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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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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學

那場由荷雨親手點燃、裹挾著照片羞辱、歇斯底裏咒罵和失控肢體暴力的風暴,並非簡單的摧毀,更像是在荷葉本就搖搖欲墜的精神廢墟上,投下了一顆凝固汽/油彈。烈焰過後,焦土之上,連灰燼都透著冰冷的死寂。連續三天,高二(1)班靠窗那個被陽光偏愛的位置,空著。像一塊突兀的、沈默的傷疤,赤裸裸地暴露在逐漸被考試倒計時擠壓得變形、只剩下紙張翻動和筆尖沙沙作響的窒息氛圍裏。

起初,這空白只被當作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畢竟,那個總是臉色蒼白、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少年,因病請假缺席幾日,在高三沖刺的熔爐裏,實在算不上什麽新鮮事。偶爾有幾句壓低嗓音的疑惑飄過——“荷葉還沒來?”“胃病又犯了?這麽嚴重?”——但很快就被更重要的“這道題選C還是D?”“覆習進度到哪兒了?”的緊迫追問淹沒。高考的巨輪轟鳴著碾過,卷起的塵埃足以覆蓋任何個體的悲歡。他人的命運,在自身的生存焦慮面前,變得模糊而遙遠。

只有一個人,無法忽視這片刺眼的、持續擴大的空白。

陳槐安。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攤開的物理試卷像一片布滿荊棘的叢林,那些公式和符號失去了所有意義。窗外是鉛灰色的天空,沈重地壓在鱗次櫛比的屋頂上,也沈沈地壓在他的心頭。手機屏幕幽幽地亮著,停留在與“荷葉”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是他三天前發出的,一個孤零零的問號,像一聲無聲的吶喊墜入深淵。往上翻動,是幾條他發出的、帶著溫度卻石沈大海的關切:

harbor:今天沒來?胃又疼了?

harbor:看到回個信息,好不好?

harbor:還好嗎?需要幫你請假還是帶筆記?

harbor:荷葉?

消息如同投入馬裏亞納海溝的石子,沒有激起一絲漣漪,連回音都吝嗇給予。屏幕冷光映在他緊鎖的眉宇間,那雙慣於在覆雜題海中保持冷靜銳利的眼眸,此刻翻湧著無法掩飾的焦灼和一種越來越尖銳、幾乎刺破胸膛的不安。他太了解荷葉的胃病,那是一種糾纏多年的隱痛,發作起來確實能讓人虛脫。但以往,即使是最難熬的時刻,荷葉也會在稍微緩過一口氣後,用虛弱但清晰的信息回覆他,哪怕只是一個短促的“嗯”,或者一個帶著歉意的“沒事,老毛病”。這種徹底的、仿佛人間蒸發般的失聯,是第一次!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發生了什麽?

是李瑜珩又做了什麽?還是……那個冰冷的、散發著陳腐和壓抑氣息的家?那個眼神淬毒、言語如刀的荷雨阿姨?陳槐安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布滿細小劃痕的桌面上急促敲擊,嗒、嗒、嗒……頻率越來越快,如同他失控的心跳。一股強烈的沖動驅使他想立刻沖出教室,沖到那個他從未踏足卻無數次聽荷葉以沈默或只言片語描繪過的、如同牢籠般的家門口。但荷葉曾隱晦地、帶著近乎哀求的語氣表達過,不希望他靠近那裏。“那裏……不好。” 荷葉當時垂著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顧慮像一道無形的、布滿荊棘的圍墻,死死地捆住了他的腳步,每一次想要突破的念頭,都換來更深的刺痛。

就在這時,班主任略顯沙啞疲憊的聲音在講臺邊響起,帶著一種被繁重工作磨平了棱角的、公事公辦的疏離,輕易地切割開教室裏緊繃的覆習空氣:

“占用大家一分鐘。跟大家說個事。荷葉同學這兩天在辦理退學手續。相關流程正在進行中。考試在即,時間緊迫,大家務必專心覆習,不要因此分心受影響。”

“退學”兩個字,如同兩顆從極寒之地射出的、裹著冰棱的子彈,帶著呼嘯的破空聲,瞬間擊穿了陳槐安強自維持的脆弱鎮定!

他猛地擡起頭,動作幅度之大帶倒了桌角的筆袋,幾支筆稀裏嘩啦滾落在地。但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講臺上那張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例行公事般麻木的臉孔。退學?在距離高考僅剩不到百日的沖刺關頭?這怎麽可能?!這簡直是荒謬絕倫的噩耗!那個在無數個熄燈後的夜晚,借著樓道微光啃食書本的瘦弱身影;那個在英語科目上熠熠生輝的少年;那個眼底深處藏著微弱卻執著星火、將高考視為唯一逃離深淵繩索的荷葉……

這裏的時間仿佛凝固在風暴過後的那一刻,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比死寂更沈重的、令人窒息的塵埃味,混合著某種無形之物緩慢腐爛的氣息。荷雨穿著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損起毛、沾染著不知名汙漬的灰色開衫,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僵直地坐在客廳裏唯一那張還算穩固、卻也布滿歲月刻痕的木椅子上。她面前,幾張印著冰冷鉛字的學校退學申請表和文件,如同祭壇上的祭品般攤開著。一支昂貴的藍色圓珠筆,被她枯瘦的手指緊緊捏著,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仿佛那不是筆,而是她僅存的、用來完成某種獻祭儀式的工具。

她的動作遲緩得如同生銹的齒輪在艱難轉動……筆尖在粗糙的紙張纖維上劃過,發出單調而刺耳的“沙沙”聲,在這死寂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如同無數只蟲豸在啃噬著什麽。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之前的暴怒、歇斯底裏,甚至那深藏眼底的扭曲痛苦,似乎都被那場風暴徹底燃盡,抽幹了。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灰敗到極致的疲憊。濃重的、仿佛用劣質墨汁暈染開的烏青盤踞在深陷的眼窩裏,蠟黃松弛的皮膚緊貼著高聳的顴骨,嘴唇幹裂起皮,毫無血色。整個人像一株在寒冬裏被徹底凍僵、迅速枯萎雕零的植物。她不是在簽署文件,更像是在親手為那個她曾寄予過扭曲期望、如今只剩下憎恨的兒子的未來挖掘墳墓,並親手將他推入其中。每簽下一個名字,筆尖都伴隨著一次細微卻清晰的顫抖,仿佛流淌出的不是墨水,而是她生命中最後一點殘餘的、被汙染的生命力,滴落在紙上,迅速幹涸凝固。茶幾上,那個屏幕碎裂、如同被重錘砸過的手機,依舊躺在那裏,幽藍的光芒早已熄滅多時,只剩下蛛網般猙獰盤踞的黑色裂痕,如同一個永恒的、不祥的詛咒印記,無聲地訴說著那晚毀滅性的風暴。

緊閉的臥室門內,是另一個正在迅速滑向熄滅深淵的世界。

荷葉蜷縮在冰冷的、散發著淡淡黴味的床鋪上,身上那條薄得透光的毯子,如同一層無用的紙,無法帶來絲毫暖意。胃部的疼痛早已超越了單純的痙攣和絞痛,演變成一種持續的、深入骨髓和靈魂的鈍痛與灼燒感。仿佛腹腔裏塞滿了燒紅的炭塊和碎玻璃,每一次心跳都帶動著它們在血肉裏翻滾、碾磨、切割。三天來,除了勉強灌下幾口冰冷的自來水,顆粒未進。身體虛弱得連擡起一根手指都耗盡了他殘存的所有力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像有粗糙的砂紙在摩擦脆弱的氣管。冷汗一層又一層地浸透他單薄的汗衫,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旋即又被身體內部異常的高熱蒸發,帶來一陣陣無法抑制的、劇烈的寒顫。意識在昏沈的、無邊無際的黑暗沼澤與尖銳刺骨的生理痛楚間浮沈、掙紮,像一艘千瘡百孔、正在迅速下沈的小船,連求救的力氣都已喪失。門外,母親填寫表格那單調、固執、永不停止的“沙沙”聲,清晰地穿透薄薄的門板,像一把鈍銹的、沾滿汙穢的鋸子,在他早已麻木、空洞的心房上反覆拉扯、切割。退學……這兩個字,不再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而是變成了冰冷堅硬的現實,沈重地砸落,將他徹底埋葬。是他自己,用沈默、用順從、用這具殘破軀體的崩潰,親手斬斷了那根名為“希望”的、早已不堪重負的繩索。沒有預想中的憤怒,沒有不甘的嘶吼,只有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被徹底冰封的荒蕪死寂。甚至,在意識模糊的間隙,他竟感到一絲詭異的、令人作嘔的解脫——終於,不用再掙紮了。深淵已至,墜落便是終結。

就在這時,“吱呀——”

一聲輕響,帶著門軸生澀的摩擦聲,臥室門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的,不是荷雨,而是一個身影——一個荷葉幾乎快要從記憶的廢墟中徹底抹去、模糊得只剩下一個輪廓的影子——葉辭。

他的父親。

葉辭比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影子蒼老了何止十歲。鬢角染了大片刺眼的霜白,深刻的皺紋如同被粗暴犁過的溝壑,盤踞在眼角、額頭和黝黑粗糙的臉頰上,那是常年在外奔波勞碌、被風吹日曬和沈重生活反覆捶打留下的印記。一件洗得發白、袖口磨損綻線的深色舊夾克松松垮垮地裹著他有些佝僂的身軀,帶著一股室外的寒氣、塵土和劣質煙草混合的味道。他看著床上蜷縮成一團、幾乎辨認不出人形的人影——那灰敗如紙、毫無生氣的臉,深陷緊閉的眼窩,瘦得只剩下骨架輪廓、薄毯下幾乎看不到起伏的身體——渾濁的眼睛裏瞬間掀起驚濤駭浪!震驚、難以置信的劇痛、沈重的、幾乎將他壓垮的愧疚,還有一絲被生活重壓磨礪得近乎麻木、卻又在此刻被強行喚醒的小心翼翼。他的喉結像被無形的手扼住,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幹裂的嘴唇囁嚅著,幹燥的唇皮裂開細小的血口,最終只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幾乎不成調的聲音:“小……葉……”

荷葉空洞失焦的眼神極其緩慢地、仿佛耗盡了殘存的力氣,轉動了一下,落在門口那張布滿風霜、寫滿驚愕與痛苦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沒有驚訝於父親的突然出現,沒有委屈的淚水,沒有壓抑的怒火,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那眼神空茫得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家具,一個遲到了太久太久、早已失去所有意義和價值的符號。他早已習慣了父親的缺席,習慣了在母親的風暴中獨自承受。此刻的出現,只讓他感到一種冰冷的、荒誕的、令人齒寒的諷刺。像一個蹩腳的演員,在悲劇落幕時才匆匆登場。

葉辭的目光甚至不敢與客廳裏那道冰冷刺骨、如同淬了劇毒的冰棱般的目光相接——那是荷雨投來的目光,裏面只有無盡的疏離、一種深入骨髓的漠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被打擾的厭煩。他腳步沈重得像灌了鉛,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和室內的絕望氣息,徑直走進臥室,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芒刺在他的背上。他笨拙地挪到床邊,試圖蹲下身,膝蓋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最終以一種半跪的、極其不舒服的姿勢,讓自己的視線與床上那脆弱的生命勉強平行。他粗糙、指節變形、布滿厚厚老繭和細小傷口的手下意識地擡起,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顫抖,想要碰觸兒子那滾燙得嚇人的額頭,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毫無血色的皮膚時,猛地頓住!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灼傷,又像是怕自己的觸碰會加速那生命的流逝,或者……驚擾了某種他無法承受的告別。

“爸……”葉辭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極度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艱澀,仿佛每個字都在砂礫中滾過。“爸……帶你……去看醫生。”他停頓了一下,胸口劇烈地起伏,仿佛用盡了全身殘存的力氣,才艱難地擠出後面幾個字,聲音裏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沈重:“最後一次……再去看看。好嗎?” “最後一次”這個詞,被他咬得很重,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絕望的默契。他模糊地知道兒子的胃病一直不好,隱隱約約也聽說過一些嚴重的情況。他更深知妻子對兒子的態度,這個家冰冷徹骨、令人窒息的氣氛。這次回來,並非接到了什麽確切的消息,更像是冥冥中被某種不祥的預感驅使,更像是一個被生活壓垮的男人,在命運的終點前,履行一次遲到太久、註定徒勞的責任,為這場無望的掙紮,親手畫上一個終結的句點。

荷葉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力氣再轉動一下眼珠,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乎是一種錯覺般,將臉頰更深地埋進冰冷、帶著黴味的枕頭裏,仿佛想將自己徹底藏匿起來。看醫生?還有什麽意義?他的病,早已不在胃裏,不在那具被痛苦折磨的皮囊裏。他的病,是靈魂的徹底坍塌,是精神世界被連根拔起後的廢墟,是心口那個被徹底碾碎成齏粉、再也無法拼湊出一絲溫度的空洞。那劇烈的灼痛和身體的極度虛弱,不過是這具被詛咒的軀殼發出的、最後的、徒勞的哀鳴。

然而,身體深處那如同地獄熔巖般永不熄滅的灼痛,以及一陣猛過一陣、幾乎要沖破喉嚨、將他最後一點意識撕碎的惡心感,還在頑強地、殘酷地提醒他這具皮囊的存在。每一次痙攣都像是一次小型的死亡。或許……去看看也好。給這副被折磨得千瘡百孔的軀殼,一個最後的、冰冷的交代。也省得……臟了這“家”的地板,省得再礙著誰的眼,成為那永無止境的“沙沙”聲的背景音裏,一個令人厭惡的雜音。

他極其輕微地、微弱得如同寒風中枯葉最後的顫抖,點了一下頭。那動作的幅度小到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只有那覆蓋在眼瞼上、脆弱得如同蝶翼的長睫毛,隨之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葉辭仿佛一個瀕臨溺斃的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浮木,猛地、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但這短暫的、虛幻的喘息立刻被更洶湧的苦澀、無力和深入骨髓的悲哀淹沒。他沈默地、艱難地支撐起自己有些僵硬的身體,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伸出那雙布滿老繭、曾扛起生活重擔此刻卻微微顫抖的手臂,環住兒子那單薄得令人心碎的肩膀和腿彎。當他的手臂真正接觸到荷葉的身體時,一股巨大的、幾乎讓他窒息的震驚和心痛狠狠擊中了他!兒子輕飄飄的!像一片失去了所有水分、被徹底風幹的枯葉,又像一個徒有其表的、空蕩蕩的布偶,幾乎感覺不到屬於生命的重量!隔著那層被冷汗反覆浸透又冰涼的薄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兒子身上傳來的、異常驚人的、滾燙的高熱,以及那無法抑制的、細微卻持續不斷的顫抖——那是一種生命燭火在狂風暴雨中飄搖欲熄、即將徹底熄滅的信號!

客廳裏,荷雨自始至終沒有擡頭,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的背脊挺得僵直,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冰冷的石像。只有那只握著筆的手,依舊在表格上機械地、勻速地移動著,發出那單調、冰冷、固執的“沙——沙——沙——”聲。這聲音在死寂的、充滿塵埃的空氣裏固執地回蕩,如同為一段即將終結的、從未被珍視過的生命,奏響的、毫無溫度的送葬挽歌。她填寫的每一個字,每一筆劃,都像是一枚冰冷的釘子,被重重地敲進那具無形的棺材板裏。

葉辭半扶半抱著虛弱不堪、幾乎完全失去自主行動能力的荷葉,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向門口挪動。荷葉的雙腿綿軟無力,每一次嘗試邁步都像踩在虛空中,身體的重量幾乎完全壓在父親佝僂的脊背上。葉辭咬著牙,黝黑的臉頰上肌肉繃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混雜著長途駕駛的疲憊和此刻巨大的心理壓力。每一步都沈重無比,如同背負著一座無形的大山,走向一個早已被命運濃墨重彩寫定的、冰冷而未知的終點。他粗糙的手掌緊緊箍著兒子滾燙的手臂,試圖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支撐,卻只感到一片絕望的灼熱。屋外,天色依舊陰沈如鉛,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那輛葉辭開來的、沾滿泥濘和旅途風塵的破舊轎車,像一個沈默而冰冷的鐵盒子,靜靜地停在樓下積著汙水的坑窪裏。它等待著,如同一個無言的見證者,等待著將他們載離這片絕望之地,駛向那被命名為“最後一次”的、前途未蔔的醫院之旅。車門關上時發出的沈悶聲響,隔絕了屋內那如同跗骨之蛆般令人窒息的“沙沙”書寫聲,卻也像關上了通往某個世界的大門。引擎發動,老舊馬達發出吃力的轟鳴,在寂靜的樓道前顯得格外刺耳,如同垂死者的喘息。車子緩緩駛離,輪胎碾過坑窪不平的水泥地面,留下兩道淺淺的、渾濁的水痕,很快又被新的塵埃覆蓋。

而醫院冰冷的、彌漫著消毒水和絕望氣息的走廊,慘白的、毫無溫度可言的燈光,消毒櫃運作時低沈的嗡鳴,護士匆忙而漠然的腳步聲……這一切,即將成為這對父子“最後一次”旅程的冰冷背景板。命運的指針,在絕望的刻度盤上,沈重地、無可挽回地,向前跳動了一格。深淵,已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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