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洵有情兮,而無望兮(19)

關燈
洵有情兮,而無望兮(19)

舒媚一改剛才在人家背後氣勢洶洶的模樣,立刻化身一只乖順的小狐貍,擡手友好地打了聲招呼,“你好,我是舒媚。”

陳嵐似乎早就知道她,一點也不驚訝,只是微微頷首,“我是陳嵐,很高興見到你。”

宋知跟在舒媚身後也微笑示意。

舒媚異常熱情,“嘿嘿,陳...我是喊你名字還是?”

陳嵐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樣,得體地回覆著,“直接喊我名字就好,喊老師太奇怪了。”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舒媚怎麽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我也覺得。”她雙手拎著背包垂在身前,“陳嵐,你和杭澈認識多久啦?這次是專門來看她的嗎?你要在國內待多久啊?”

“……”陳嵐被對方如此直接的提問弄得有些尷尬,剛剛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宋知上前一步解釋道,“她比較自來熟。”

陳嵐尷尬一笑,“是挺熱情的,和印象中不大一樣。”

舒媚立刻捕捉關鍵字,“印象中?你對我有什麽印象?”

“你是她的小師妹嘛,當然會有印象。”陳嵐提到那個人竟還不好意思起來,神色有些害羞。

舒媚露出一副刮目相看的表情,“呦,這你都知道,那看來你很關心我們杭老師嘛。”

陳嵐並不知道舒媚的心思,還以為是字面意思,更加肆無忌憚不加收斂,“畢竟是清清從小一起到大的玩伴,自然和其他人不一樣。”

清清...叫得很親密,那個阿姨也是這麽喊她的吧,宋知冷不丁自言自語了一句,“其他人。”

陳嵐打量著宋知禮貌發問,“對了,這位怎麽稱呼呢?”

宋知擡眸公式化地微笑應付道,“我叫宋知,是杭……杭老師的律師。”

陳嵐這才註意到她手上的文件袋,似乎有律所的logo,舒媚聽宋知介紹得這麽生分,立刻拽過她的手臂補充了一句,“也是朋友。”

陳嵐哦了一聲,“律師?是圖南阿姨的事情嗎?”

“那個也算,我們公司大大小小的法律問題都是她解決。”舒媚主動擔任了傳話員的工作。

“哦,松果的法務?”

宋知笑了笑,“可以這麽說。”

陳嵐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張最近很難搶到的音樂會門票遞了過去,“舒媚,這個就作為第一次見面的見面禮吧。”

“謝謝,哇,國家大劇院的音樂會門票?謝謝!”舒媚其實對這種高雅藝術沒多大興趣,但是出於禮貌還是裝模作樣地發揮著浮誇的演技,她將票前後看了看指了指宋知問道,“只有一張嗎?”

沒想到對方會提出這個問題,陳嵐眼皮抖了抖,“不好意思,不知道宋律師也在,下次一定給你也準備一張。”

“沒關系,不用破費。”

舒媚面露不舍看著那張票,“啊?只有我有啊?那我也不要了。”說完她把這張燙手的門票還了回去。

第一次送禮物還被退回的陳嵐站在原地臉色難看,舒媚假裝看不見無辜地看了看病房門,“我們三個就在這等這麽?”

陳嵐只能接過門票塞回上衣口袋,“哦,清清還在午睡,我們這麽多人怕是會打擾到她。”

舒媚靈機一動,“要不你先回去,我們在這守著就好了。”

“沒關系,我這次回來就是想多陪陪她,一會她醒了見不到我,會怪我不守信用的。”

舒媚心裏火冒三丈,表面上還要表現出十分理解的表情,“那好吧,站著挺累的,要不我們在椅子上坐一會?”

三人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舒媚無聊地玩著胸前的頭發,宋知則拿出筆記本放在腿上開始工作。

在打了一個哈欠過後,舒媚差點從光滑的座椅上滑下去,“等著好無聊啊,陳嵐,既然你和師姐這麽熟,要不和我說說你們小時候的事吧?”

電腦鍵盤上的手指頓了頓,繼續敲出聲音。

“這麽多年沒見她越來越漂亮了,就是這喜歡當英雄的毛病還是沒改。”陳嵐笑著說,“當初如果不是因為她愛逞強,我們也不會分開這麽久。”

宋知眉頭微蹙,似乎不太滿意這樣的評價。

“愛逞強?因為逞強而分開?”信息量有點大,足以勾起舒媚的好奇心,“快說說,到底因為什麽事啊?我從來沒聽到過呢。”

陳嵐見舒媚十分感興趣,猶猶豫豫不知該不該說,“也沒什麽。”

“幹嘛要吊人胃口啊!是不是不把我當自己人!?”舒媚一向具備胡攪蠻纏的能力。

陳嵐抿了抿唇終於開口,“就是她初二那年學校有個轉學生,不知道怎麽得罪了學校一群小混混,經常被她們欺負,那天放學她正巧看到了那群人在走廊守株待兔,她原本已經走了,後來又返回去指著盡頭對那群小混混說這裏有監控,你們別欺負她了。那群混混以為她是讀書讀傻了出於好心才勸她們,就不打算和她計較。”

舒媚迫不及待地問,“那後來呢?”

“本來這事到這也就沒什麽了,那女孩出現之後,小混混們果然把她圍住了,誰知清清拿出手機拍了這些作為證據,這下自然是惹怒了那群人。”

“學校沒有其他人嗎?”舒媚不能理解,“她們這麽明目張膽地欺負人保安也不管嗎?”

“那個帶頭的就是教導主任的親侄女,誰管?”陳嵐搖了搖頭,“每次也就教育一下,私底下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

一直沒說話的宋知雙手攥緊,“她們對杭澈做了什麽?”

“那群人裏面有人認出她,知道她的媽媽是我們那有名的藝術家,她們不敢亂來但也不想咽下那口氣。”說到這裏陳嵐也有些於心不忍地嘆了口氣,“就砸壞了她拍視頻的手機,把她關在了頂樓的電井房。”

舒媚皺起眉,校園霸淩這樣的詞並不陌生,但她總覺得離自己很遙遠,而如今身邊人的遭遇讓她不得不對這個詞有了新的認知,“怎麽可以這麽可惡!她們還是學生還是人嗎?”

宋知的心咯噔一下沈入谷底,作為律師這樣的事情並不少聞少見,作為職業的敏感度她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側目看了一眼陳嵐,目光中透出寒意,“只是這樣嗎?”

舒媚看了看宋知又轉過去急切地等著下文。

陳嵐深吸一口氣,“她被關了一天一夜,杭阿姨也找了一天一夜,最後她用手砸碎了電井房電閘的玻璃罩,直到學校斷了電,保安去維修的時候才發現了她。發現她的時候圖南阿姨就像瘋了一樣,在學校歇斯底裏地大鬧了一場。”

在暗無天日的狹塞空間裏,每一分每一秒都異常漫長,宋知無法想象14歲的杭澈用那雙稚嫩的手拍打了多少次,她只知道那道傷疤正如一把淬毒的利刃劃破她的記憶。

“這是勇敢的勳章。”真心話大冒險的時候,杭澈這樣輕描淡寫地告訴她。

還有之前朝她潑的霸淩校友的臟水,那個論壇煞有介事繪聲繪色地描述,她沒有解釋過一句。

盡管從一開始,宋知就堅定地相信杭澈不是霸淩者,但她從來沒想過杭澈曾經是替別人反抗的受害者。

腦子裏突然浮現她們一起看《山茶花》的情景,當時自己吃驚於杭澈說並未完整看過,聊天時候杭澈的那句“也許不是演的呢。”現在想來也意有所指,她當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塑造了阮菲菲...她當時又是怎樣的心情被自己拉著強迫著重溫著痛苦的記憶……

苦澀將宋知溺在水中透不過氣,指甲深深嵌入手掌帶來的疼痛絲毫不及她心痛的萬分之一。

陳嵐說完這些拍了拍膝蓋,起身後雙手插兜靠著對面的墻壁,“不過這些都是我後來聽同學說的,我去找她的時候,她和杭阿姨已經搬來北京了。”

宋知楞在那,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她極力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好讓自己不那麽失態。

舒媚一改自己淑女的偽裝,嘴裏不停地譴責著那些她口中的“惡人”。她起身隨便走了兩步,沒話找話地遷怒著,“這椅子坐著確實不太舒服,醫院這一塊確實不太人性化。”

陳嵐附和著,“是啊,還有剛才上來的電梯,設計也不太合理,按鈕特別低。”

舒媚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是在炫耀你的腿很長麽!”

“我最討厭炫耀的人。”陳嵐立刻解釋道,“就像有人在公交車上有人吃雞蛋一樣讓人倒胃口。”

“公交上吃雞蛋為什麽倒胃口?”舒媚雙手交疊在胸前一臉疑惑,“你暈車嗎?”

陳嵐依舊靠著墻壁,此刻的他不似剛開始那般拘謹,一臉的詫異,“你沒坐過公交?”

好像這是什麽宇宙級新聞一樣。

舒媚一臉坦然,“我沒坐過公交車啊。”她從小要麽是父親開車接送,後來家裏發達了就是司機車接車送,上了大學父親直接送了輛車,即便在外地不方便的情況下,她也會選擇打車來作為出行工具。

公交這種交通工具只見過聽過。

陳嵐看了她一眼打趣著,“我合理懷疑你在撒謊。”

“我真沒坐過啊。”舒媚覺得這事情有什麽可值得撒謊的呢?

陳嵐不依不饒,好像一定要爭個輸贏似的,“怎麽可能有人沒坐過公交車呢?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沒坐過公交車嗎?”

宋知還沈浸在剛才那件事的餘韻中,見到他們互相打趣不知怎麽的一陣煩躁湧上心頭,她擡手蓋下筆記本突然發聲,“醫院的椅子為什麽滑?身份證的取票口為什麽傾斜?電梯的按鈕為什麽那麽低?”

兩人看著她坐在椅子上一臉嚴肅,互相對視一眼後楞在原地沒了嬉鬧。

宋知說得很快,似乎是不吐不快,“這樣的椅子一旦病人失去神智就會滑落,周圍人馬上就能發現,取票口傾斜所以行色匆匆的旅客不得不扶著以防忘記證件,這裏是骨科,電梯的按鈕是給坐輪椅的病人設計的。”

陳嵐:“……”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不理解的事情,問題出在哪裏呢?”宋知盯著他不留情面,“因為它根本就不是為你服務的。”

很多時候,人性總是自戀自私的,習慣性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評判人和事,對符合自己期望的大肆褒獎,對自己無法理解或者並不受益的事物進行貶低和抵制。

陳嵐不以為然,挽回面子地對著舒媚笑了笑,“宋律師是吃火藥了嗎?”

啪嗒病房門打開,陳嵐立刻站直了身體,舒媚也放下環在身前的手臂,宋知側目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杭澈目光從她身上輕輕掠過,她望著陳嵐停了一會,“吵夠了嗎?”

好冷的語氣。

果然,因為剛剛的沖動懟了陳嵐,惹她不開心了吧,宋知身體松弛下來往後一靠,手裏扣著筆記本一言不發。

“清清你醒了。”陳嵐看著她手上的手臂。

“陳嵐你進來,我有話和你說。”說完杭澈轉身回了房,陳嵐和舒媚點了點頭看著垂頭喪氣的宋知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淺笑。

“我也有很多話想單獨和你說呢。”

舒媚剛想跟上,門被輕輕關上,她十分不滿地哼了一聲坐在宋知旁邊,“明明我們一起來的,憑什麽就和他單獨說話啊!”

單獨說的話會是什麽話呢?宋知克制不了自己發散的思維,陳嵐一看就是對她有意思的,杭澈是準備和他表白了吧,也算兩情相悅了吧。

明明那晚是自己主動鼓勵她問個清楚明白,怎麽現在反而悶悶不樂,宋知啊宋知,原來你也沒那麽坦然大方。

“不行,這樣下去豈不是坐以待斃了,我要去劇組四個月呢,回來她被搶走了怎麽辦?”

宋知回過神來腦子卻很混亂,她將手上的筆記本裝進背包。

“宋知,你說我要不要馬上告白,宋知?”舒媚用肩膀靠了靠心不在焉的宋知,“你怎麽一點也不替我著急啊!”

“挺好的啊。”宋知沒有選擇,這是敷衍地回了一句。

“什麽挺好的啊?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告白...”只是淡淡吐露這兩個字,宋知都覺得胸口沈悶,“挺好的。”

“其實我覺得我的優勢更大!戀愛最重要的當然是陪伴了,陳嵐常年都在國外,兩個人相處的時間一年也沒有幾次吧?”舒媚分析得頭頭是道,“我們在一家公司,難道我陪她的時間不是最多的嗎?”

宋知繼續收拾東西盤,耳朵卻異常敏感,聽到這裏手上一頓不等舒媚發問主動說,“嗯,長痛不如短痛。”

舒媚眼看著宋知有條不紊地收拾著東西,猜不透她此刻的想法,“餵餵餵!你怎麽長別人志氣滅自己人威風啊!我這還沒行動呢,你怎麽知道不會成功。”

宋知不想留在這裏守著一顆狼狽等待的心,她伸手拿過一旁的資料袋利落起身,“我還有案子要處理,先走了,你...祝你成功。”

舒媚一把抓住宋知的胳膊不敢置信,“你就這麽走了?你不管我了?現在敵人就在眼前,你作為我的好朋友居然臨陣脫逃了?!”

宋知用拎著資料袋子的手撫下舒媚的雙手,“在明知道無法獲勝的情況下,及時退出就等於保存實力。”

舒媚一臉問號,看著宋知瀟灑的背影,“哎哎哎,你等等我。”邊說邊戀戀不舍地回頭看著病房門口,最後不甘心地喊,“我不要一個人在這裏等啊,我和你一起走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