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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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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米蘭的初雪細碎地飄著,給這座時尚之都蒙上了一層清冷的薄紗。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邁巴赫無聲地滑停在酒店門前,侍者恭敬地拉開厚重的雕花木門。荷葉深吸一口氣,昂貴的羊絨大衣也擋不住從心底泛起的寒意。他攏了攏垂至鎖骨、打理得一絲不茍的墨黑半長發,左耳那枚精致的流蘇耳釘隨著動作輕晃,翡翠在餐廳暖黃的燈光下折射出微芒,襯得他本就清冷的面容愈發疏離。

餐廳內部是典型的意式奢華,低沈的爵士樂流淌,空氣中彌漫著咖啡、陳年橡木桶和頂級松露的醇厚氣息。侍者引他走向深處一個半開放的私密卡座。遠遠地,他便看到了那個背對著入口的身影。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驟然停跳了一瞬,隨即又瘋狂擂動起來,撞擊著胸腔,帶來一陣陣眩暈的鈍痛。那個背影……僅僅是那寬闊的肩膀和挺拔的姿態,就帶著一種強烈的、令人窒息的熟悉感,卻又被歲月和權勢淬煉得無比陌生。荷葉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微頓,指尖下意識地蜷縮進掌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用盡全身力氣才維持住表面的平靜,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決定命運的卡座。

“先生好。”荷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幹澀,率先打破了沈默。他強迫自己的視線聚焦在對方的後腦勺,而不是落荒而逃。

陳槐安聞聲擡起頭,轉了過來。

四目相接。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徹底凍結、碾碎。

荷葉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他清晰地看到那雙深邃眼眸裏——屬於記憶中那個少年的熾熱、溫存和依賴早已蕩然無存,被歲月打磨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銳利、審視,帶著洞穿一切的冰冷力量。唯有在視線交匯的剎那,那寒潭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漣漪,快得讓荷葉以為是燈光晃眼產生的錯覺。真的是他……陳槐安。這個認知像一塊巨石砸進心湖,激起滔天巨浪,帶著滅頂的恐慌和鋪天蓋地的酸楚。他幾乎要站立不穩,巨大的難過和無法言喻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阿葉。”陳槐安開口,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一絲情緒的起伏。

“阿葉”。

這兩個字,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精準地、殘忍地刺穿了荷葉強撐了七年的所有偽裝和壁壘。他猛地垂眸,長長的墨黑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像瀕死的蝶翼,幾乎無法承受那目光的直視。那些刻骨銘心的、帶著陽光溫度的青春記憶,與眼前這個西裝革履、氣場強大、眼神冰冷的商界精英重疊、撕裂,最終在他眼前炸開一片刺目的、令人絕望的空白。他精心演練了無數遍的開場白、寒暄詞、合作要點,此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喉嚨像是被粗糙的砂紙堵住,又幹又痛,只剩下沈重的喘息和瀕臨崩潰的心跳聲。

北京時間2030年12月24日15點19分57秒,他與陳槐安重逢了。

(米蘭時間2030年12月24日8點19分57秒。)

兩個精確到秒的時間點,冰冷地、殘酷地宣告著這場跨越七年漫長光陰與半個地球遙遠距離的、遲來的重逢。

令人窒息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餐廳的背景音樂兀自流淌,此刻卻顯得格外喧囂刺耳。每一秒都像在淩遲。直到陳槐安身後一位穿著幹練的助理輕聲打破僵局:“荷總,陳總,那你們聊,我先出去等。”助理向兩人微微頷首,悄然退開。

荷葉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浮木,找到了一個暫時逃離那灼人視線的錨點。他強迫自己坐下,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銹的機器。他顫抖著手打開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摸索著取出那份厚重的氫能項目方案書,指尖冰涼得不似活物。他將方案書推到陳槐安面前,紙張在光滑的桌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陳總,這是關於寰宇與維恒在亞太區新能源合作的初步方案,請您過目。”他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專業和平穩,尾音卻帶著無法抑制的顫音。

然而,當他的指尖觸碰到光滑冰冷的紙張邊緣時,那壓抑了太久的恐慌和洶湧的情緒終於沖破了最後一道閘門——他的手指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連帶著整份方案書的封面都在桌面上發出清晰可聞的、細微卻刺耳的震動聲。那顫抖是如此劇烈,如此赤裸裸地暴露了他內心驚濤駭浪般的動蕩和脆弱,讓他感到無比羞恥和絕望。

就在這時,一只骨節分明、帶著溫熱體溫的手突然覆了上來,有力、沈穩、不容置疑地握住了他那只冰涼、顫抖、如同風中枯葉般的手。陳槐安的掌心幹燥而溫暖,那真實的、灼熱的溫度透過冰涼的皮膚直抵心底,燙得荷葉渾身劇烈一顫,猛地擡起頭,撞進對方深不見底的視線裏。

“七年了,”陳槐安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目光卻緊緊鎖住他,銳利得仿佛要剖開他的靈魂,“病還沒好嗎?” 他的拇指,帶著安撫的力度,輕輕摩挲著荷葉冰涼的手背。

“啊?”荷葉猝不及防,心臟再次瘋狂失序,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這句意料之外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記憶深處最黑暗的角落。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仿佛那溫暖是烙鐵,卻被握得更緊,連帶著他的聲音也染上了同樣的顫抖:“快…快了…” 這句蒼白無力的回答,連他自己都不信。

巨大的愧疚、刻骨的思念和壓抑了整整七年的痛苦與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理智最後搖搖欲墜的堤壩。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地漫上眼眶,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陳槐安昂貴的西裝袖口上,也砸在自己冰冷的手背上,洇開深色的、絕望的痕跡。“陳槐安,對不起…對不起…” 他哽咽著,泣不成聲,語無倫次,仿佛除了這遲到了七年的道歉,再也說不出別的字句。七年的刻骨相思,七年的自我放逐和折磨,在見到真人的這一刻,化作了最洶湧、最苦澀的洪流,將他徹底淹沒。

陳槐安看著他無聲痛哭、肩膀劇烈聳動的樣子,那強撐的冷硬面具終於有了一絲裂痕,面部線條不易察覺地松動軟化。他站起身,動作果斷地繞過精致的小圓桌,在荷葉身邊坐下,然後,極其自然又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將那個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身體攬入自己懷中。低沈的聲音在荷葉耳邊響起,帶著一種荷葉幾乎不敢奢望的、久違的安撫和心疼:“不要道歉。” 他的手臂收攏,帶著沈甸甸的分量,將人更深地嵌入自己溫暖的懷抱裏,下巴輕輕抵在荷葉散發著冷香的墨黑發頂。

“我只想問你,”他的呼吸溫熱,拂過荷葉敏感的耳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穿透七年迷霧、直抵核心的小心翼翼,“阿葉,你還討厭我嗎?”

荷葉的身體在他懷裏猛地僵住,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這句問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塵封的傷疤。七年前那個絕望的秋天,李瑜珩冰冷如毒蛇的威脅話語猶在耳邊:“你想毀了他嗎?離開他,永遠別再聯系!”……他蜷縮在宿舍冰冷的地板上,心如刀絞,淚流滿面地敲下那些違心的、字字如刀的訣別字句……為了陳槐安的前途,他親手斬斷了所有聯系,帶著滿身傷痕遠走他鄉。他以為那是保護,是犧牲,是愛的另一種形式。

“不,沒有,”荷葉在他懷裏拼命搖頭,淚水浸濕了陳槐安昂貴的西裝前襟,聲音破碎而微小,帶著極致的委屈,“我…我沒有討厭你。” 從未有過。一刻都沒有。這遲來的澄清,讓他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陳槐安輕輕捧起他布滿淚痕的臉,指腹溫熱而有力,不容他躲避地強迫他淚眼朦朧地與自己對視。那專註的目光,仿佛要將他靈魂深處所有的秘密都看穿、熨平。

“那你還愛我嗎?”

這句話如同最直接、最猛烈的電擊,瞬間擊潰了荷葉所有搖搖欲墜的防線。他哭得幾乎喘不上氣,胸口劇烈起伏,只能用力地、不停地點頭,仿佛要將七年的蝕骨思念都傾註在這個簡單的動作裏:“愛…特別愛…這七年…每天都在想你…想得…快要瘋了…” 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濃得化不開的絕望思念,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泣血告白。

“你又騙我。”陳槐安的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但目光卻銳利如刀,緊緊盯著他。

“沒有…安安…我真的…我真的很想你…”荷葉泣不成聲,淚水徹底打濕了兩人的衣衫。他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般,雙手緊緊揪著陳槐安的襯衫前襟,指節用力到發白,仿佛一松手,眼前這失而覆得的溫暖和懷抱,就會再次化作幻影消失。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讓他只能本能地抓緊。

陳槐安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他微敞的襯衫領口下若隱若現的、蒼白脆弱的鎖骨,以及那之下更深處的、被衣料遮掩的舊痕輪廓上。他的聲音陡然沈了下去,帶著一絲冰冷的審問和難以掩飾的、深埋的心疼:

“那你身上的傷疤怎麽回事?”

荷葉如遭雷擊,身體瞬間繃緊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巨大的恐懼和羞恥感像冰水兜頭澆下。他像是被滾燙的針尖刺到,猛地從陳槐安溫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雙手下意識地死死攏緊了衣領,臉色蒼白如紙,眼神慌亂地躲避著。“我…不…陳槐安…你別管…你能來見我就好了…” 他語無倫次地回避著,聲音帶著驚恐的顫抖,“我生病了…很嚴重的病…治不好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這個殘酷的現實,臉上瞬間褪盡所有血色,浮現出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和絕望,剛剛燃起的一點微光似乎又要熄滅。

陳槐安眼神一暗,心臟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再次狠狠攥住。他再次不容抗拒地、帶著更強硬的力量將人拉回懷裏,用更堅實、更溫暖的臂膀禁錮住他試圖逃離的身體,仿佛要將他所有的恐懼和冰冷都驅散。“什麽病?”他的聲音低沈而堅定,帶著磐石般的穩定感,試圖給予對方支撐。

“抑…抑郁癥…”荷葉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認命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將臉深深埋進陳槐安的肩窩,仿佛那裏是唯一能躲避外界窺探的港灣。

“能治好的。”陳槐安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大的力量。他收緊了手臂,將人完全圈在屬於自己的氣息裏,手掌一下一下,極其耐心而溫柔地撫拍著荷葉單薄得令人心驚的脊背,感受著他細微的、無法停止的顫抖。他的動作緩慢而堅定,傳遞著無聲的承諾:我在這裏,我不會走。他低下頭,溫熱的唇瓣極其克制地、珍重地印在荷葉微涼的額角,那觸感輕得像一片雪落下,卻帶著滾燙的烙印。

“能治好的,阿葉,”他重覆著,聲音低沈而充滿力量,“我們一起。” 這簡單的幾個字,像黑暗中的火種,微弱卻帶著燎原的希望。

“不能…不能了…”荷葉在他懷裏絕望地搖頭,那些黑暗的深淵、無盡的痛苦、藥物的副作用、一次次希望燃起又破滅的嘗試…他早已被磨光了所有勇氣,只剩下認命的灰燼。他像只受驚的小獸,只想把自己更深地埋進這短暫的溫暖裏。

陳槐安感受到懷中人更深重的絕望,心口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他沈默了幾秒,不再追問傷痕的細節,而是拋出了那個橫亙在他們之間、最核心也是最重要的問題:

“那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荷葉茫然地擡起淚眼婆娑的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雙眼睛裏此刻翻湧著他看不懂的覆雜情緒,有痛楚,有心疼,有堅定,甚至……還有一絲他不敢確認的溫柔?關系?他早已不敢奢望。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神空洞而迷茫,像迷失在濃霧中的孩子。

陳槐安看著他迷茫無助的樣子,心底最後一絲因七年杳無音訊而生的疑慮和怨懟也徹底消散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心疼和失而覆得的慶幸。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荷葉冰涼的額頭,鼻尖幾乎相觸。溫熱的氣息交融在一起,他清晰地看到荷葉纖長睫毛上掛著的細小淚珠,像破碎的星辰。

“我想我們應該還是情侶吧?”陳槐安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溫柔,卻像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荷葉死寂的心湖裏掀起滔天巨浪,“七年的異國戀?雖然,”他頓了頓,語氣裏沒有指責,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藏的委屈,“我的男朋友一條消息都沒有給我發過。”

荷葉的心臟又一次驟停,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扼住,幾乎無法呼吸。他拼命搖頭,試圖掙脫這個過於美好卻讓他恐懼的幻象:“不…不行…陳槐安…我會毀了你的…我只會拖累你…” 那個名字帶來的陰影,如同跗骨之蛆,再次攫住了他。

“李瑜珩說的?” 陳槐安準確地捕捉到了那個名字,眼神瞬間銳利如冰刃,周身散發出一種冰冷的寒意。這三個字像一記重錘,讓荷葉渾身劇烈一顫。

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瘋狂地搖頭,淚水更加洶湧地湧出。是,也不是。毀掉陳槐安的恐懼,早已內化為他自己心底最深的魔障,日夜啃噬著他的靈魂。

陳槐安收緊手臂,將人更深地、更緊地擁入懷中,下巴用力抵在荷葉散發著淡淡冷香的墨黑發頂,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渡給他。他的聲音低沈而堅定,帶著穿透一切陰霾、斬斷所有枷鎖的力量:

“可是我不害怕,荷葉。” 他清晰地宣告,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愛你。”

他頓了頓,感受著懷裏瞬間僵住的身體,和隨即爆發的更劇烈的、壓抑了太久的嗚咽。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悲鳴,而是長久壓抑後終於找到出口、帶著巨大委屈和難以置信的宣洩。陳槐安只是更緊地抱著他,像守護著失而覆得的、易碎的稀世珍寶,任由他的淚水浸透自己的衣衫,溫熱地熨帖著皮膚。他溫熱的手掌始終沒有離開荷葉冰冷的脊背,以一種穩定而充滿安全感的節奏輕輕拍撫著。窗外的米蘭細雪依舊無聲飄落,餐廳內流淌著溫柔的爵士樂,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才真正開始重新流動,為這對分離了七年的戀人。

陳槐安感受著懷中人漸漸平覆卻依舊細微的抽噎,像只受傷後終於找到庇護所的小獸。他低下頭,溫熱的唇這次落在了荷葉微顫、哭得通紅的眼瞼上,極其輕柔地吻去那殘留的濕鹹淚痕,動作珍重得像在對待稀世珍寶。

“方案我看過了,”他的聲音恢覆了商人的沈穩,卻比之前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度,自然地切換了話題,給荷葉一個整理情緒的空間和臺階,“維恒的技術儲備很紮實,寰宇有興趣深度合作。” 他拿起桌上的方案書,“荷總,這七年,把自己經營得不錯。” 這份肯定,並非客套,而是對他能力客觀的認可,卻也帶著對他獨自承受一切的疼惜。

荷葉在他懷裏微微動了一下,終於慢慢擡起頭,眼眶紅腫,鼻尖也泛著紅,長長的墨黑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狼狽又脆弱,卻有種驚心動魄的、易碎的美感。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依舊幹澀發緊。最終,他只是低低地、帶著濃重鼻音“嗯”了一聲。陳槐安的肯定,像投入死水的一顆石子,激起一圈微瀾,卻也讓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兩人之間那巨大的、由時間和傷痛劃開的鴻溝。

“你呢?”荷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鼓起殘存的勇氣看向陳槐安深邃如海的眼睛,那裏面清晰地映著自己此刻狼狽不堪的倒影,“你…過得怎麽樣?” 問完,他又迅速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不安的陰影,仿佛害怕聽到那個沒有自己的答案會帶來更深的絕望。

陳槐安靜靜地看著他,目光細細描摹著他清減了許多、輪廓愈發分明的臉龐,左耳那枚流蘇耳釘隨著他細微的動作輕輕搖曳,折射著水晶吊燈細碎的光,像他眼中殘存的、微弱的光點。七年的時光,帶走了少年的青澀圓潤,沈澱下令人心悸的清冷、疏離與破碎感,像一件精雕細琢卻布滿裂痕的琉璃器皿。

“沒有你,”陳槐安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傳入荷葉耳中,帶著一種沈甸甸的疲憊和毫無保留的坦然,“過得再好,也像缺了最重要的東西。寰宇很大,世界很小。” 他頓了頓,指尖再次輕輕拂過荷葉冰涼、指節分明的手背,那裏曾經有無數的針孔和舊疤,是他獨自抗爭的勳章,“找了你很久,阿葉。” 這句陳述,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

“找我?” 荷葉猛地擡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惶和一絲微弱的希望,“李瑜珩他…” 那個名字依舊像陰影籠罩。

“他擋不住我。”陳槐安截斷他的話,語氣帶著一絲冰冷刺骨的鋒芒,瞬間驅散了那個名字帶來的陰霾,隨即又軟化下來,帶著無奈和心疼,“只是你藏得太好,或者說,太決絕。”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荷葉的手腕內側,那裏似乎有一道極淺的、被時間模糊的舊痕,“現在,找到你了。” 這句話,帶著塵埃落定的篤定和失而覆得的珍重。

荷葉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溫熱的檸檬水裏,酸澀得發脹,又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暖流和一種遲來的委屈。他反手,小心翼翼地、帶著試探的遲疑,輕輕回握住了陳槐安溫熱而有力的手指。那微弱的力道,卻像投入湖心的巨石,在陳槐安心底激起洶湧而滾燙的波濤。

“還怕給我惹麻煩嗎?”陳槐安低聲問,目光緊緊鎖著他,帶著磐石般的堅定。

荷葉看著他,看著那雙七年魂牽夢縈、此刻盛滿自己倒影、寫滿堅定與守護的眼眸。長久以來根植於心的恐懼、自我否定和深入骨髓的絕望,在這磐石般不可撼動的目光下,終於開始緩慢地、艱難地松動、瓦解。巨大的疲憊感伴隨著一種久違的、微弱的安全感席卷而來。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努力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只牽動了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將額頭重新抵在陳槐安堅實溫暖的肩膀上,更緊地、用盡全身力氣回抱住了他,仿佛要將自己融入對方的骨血裏。這個無聲的動作,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是他此刻唯一能給出的、最真實的答案——依賴和不再逃避。

陳槐安收攏手臂,將人完全圈進自己溫暖而強大的氣息裏,下巴輕輕蹭了蹭他的發頂,感受著那熟悉的、帶著冷冽香氣的墨黑發絲。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簡短地給助理發了條信息,然後小心地、幾乎是半抱著將虛軟無力的荷葉扶起。

“合作方案,細節讓下面的人去談。”陳槐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也帶著劫後餘生的喟嘆和塵埃落定後的輕松,“現在,我的阿葉,”他低下頭,在荷葉耳邊輕聲說,氣息溫熱,“我們回家。” “家”這個字,被他念得格外清晰,帶著沈甸甸的歸屬感。

“家…” 荷葉喃喃地重覆著這個字眼,眼神依舊有些茫然。

陳槐安脫下自己帶著體溫的深灰色西裝外套,不由分說地、帶著保護的姿態披在荷葉單薄的肩頭,隔絕了餐廳裏微涼的空氣和外界可能投來的視線。那帶著他獨特氣息和溫暖的外套,像一個堅固而溫暖的殼,將荷葉緊緊包裹,隔絕了外界的風雪,也暫時隔絕了那些沈重的過往。

他堅實的手臂牢牢攬著荷葉的腰,支撐著他還有些虛軟、微微發顫的身體,一步步走向餐廳門口。侍者早已恭敬地拉開大門,門外,米蘭的細雪依舊溫柔地飄灑,陳槐安的邁巴赫無聲而平穩地滑到門前,像一座移動的溫暖堡壘。

在邁入溫暖如春的車廂的前一刻,荷葉忍不住再次回頭看了一眼剛才的卡座。桌上,兩份早已涼透的咖啡杯像凝固的時光,那份攤開的方案書靜靜躺在那裏,像一段舊時光的註腳,也像一道被跨越的鴻溝。而未來,正由身邊這個男人,穩穩地、不容置疑地牽引著他,走向一個他曾經連在夢中都不敢奢望的方向——一個名為“家”的方向。

車廂門關上,瞬間隔絕了外面的風雪和喧囂的世界。車內的暖意和靜謐包裹上來。陳槐安沒有松開攬著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緊,讓荷葉完全靠在自己身上。

“冷嗎?”他低聲問,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低沈溫柔。

荷葉靠在他堅實可靠的肩頭,輕輕搖頭。外套殘留的、屬於陳槐安的體溫和他身上源源不斷傳來的暖意,如同涓涓細流,緩慢而堅定地驅散著骨髓深處沈積了七年的寒意。

“睡會兒,”陳槐安的聲音低沈而溫柔,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令人安心的魔力,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荷葉靠得更舒服些,溫熱的手掌依舊輕輕覆在他冰涼的手背上,“到了我叫你。” 他的手指,以一種極其輕柔的、充滿憐惜的力度,緩緩穿過荷葉墨黑微涼的發絲,最後停留在那枚冰涼的流蘇耳釘上,動作珍重而小心,仿佛在觸碰一件失而覆得的稀世珍寶。

荷葉沒有回答,只是在他懷裏更深地依偎下去,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濃濃鼻音的嘆息。七年漂泊無依、飽受煎熬的靈魂,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歸航的錨點。他感覺到陳槐安的手指並未離開,只是輕輕地、有節奏地撫摸著那枚耳釘,像在安撫一只受驚後終於平靜下來的貓。

車子平穩地匯入米蘭清晨的車流。窗外的街燈和雪光在荷葉緊閉的眼瞼上投下明明滅滅的、溫暖的光影。在意識沈入安穩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聽到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飽含著失而覆得慶幸和沈重誓言的嘆息:

“阿葉,這次,換我守著你。天塌下來,我們一起扛。” 那聲音低沈而堅定,如同誓言刻入骨髓。

一滴溫熱的液體,無聲地落在荷葉微涼的手背上。那不是雪,是滾燙的、遲到了七年的淚。

他微微動了動冰涼的手指,摸索著,帶著全然的依賴和信任,與陳槐安溫熱的大手十指緊扣,掌心相貼,傳遞著彼此沈穩而有力的心跳,也傳遞著這份遲到了七年、終於重新接續的、滾燙的誓言。

風雪夜歸人。這一次,家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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