緊緊地抓著身前的安全帶,屏住呼吸,大叔渾不在意看她們像受驚的小鳥,操著一口地道的粵語安慰她們,“冇事冇事,靚女們唔使驚,我是老司Pei啦!坐穩唔使怕。”

杭澈聽不大懂,只能連連點頭,“嗯,好,好。”

後排的鄧子衿被她呆萌的樣子逗樂,笑著望著窗外。

大叔一直說著聽不懂的話,身後兩人默不作聲,杭澈怕對方尷尬,靠著他的表情和動作大致推斷內容,一直附和賠笑。

一個過於熱情,一個根本聽不懂。

一路顛簸,面包車把她們送到市區,周瑟實在憋不住吵著要下車,三人終於拖著散架的骨頭下車和大叔告別,天色已晚,周瑟一手扶著自己的老腰,一手扒著鄧子衿肩膀在路邊吐著酸水。

杭澈貼心地在路邊崗亭買了礦泉水遞了過來。

“歇一會,打車回酒店吧。”鄧子衿接過礦泉水指了指路邊,“先帶她去路邊椅子上坐會。”

周瑟整個人癱在長椅上,仰著腦袋,面色蒼白,杭澈擔心問要不要去醫院,她揮了揮手,“沒事,就是暈車,顛得我心肝脾肺腎都移位了。”

“你還好嗎?”鄧子衿回頭問杭澈。

杭澈一臉蒙,“我挺好的啊?”

“不暈車?”

“我不暈車。”

鄧子衿怕她又忍著不說,這孩子一向能忍,“那剛才你怎麽非要坐前面?”

杭澈哦了一聲,“如果我們都坐在後座,那就是把他當成司機了,感覺不是很尊重。”

“人家本來就是司機。”鄧子衿翻了個白眼。

杭澈解釋,“他不是臨時請來幫我們忙的嘛。”

“誰會在意這點細節啊!”

杭澈只是笑了笑,她心裏知道,不能因為別人不在意,就心安理得地不去做。

周瑟看著兩人在自己面前鬥嘴,要是平時她一定要插一嘴,此刻卻只能用又一次嘔吐來回應。

鄧子衿一邊嫌棄一邊幫她拍著背。

九月,正是石榴成熟的季節,不遠處路燈下一位老人抱著籃子,一頭銀絲,身前鋪著油皮紙,上面擺著瓜果,路過的行人挑了挑看了看又離開,好似沒半點興趣。

也不知道她在這坐了多久,一次又一次地迎接客人又失望了。

杭澈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靠近,最終蹲在了油皮紙前,老人動作遲緩,擡頭見她問,“靚女,要買石榴嗎?很甜的。”

“老婆婆,怎麽賣的?”

老人似乎看到了希望,逐漸熱情起來,“十八塊錢一斤,很便宜的。”

說著她從身邊無紡袋裏撈出一個揉搓成團的塑料袋站了起來,“靚女要多少啊?”

杭澈見她顫顫巍巍,身前腰間垂落一根麻繩上面拴著一塊秤砣,吊在兩腿之間。

“這是?”杭澈看了眼秤砣。

老人一手拿著袋子,“誒呀,這樣就不會摔跤啦。”一手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往前的重心能保證她不會仰摔。

杭澈張著嘴不知該說什麽,心裏很不是滋味,看了眼地上的石榴,雖然有些看起來不太飽滿,但還是開口道,“老婆婆,這些我都要了。”

老人驚喜過望,“真的?太好了太好了,真是遇到好人啦!”忙將身前的石榴都往袋子裏裝。

杭澈讓她別著急,拿出手機掃了兩百元過去,接著扶起老人看著她收了油皮紙走遠,拎起身前的兩大袋剛轉身就被身後的鄧子衿嚇了一跳。

“學習雷鋒,做好人好事?”鄧子衿帶著些譏笑。

杭澈將手裏兩袋石榴往身後撇了撇,“我知道,即便我買下她手裏所有的石榴,也不會改變她明天還會出現在這裏的事實。”

自不量力罷了。

鄧子衿深吸一口氣,“那你還犯蠢?”

杭澈低著頭,手指被石榴的重量勒著有些疼,但她不願意放下,“但我沒辦法做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每樣東西都是有價值的。”鄧子衿問,“你知道現在石榴的市場價是多少嗎?”

杭澈擡頭看她。

鄧子衿一瞬間很想保護杭澈的天真,但下一秒她還是說出了實話,“八塊。”

“……”

“你吖,別總是這麽容易被騙,不然你以為她怎麽會賣不出去?”鄧子衿搖了搖頭,“可以善良可以心軟,但得分人,這種可憐之人有她可恨之處,沒有原則的善良也是縱惡。”

杭澈鼓著嘴不說話,像是犯錯的小孩,“請你們吃石榴。”

鄧子衿也不忍心繼續數落她,從她手裏接過一袋石榴,“請我可以,別在周導面前提。”

“哦,好的。”杭澈拎著袋子往回走。

鄧子衿碰了碰她的手臂,“不問為什麽?”

“鄧老師的話準沒錯。”

“周導外婆去世的時候說想再吃一次石榴,她就跑出去滿大街地找,回去的時候老人家已經去世了。”

石榴石榴,沒有留住時間,也沒有留住重要的人。

杭澈楞在原地,頓了頓說,“謝謝鄧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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