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病情(上)

關燈
病情(上)

晨光銳利,像無數細小的金針刺穿了薄霧,毫不留情地傾瀉在校門口那片水泥地上。荷葉垂著頭,視線死死膠著在地面一道蜿蜒的裂縫上。那裂縫如同醜陋的疤痕,邊緣粗糙,吞噬著零星的塵土。光線太盛了,灼得他眼眶酸脹發澀,視野邊緣泛起模糊的白暈。腦袋裏像是灌滿了冰冷沈重的鉛水,每轉動一下都牽扯出滯澀的鈍痛。更糟糕的是胃,仿佛有只看不見的手在裏面肆意揉捏、擰絞,一陣陣泛起的酸水灼燒著喉嚨。他下意識地用指關節死死抵住上腹,單薄的校服布料被頂出凹陷,卻絲毫壓不住那股頑固而深沈的鈍痛,它像脈搏一樣,隨著心跳一陣陣搏動。

“阿葉!”熟悉的、帶著點急促的聲音自身後穿透沈悶的空氣。荷葉遲鈍地、幾乎帶著一絲抗拒地轉過頭。是陳槐安。他正拎著熟悉的早餐袋快步跑來,晨風掠過,將他原本打理得還算服帖的頭發吹得有些淩亂,幾縷劉海散亂地搭在額前。他微微喘著氣,校服外套的拉鏈只拉了一半,敞開的領口裏露出一截清晰的鎖骨線條,隨著呼吸起伏。

“又沒吃早飯?”陳槐安在他面前站定,眉頭瞬間擰緊,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他蒼白的臉上逡巡。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微涼的指尖先是碰了碰荷葉的臉頰,隨即整個溫熱的掌心就貼上了他的額頭。那溫度幹燥而熨帖,像一塊小小的、安全的暖爐,短暫地驅散了荷葉皮膚上的寒意。

“……不餓。”荷葉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幹澀,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他微微偏了偏頭,想要避開刺眼的陽光。

陳槐安沒說話,只是用行動表達著堅持。他把一杯熱騰騰的豆漿不容拒絕地塞進荷葉冰涼的手裏,塑料杯壁的暖意燙得指尖一縮。接著,他又利落地拆開一個奶黃包的包裝紙,雪白的包子散發著甜膩的香氣,直接遞到荷葉唇邊:“聽話,吃一口。”

荷葉的目光落在那團刺目的白色上,胃袋猛地一陣劇烈抽搐,酸水幾乎要湧到嗓子眼。他幾乎是立刻搖頭,連同手裏的豆漿也一起推回給陳槐安,聲音更低更弱:“……真不餓。” 抗拒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陳槐安的眼神沈了沈,他沒去接豆漿,卻突然伸手,精準地扣住了荷葉正微微發顫的手腕。力道並不重,帶著一種保護的意味,卻足以讓荷葉無法掙脫。他的拇指指腹帶著薄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此刻正輕輕地、帶著安撫意味地摩挲著荷葉腕骨突出的地方。

“你手在抖。”陳槐安的聲音壓低了,帶著洞悉一切的擔憂,“昨晚又沒睡著?還是……胃疼得厲害?”

荷葉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避開了那雙過於銳利的眼睛。他不想說。不想說昨晚是如何在黑暗中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魚肚白。不想說腦子裏那些紛亂嘈雜、如同纏死的毛線團般的念頭是如何瘋狂滋長,幾乎要將他吞噬。更不想說,後半夜那愈發兇猛的胃痛是如何讓他蜷縮成一團,像只受傷的蝦米,連翻身的力氣都被抽幹,冷汗浸透了單薄的睡衣。

陳槐安看著他緊抿的唇和眼底深重的青影,沈沈地嘆了口氣。他沒再追問,只是低頭把那個奶黃包仔細地掰開,挑出裏面最松軟、餡料最足的一小塊,再次遞到他唇邊,語氣近乎哄勸:“乖,就一小口。”

荷葉看著他執拗的眼神,那裏面盛滿了不容拒絕的關切。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極其勉強地微微張開了嘴。甜膩的奶黃餡瞬間在舌尖蔓延開,那過於濃郁的甜味非但沒有帶來安慰,反而像引爆了胃裏的不適,一陣強烈的惡心感翻湧而上。他幾乎是屏住呼吸,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將那口東西咽下去,喉嚨裏幹澀得像被粗糲的砂紙狠狠刮過。

“……難吃。”他啞著嗓子,聲音裏帶著生理性的不適和一絲委屈。

陳槐安的目光沒有離開過他的臉,將他那一瞬間的抗拒和痛苦盡收眼底。他沈默了兩秒,突然擡起手,不是責備,而是帶著一種無奈的溫柔,揉了揉荷葉柔軟卻有些汗濕的額發:“那就不吃了。”

荷葉猛地一怔,有些難以置信地擡眼看他。陳槐安……就這麽算了?那個平時固執得像塊石頭,非要盯著他吃完早餐才肯罷休的陳槐安?今天竟然如此輕易地放過了他?這份突如其來的“寬容”,反而讓荷葉心裏莫名地更空落落的。

“走吧,”陳槐安沒解釋,只是利落地把剩下的奶黃包和豆漿塞回自己的書包,然後極其自然地、極其熟稔地牽起了荷葉那只依舊冰涼的手,“快上課了。”

荷葉的手指僵硬冰冷,像一塊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石頭,毫無生氣。而陳槐安的手卻溫暖有力,包裹著他,指腹的薄繭蹭著他細膩的手背皮膚,帶來一陣陣微癢的、奇異的酥麻感。他就這樣被陳槐安牽著,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的木偶,腳步虛浮地往前走。

教學樓走廊裏人聲鼎沸,學生們匆匆跑過帶起的風,談笑聲,書本的碰撞聲……所有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模糊不清的毛玻璃,遙遠而不真切。荷葉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白色的霧氣,人影幢幢,光怪陸離,只有手心裏傳來的那份溫熱和牽引感是清晰的、唯一的錨點。

“荷葉。”陳槐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荷葉茫然地擡起頭,這才發現他們已經停在了自己班級的教室門口。陳槐安正側身看著他,眉頭緊鎖,那雙總是明亮飛揚的黑眸此刻沈靜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裏面清晰地映著自己蒼白失魂的臉。

“……嗯?”他發出一個無意義的音節。

“你剛才走神了。”陳槐安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我喊了你三次。”

荷葉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完全沒聽見。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穿過那條喧囂的走廊,怎麽走上樓梯,怎麽來到這扇門前。那段路程在他的記憶裏是一片空白。這種失控感讓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陳槐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單薄的身體,看到他靈魂深處正在經歷的風暴。幾秒鐘後,陳槐安忽然擡起另一只手,雙手捧住了荷葉的臉頰。這個動作太過親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切。他的掌心依舊溫熱幹燥,拇指的指腹極其輕柔地、帶著無限憐惜地蹭過荷葉眼下那片濃重的、疲憊的青黑色陰影。

“黑眼圈又重了。”他的聲音低啞,帶著濃濃的心疼。

這突如其來的觸碰讓荷葉渾身一僵,一股熱流猛地沖上眼眶。他下意識地想偏頭躲開,臉頰卻被陳槐安的手穩穩地固定住。那份熱度透過皮膚,直直燙進心裏,幾乎要灼傷他極力維持的脆弱外殼。

“……別這樣。”荷葉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

“哪樣?”陳槐安明知故問,手指的力道沒有放松半分,只是摩挲的動作更加輕柔,像是在安撫一件易碎的珍寶。

“………”荷葉語塞。

他無法說出口。他不想被這樣小心翼翼地、視若珍寶地對待,仿佛他下一秒就會碎裂一地。這種過度的呵護,反而讓他覺得自己更加不堪一擊,像個沈重的負擔。

陳槐安的眼神深邃,仿佛瞬間讀懂了他所有未曾出口的掙紮和自厭。他沒有再追問,卻突然毫無預兆地湊得更近,溫熱的額頭輕輕抵上了荷葉微涼的額心。一瞬間,兩人呼吸交織。

“難受就靠著我。”陳槐安的聲音低沈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溫熱的鼻息拂過荷葉的鼻梁,“我在這兒。”

荷葉徹底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沖向了被觸碰的那一點。陳槐安的呼吸帶著淡淡的、他常用的薄荷漱口水的氣息。太近了,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見對方根根分明的睫毛低垂的弧度,能感受到對方皮膚下溫熱的生命力。這過分的親密像電流般擊穿了他試圖維持的平靜,讓他無所適從。

“……不用。”他幾乎是狼狽地別開臉,聲音繃得死緊,耳根無法控制地泛起熱度。

陳槐安沒有勉強他,只是依言松開了捧著他臉的手,但那只牽著的手卻握得更緊了些。他轉而從書包裏拿出那杯豆漿,塑料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已經匯成細流,沾濕了荷葉的指尖,帶來一片冰涼。

“那至少,”陳槐安把豆漿遞到他面前,語氣是不容置喙的堅持,“把這個喝了。”

荷葉垂眼看著那杯乳白色的液體,胃裏又是一陣翻攪。一種鋪天蓋地的疲憊感席卷而來,沈重得讓他連擡起手指去握住杯子的力氣都消失殆盡。手臂仿佛灌滿了鉛。他看著陳槐安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和堅持,最終,那點殘存的力氣都化作了無聲的妥協。

“……好。”他輕聲應道,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

陳槐安的目光始終鎖在他臉上,沒有錯過他眼中任何一絲細微的抗拒和疲憊。他沒有把杯子交到荷葉手裏,而是直接擰開了蓋子,穩穩地將杯口送到荷葉蒼白的唇邊:“我拿著,你喝。” 語氣是不容商量的溫柔。

荷葉再次怔住,看著陳槐安近在咫尺的、寫滿堅持的臉。他最終放棄了徒勞的掙紮,極其輕微地低下頭,就著陳槐安的手,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溫熱的、帶著淡淡豆腥味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短暫地沖刷了一下胃裏翻騰的酸水,帶來一絲虛假的舒緩。

陳槐安的目光依舊沒有移開,專註地觀察著他的反應,仿佛在確認這口豆漿是否安穩地落入了該去的地方,而不是引發新一輪的翻江倒海。

“……別這麽盯著我。”那專註的目光讓荷葉感到一陣莫名的局促和心慌,他忍不住低聲抗議。

“怕你吐出來。”陳槐安的回答幹脆利落,直白得近乎殘酷,卻也坦誠得讓人無法反駁。

荷葉一時語塞,竟覺得有些荒謬的好笑。他努力想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嘴角卻像被凍住般僵硬,最終只牽動了一下,什麽也沒能成型。

就在這時,尖銳的上課鈴聲驟然劃破了走廊裏最後的喧鬧,如同冰冷的催促。陳槐安這才松開了牽著他的手,卻依舊沒有立刻走進教室,而是站在他身邊,肩膀幾乎挨著他的肩膀,形成一種無聲的屏障。

“進去吧。”荷葉低聲催促,不想成為焦點。

陳槐安“嗯”了一聲,身體微微前傾,似乎要轉身,卻又在瞬間頓住。他突然毫無預兆地再次湊近,溫熱的唇幾乎要碰到荷葉冰涼的耳廓,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氣音,低沈而鄭重地說:

“撐不住就告訴我。任何時候。別自己扛著,聽到沒有?”

那溫熱的氣息帶著強烈的存在感拂過敏感的耳垂,像一道微小的電流竄過脊柱。荷葉的指尖無法抑制地輕輕一顫,一股混雜著酸澀和依賴的熱流猛地沖上鼻腔。他喉嚨發緊,最終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依舊沒能發出聲音。

陳槐安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覆雜得像揉碎了無數擔憂和心疼,然後才利落地轉身,大步走進了喧鬧的教室。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後湧動的身影裏。

荷葉獨自站在原地,走廊瞬間變得空曠而冰冷。教室裏傳出的嘈雜人聲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罩。他低頭,攤開自己剛剛被緊握過的手掌。指尖,那細微的、不受控制的顫抖,依舊清晰可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陳槐安留下的那份灼人的暖意。

他擡起手,用力按住了突然悶痛得難以呼吸的胸口,仿佛想壓住裏面翻騰的驚濤駭浪。

——他該怎麽告訴陳槐安?

告訴他,那根名為“堅持”的弦,早已繃緊到了極限,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告訴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玻璃碎片?告訴他,那片名為“正常”的薄冰之下,洶湧的黑暗和無力感,已經快要將他徹底淹沒?

他張了張嘴,對著冰冷的空氣,終究只是將那沈重到窒息的無聲吶喊,更深地、更深地咽了回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