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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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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

校長辦公室寬敞明亮,窗外是熟悉的操場和教學樓。陽光透過玻璃,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茶香和陳年書籍的味道。

陳玉校長親自為歸來的學生們泡了茶。計惠洺老師和仇建華副校長坐在一旁,臉上都帶著欣慰的笑容,關切地詢問著每個人這些年的經歷。張橦、許佳他們幾個嘰嘰喳喳地分享著國外的趣事和工作的點滴,氣氛輕松而溫馨,暫時驅散了校門口那片刻的陰霾。

唯有荷葉,安靜地坐在陳槐安身邊的沙發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目光低垂,落在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水上。半長的發絲垂落,遮住了他小半張臉,也掩去了左耳那枚流蘇耳釘的微光。他清冷的氣質在此刻更像是將自己包裹起來的繭,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緊繃和對周遭熱鬧的輕微不適。即使身處昔日班主任和校長的關懷之中,那些被強行撕開的舊傷口,依然在隱秘地滲著血。

陳槐安的手臂一直虛攬在荷葉身後的沙發靠背上,形成一個無聲的屏障。他敏銳地捕捉到荷葉細微的僵硬和游離,冷峻的眉眼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不動聲色地將自己面前的茶點往荷葉那邊推了推,指尖狀似無意地輕輕碰了碰荷葉的手肘。

陳玉校長註意到了荷葉的沈默。她放下茶杯,溫和的目光落在荷葉身上,帶著理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沈重。辦公室裏的談笑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氣氛微妙的變化。

“荷葉,”陳玉校長的聲音溫和而清晰,打破了那份刻意的熱鬧,帶著一種安撫的鄭重,“看到你和槐安,還有大家都發展得這麽好,老師們真的很高興,也很欣慰。”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詞句,辦公室裏的空氣仿佛也凝滯了幾分。

“我知道,當年發生的事,對你造成了很大的傷害。”陳校長的目光坦誠而帶著歉意,“學校在處理上……有我們的責任和疏忽,沒能保護好每一個學生,這是我們的失職。”

荷葉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依舊沒有擡頭,但身體似乎繃得更緊了。

陳玉校長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種宣告沈重事實的肅穆:“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們。”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荷葉低垂的側臉上,“李瑜珩……他……幾年前,已經去世了。”

“啊?”張橦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許佳捂住了嘴,楊澤晗和金允面面相覷,白阮和周碩也露出了震驚的表情。辦公室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操場喧鬧聲,顯得格外遙遠。

陳槐安攬在沙發背上的手無聲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他側過頭,目光緊緊鎖住身邊的荷葉。

荷葉的身體猛地一震!仿佛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他終於擡起了頭,那雙總是帶著疏離清冷的眼眸裏,此刻清晰地映出了震驚、茫然,以及一種極其覆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沒有快意,沒有釋然,只有猝不及防的沖擊和一片空白的愕然。他手中的茶杯不穩地晃動了一下,幾滴溫熱的茶水濺到了他的手背上,他似乎也毫無所覺。

“是……自殺。”陳玉校長補充道,聲音裏帶著惋惜和沈重,“就在他離開臨五後的第二年。具體原因……我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他後來過得似乎很不如意,精神狀態一直不太好。”她看著荷葉,眼神覆雜,“他最後……大概也很痛苦。”

“死了……”荷葉喃喃地重覆著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他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如此明顯的裂痕,不再是拒人千裏的冰層,而是一種被巨大信息沖擊後的脆弱和茫然。那些積壓了多年的憤怒、屈辱、不甘,仿佛瞬間失去了具體的靶子,變成了一團沈重而虛無的霧氣,堵在胸口,讓他有些喘不過氣。那個曾經將他推入深淵的名字,那個他以為會永遠帶著恨意記住的人,竟然……就這樣消失了?以一種如此徹底而慘烈的方式?

陳槐安再沒有任何猶豫。他無視了辦公室裏所有的目光,手臂從沙發背上收回,轉而極其自然又強勢地握住了荷葉那只冰涼、沾著茶水的手。他的掌心溫熱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將荷葉微顫的手指緊緊包裹住。他微微側身,用自己的身體為荷葉擋住了大部分探尋的視線,形成了一個更私密、更具保護性的空間。

“別怕。”陳槐安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荷葉的耳廓響起,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那聲音不再是平日裏的冷硬,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低沈的溫柔,像最堅實的壁壘,“都過去了。” 他幹燥溫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荷葉冰涼的手背,帶著一種笨拙卻無比珍重的安撫意味,試圖驅散那刺骨的寒意和茫然。

荷葉僵硬的身體,在陳槐安溫熱的手掌包裹和耳畔低沈的話語中,極其緩慢地松懈了一點點。他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像受驚的蝶翼,最終無力地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他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反握了一下陳槐安的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他需要這點真實的、來自愛人的溫度來確認自己還在現實中,而不是被那個突然得知的死訊拖入更深的漩渦。

陳槐安感受到那細微的回應,懸著的心稍稍落定。他擡起頭,迎向陳校長和計老師關切的目光,微微頷首,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示意他們給予荷葉一點空間和時間。他另一只手甚至自然地擡起,用指腹極其輕柔地蹭去了荷葉手背上濺到的茶水痕跡,動作細致得與他冷峻的外表格格不入,卻充滿了無聲的呵護。

辦公室裏的氣氛凝重而微妙。張橦他們幾個面面相覷,臉上都帶著震驚和一絲不知所措的尷尬。計老師眼中充滿了心疼,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安慰的話,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嘆息。仇副校長也沈默著。

陳玉校長看著陳槐安無聲的守護和荷葉努力平覆的側影,眼中那份歉意更深,但也多了一份釋然。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恢覆了之前的溫和,卻更加鄭重:

“告訴你們這個消息,不是要揭開傷疤,也不是要評判什麽。只是覺得,作為曾經的師長,也作為這個承載了你們青春的地方,有責任讓你們知道事情的結局。”她看著荷葉,目光真誠,“過去無法改變,那些傷害是真實存在的。學校欠你一個道歉,荷葉。今天,我代表臨城五中,再次鄭重地向你道歉。” 她站起身,對著荷葉微微鞠了一躬。

計老師也立刻跟著站了起來,眼含淚光:“荷葉,老師……也對不起你,當年沒能保護好你。”

荷葉的身體再次僵硬了一下。他擡起頭,看著兩位師長誠懇而帶著愧疚的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都過去了。” 這句“過去了”,比剛才陳槐安說的那聲更加空洞,卻也似乎多了一點東西——一種沈重的、被強行翻篇的疲憊感。

陳槐安握著他的手緊了緊,無聲地傳遞著力量。他看向校長和老師,代替荷葉開口,聲音沈穩:“謝謝校長和老師的坦誠。過去的……就讓它留在過去吧。” 他特意強調了“留在過去”,既是表態,也是一種保護性的切割,不希望荷葉再被過去的陰影過多糾纏。

“對,對!都過去了!”張橦趕緊附和,試圖活躍氣氛,“我們今天是回來看望老師的,開心點!計老師,您還記得當年我抄楊澤晗作業被您抓包的事兒嗎?”他故意提起一件糗事,成功轉移了大家的註意力,許佳也立刻配合地吐槽起來。

辦公室的氣氛終於重新活絡起來,雖然那份沈重並未完全消散,但至少被表面的歡笑暫時覆蓋了。

之後,在計老師和仇副校長的陪同下,一行人參觀了煥然一新的校園。走過曾經的教學樓走廊,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進來,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粉筆灰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荷葉的腳步依然有些遲疑,目光掃過一間間教室的門牌,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充滿惡意眼神和竊竊私語的片段,還是會不受控制地閃現。

每當這時,陳槐安總會不著痕跡地落後半步,手臂輕輕環過荷葉的後腰,掌心溫熱地貼著他的脊背,給予他一個短暫卻堅實的支撐點。或者,他會微微低下頭,在荷葉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一句:“看,前面那棵樹,我們以前還在下面……” 用一些無關緊要卻帶著共同回憶的小細節,將荷葉的註意力從陰霾中拉回當下明亮的陽光裏。

當走到當年引發沖突的那片空地時,荷葉的腳步明顯頓住了,臉色瞬間白了幾分。陳槐安立刻察覺,他沒有停下腳步,反而手臂微微用力,帶著荷葉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平穩步伐繼續向前走,同時另一只手擡起,極其自然地、帶著點安撫意味地捏了捏荷葉的後頸,動作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沒事,”他的聲音低沈而穩定,像磐石,“我在。” 依舊是簡單的三個字,卻有著奇異的定力。

荷葉緊繃的神經,在那溫熱手掌的觸碰和低沈嗓音的撫慰下,奇跡般地松弛下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看那個仿佛還殘留著當年狼狽和絕望的角落。他感受到陳槐安手臂傳來的力量和身邊人沈穩的心跳,那是一種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的承諾:無論過去的陰影如何糾纏,此刻,他並非孤身一人。

離開那片區域,走到陽光明媚的操場邊。秋風吹過,帶來一陣桂花清甜的香氣。陳槐安停下腳步,側身看向荷葉。陽光落在他冷峻的眉眼上,卻融化了一絲堅冰。他擡手,極其自然地替荷葉拂開被風吹到臉頰上的一縷碎發,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耳廓,觸碰到那枚冰涼的流蘇耳釘。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目光深邃地望進荷葉還有些蒼茫的眼底。

“看,”陳槐安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哄,指了指光榮榜的方向——那裏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我們的名字還在那兒並肩站著。過去欠你的,時間……或者說,命運,已經用一種殘酷的方式替你還了。” 他頓了一下,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荷葉的手腕內側,那裏皮膚細膩,“現在,該把它放下了,荷葉。”

他微微俯身,湊近荷葉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承諾:

“你的未來,有我在前面擋著。那些舊的刺,一根根拔掉,或者……我們繞過去。總之,不會再紮著你了。”

桂花香縈繞在鼻尖,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荷葉看著陳槐安近在咫尺的、寫滿不容置疑的守護的眸子,又望向遠處光榮榜上那兩個並排的名字。心底那片沈重的、因李瑜珩死訊而翻騰起的驚濤駭浪,似乎終於在愛人溫熱的氣息和堅定的話語中,漸漸平息,沈澱為一片深沈的、帶著痛楚卻也逐漸釋然的湖。

他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最終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左耳的流蘇耳釘,在陽光下劃過一道細微的、不再冰冷的弧光。他主動地,將手指更緊地嵌入了陳槐安寬厚溫暖的掌心。

陳槐安感受到他的回應,嘴角極淡地向上勾了一下,轉瞬即逝,卻像冰雪初融。他直起身,重新握緊荷葉的手,看向等待著的老師和同伴們:“走吧,再帶我們去看看新建的體育館?”

“好,好!”計老師連忙應道,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一行人繼續向前走去。荷葉的腳步雖然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沈重,但比之前堅定了許多。陳槐安始終與他並肩,手緊握著,像一道沈默而堅固的堤壩,為他擋開那些從記憶深處湧來的、帶著消毒水味的寒流。過去的幽靈或許仍在角落徘徊,但至少此刻,在春日的暖陽和愛人緊握的手中,他找到了一個可以短暫停泊、慢慢療愈的港灣。

就像仇建華所說的:“臨城五中永遠歡迎以前的校友。”

經過槐樹林的時候,陳槐安帶著荷葉去看了“小安”。

他摟著荷葉,指著那顆高大的樹,說:“我們的二兒子已經長這麽大了。”

荷葉笑了笑,耳釘上的流蘇隨著搖擺,“那大兒子呢?”

“回家我帶你去看。”陳槐安攬了攬他的肩。

“哎,話說,畢業之後,你們都去幹什麽了?”計惠洺又提出話題。

張橦第一個接話:“我啊,去公司打工了唄。當牛馬去嘍。”

許佳拍了他一下,笑著說:“我去當化妝師了,每月工資還不錯。”

“我去學設計了。”白阮回答。

“可以啊,大家。哎,我就是去當漫畫家了。”周碩也說了。

“我呢就去策劃部。”金允推了一下眼鏡。

楊澤晗最後說:“我去當律師了。”

“啊,好啊,都挺好的。那槐安和小葉呢?”計惠洺關心的問。

陳槐安牽著荷葉的手,回答:“當老板了。”

“我靠,兄弟!你們真的當上了資本家啊?!”張橦還是一如既往的活潑。

“恭喜啊!”楊澤晗也接話。

“嗯。”荷葉應了一聲。

遠處,陽光下,光榮榜上依舊高高貼著兩個人的照片,經過歲月的洗禮,依舊鮮活亮麗,荷葉閉上眼睛仿佛就能看見仇鬼正欣慰的站在那,好像一切都沒有變。

一行人參觀了臨城五中新的設施後,又閑聊了幾句,就離開了。

沒有昔日不見的稀疏,只有一開始的熱烈。

仿佛這七年只是一場疼痛的夢,而夢醒了就是臨城五中的陽光。

那八個少年依舊鮮活燦爛,他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

就像七年前一樣,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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